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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丰都异闻(一) 打更人三更 ...

  •   瑟瑟的风卷起落叶,扫遍丰都长街。一名男子站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从凌晨过后清淡的灰色看起,到太阳洒下第一片辉芒,又看到渐次淅沥的傍晚雨,人们都各行其是,再到现在——夜的宁静,馄饨面条铺子收起最后一摊桌椅。他就静静地站在丰都城的小铃街看了一整天,不倚不靠。年迈的打更人喊着“三更”路过他身边,被他隐在黑暗中的颀长人形吓了一跳:“哎呦,吓煞人,这么晚站在这儿哟!”打更人瞧他几眼又往前走去。这男子却背过身走向反方向,遥遥说了一句:“百鬼夜行,无情泪诀。谁是我,而你是谁。”
      打更人闻言一哆嗦赶忙往前跑走,心道日日在此巡逻,今个儿遇到这么不吉利的人站桩?!他一念头还没结,脖子后头却好像被什么力道揪住皮肤——那力道顶三个成年男子手劲——把打更人揪起到双脚不点地,漂移着往反方向而去,正好紧紧粘在方才黑暗中说话的男子身后。打更人不停挣扎,汗水洒遍午夜丰都,一边喊叫:“救命,救命啊!妖怪,妖怪啊。。”他愈是挣扎,那无形的牵引线绑缚得愈紧,逼他呼吸急促。没有人救得了他。打更人被丰都长街的一日观察者,以奇术巧劲拖着离开,他身后,是一路血水蜿蜒。
      一个简单的斗室,它只是深深宅院的一部分。男子坐在斗室的床铺边吃东西。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只在午夜开餐,这让他总是特别饥饿,因而他大快朵颐,狼吞虎咽。在这个昏暗的斗室里,空气里漂浮着血的腥气,但这正是勾引他最深的源头。男子的长发四散,黑色的袍子裹住他的胸膛,他怀里正躺着食物,那食物不瞑目,正是一双打更人的眼睛,比起半刻钟之前,现已成了一对死眼珠子。男人与其说在吃食,不如说在敲骨吸髓地喝些什么。他喝的癫狂,以至于血布满他的唇四周,他的牙咬住在打更人的脖颈上,血从食物的颈脉中顺畅地流到他的唇齿间,其间漏出的一些流到男人的衣裳,皮肤上。他解了渴,解了饿,发出“咕噜咕噜”的渴饮声。透过窗的月光照亮这场酣畅淋漓的罪恶——男子餍足后陶醉,被男子吃完扔下的打更人形容枯槁,化作一具干尸。而他脚边一本册子微微泛黄,上书“绝情泪心法拓本”七个字。
      男人歇得不久,又过了一刻钟,他睁开双眼,却不起身,四肢着地,匍匐攀爬。他左脚踢走身边的干尸,干尸化做脓水里漂浮的皮,这种事情无人在意。他爬到斗室的另一端,那里有他每夜的归宿——一面等身高的铜镜,镜面被磨的极光亮。男人扒住铜镜,慢慢从爬行起身直立,直到他可以清晰地看明白镜中脸。
      看明白后他舔食唇角的血,对镜子笑起来:“杨旭,你看看自己到底是何种怪物?”。镜中男子早就褪去灰黑色的宽袍,露出文气凛然的书生模样,而镜中书生一脸诡秘:“亲爱的兄弟,你是杨旭吗?难道你不是杨牧么。”
      镜外的他惊诧忧惧:“如果我不是杨旭,那杨旭呢?他去哪儿了!”
      镜中书生也满脸惊异,却不做回音。镜外的男人见状不停敲打脑袋,摇着铜镜喊:“杨旭,杨旭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那被敲打的脑子想起了那天夜晚,那件事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天他照旧干农活回来,那一整天——在地里盯着蜻蜓飞的姿势,听年迈的佣工说子女离的远,无人照顾他,被乞儿要去三文铜板,“但至少年轻人还算是欢快的,”他这么想着回到宅院里,入斗室内,躺在床铺上,等着他的亲人——杨旭,杨旭每天都会来好意照看他。他的这个哥哥杨旭和他天差地别,杨旭高贵如天,而他是烂泥。小时候其实无甚分别,甚至丰都官考时也不差几何,但年纪愈长,入世愈深,杨旭的包容和使人如沐春风的举止就与他杨牧这种异样的歹毒形成鲜明对照。因而当杨旭青云直上时,杨牧却因得罪诸人而寸步难行。不过不要紧,重要的是他和杨旭是亲人,是家人。
      此日是他哥杨旭生辰,他拎着一壶丰都江泡青提子浸出的果酒,提早半个多时辰回到了此处——这间封闭的斗室,只为给出一次意外之喜,给出一次庆祝。斗室内飘着杨旭早前点燃的青烟,杨牧在丰都城南的卢蒙寺闻过类似的气味,正发呆,斗室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两人闲聊的声音。
      一人道:“恭喜杨大人,此次被陛下任命为处理至丽公主一案的外交使节,事情办好后,必定更进一层楼!”
      杨旭的声音传来:“乐大人留步,都是倚靠君之助理。恩惠铭记在心,永志不忘。”
      乐大人哈哈笑道:“本该互为照应。那本秘籍册子,即使去千里之外,也莫忘得练,大有裨益,待杨大人从伊努回丰都,再互相说些体会吧。生辰礼务必收下。”
      杨旭连连称是。
      听那乐大人脚步声欲远离,却去而复返,语气几分神奇问道:“据说你有个同胞弟弟,长的很相似,明明过了官考,却几年内便弃官务农,这是为何?我也不曾见过令弟。”
      门外廊上寂静一阵,只听杨旭爽朗嗓音道:“确有这么个兄弟,不过他思维神奇,成不得大器,弃官也很合理,我想他并不值得乐之行大人见上一见。”
      “哦?”乐大人语气颇有兴味:“思维怎么个神奇法,展开一叙。”
      杨旭道:“我那弟弟起先去的刑部,不多久偏说判官未能秉公,小吏见人下菜,诸人都排挤他。后来想方设法调去礼部,又回报说礼节繁复耗费巨大,而上级不知节俭变通,礼部盛名的学究派,皆徒有虚表,被他看透后就来与他为难。总之错的全是他人,正确的只有他自个。我便问他:‘阿牧,你说的弊病,确有其事,别人的才能或许也都不如你。但是被排挤,难道你一点儿错都没有么,总有些你来我往间,你也疏忽之处吧?他回我:‘没有,我是一点儿也没错的。’这思路已使我语塞。我便劝他:‘阿牧,我理解你的才能,但刑部的活计,礼部的杂事,就算全交代于你,一人做起来岂非分身乏术?既然你一人做不完,当然也需要他人相助,共同合作的。既然要共同合作,只能互为谦让,各退一步。”
      乐大人已乐不可支,笑嘻嘻道:“那你兄弟怎么答你?”
      杨旭似乎语带无奈宠溺:“阿牧说他不奉陪啦,反正他知道他是全对的,陪那些碌碌青年或老家伙装模作样,还不如去田里种地。”
      乐大人闻言哈哈大笑,扬长而去,杨旭开了斗室的门,从廊外走入室内,却被床铺上的杨牧吓了一跳:“阿牧,今日这么早来我的居所?。。方才。。你睡着啦?”
      杨牧仿若恰此刻转醒,睁开眼:“是啊,哥,睡了刚醒。”他心里想的没能说出口:“哥,你为什么要说假话?你的规劝,每一次我都点头称是,何时说过不奉陪?就连务农,也是你给的谋划,如今却在你朋友面前,却将我贬得不识大体,一文不值。”
      杨旭温和地笑,坐得近些,打开酒壶塞子,一口灌入喉咙,果酒芳香浓郁,糅合着飘洒在室内的袅袅青烟,互相纠缠,悱恻绵绵。杨旭喝罢道:“真是好酒,多谢阿牧来祝我生辰。”
      杨牧却一言不发,只打量着杨旭,心里幻想出个判断:“我哥是个装模作样的王八蛋!”他心里越咒骂愤恨,表面却不动声色地顺服;这和他平素对待外界纷扰的态度截然不同。
      忽然间,杨旭像是想起什么,眼睛睁得大而圆,起身匆匆往斗室外走去,留给他弟弟一句:“阿牧,我知你今日要来相见,晨起市集上买了人生果,回程忘了,以至还搁在方老板的馄饨摊上,你等我去拿,我去去就回。”他走的兴冲冲,走的好像两兄弟几十年来无数次普通且短暂的告别一样。 他一定相信回过头来,两人都在,互相可看着对方相似的脸。直到这一次。
      紧接着是开门和关门的咯吱的响动,以及远去的脚步声。
      斗室内悄无声息。
      唯留有一种决心从中冉冉升起,这决心的源头来自杨牧。
      突然“彭”的一大声,仿若铁球入池的响动,在关闭的门后不远处传来。
      青烟灰尘舞蹈飘扬尚未散尽。
      门外是死去的脚步声。
      而斗室内悄无声息。
      杨牧从榻上弹起身子,快步打开门去,冲到外面的世界。
      只见杨旭倒在地上,他的小腿肚子上躺着一个从宽大袖口处漏出的布袋子。
      杨牧走过去,先收摸脉搏,又探呼吸,竟然什么都没有。
      这种事情说来也有过几次,大概是多年白日活计与应酬劳累,晚上还得夜读,好不容易得偿所愿,长期被忽略的身体几乎禁不住这天降的福佑,猝然湮灭。
      对杨牧来说,他却觉得轻松和自由——没有一丝犹豫的,那种自由的有了盼头的感受。
      当他把哥哥拖到室内,顺便打开其布袋子,里面“珂”的一声掉落本泛黄的册子。
      最后一抹烟尘的雾飘散,明明白白揭露了这册子的名目:“绝情泪心法拓本”。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杨牧攥紧了自己的新身份和秘籍,剥光了自己的衣服,赤身裸体,在室内唯一一面铜镜面前,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镜中人。他看的十分谨慎仔细,这在他的人生里是前所未有的创举,粘连的视线划过土黄色□□的每一寸旧皮肤,新身份像毛笔塑出的画皮,从双眼射出的殷切热望里出发贴着,套到了目视所及每一寸皮肤上,每一种他过去的精神和思维褶皱中的面目都被颠覆,被更新:发丝开始剥落直到秃鹫似的颅顶凸显,脸庞嘴角的皱纹以怪异的弧度扭曲后重新排列,他灰黄的牙齿退去半黄的色泽,五官和四肢以闪烁的方式模糊再清晰模糊再清晰,那是变幻那是变态,旧有的姿态溶解,脊椎从背后突出尖锐的利齿,又以一个常年伏案疾书的书生姿态,前倾着突入这具□□。
      这天夜里,无人可知死去的是杨牧还是杨旭,但是人人皆见活着的,那就是杨旭。
      新生的杨旭气力不错,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拖着一些蛇皮一样的骨骼肉质褪化物,一些恶臭的融化的黏液、哥哥的尸体,将他们统统掩埋在后院挖出的大坑里,再随意填回些泥土,就算了事。
      寅时的冷风呼哧灌入长袍大袖,松开口领,百无禁忌,新生的杨旭没有担子,只提着剩下半壶的酒罐子,摸着暗夜,他在路边偷一匹家养马。他骑上初识的马绕过宅院外的丰都河,经由最巧取的小径直奔到学士府堂皇的建筑下。他这个天生的滑稽货,贼子——一个被环境逼出落差感的产物,一个后天孕育的人格变态雏形,迅速地安排好自己得以高登朝堂的道途。一个学士府大门左下角的狗洞,一条废弃园林的泥径,一片荒凉草堂的穿行,几层旁门左道的阶梯,依从这路数他在卯时赶到了学士府三层楼的屋顶檐上。
      好似琵琶曲里最忧伤的旋律起奏,古琴也沉厚地吟诵,在算是宽敞的屋顶上,新生的杨旭第一次看到他自己新世界的全貌。日出东升,对面矗立一所古朴深重的寺庙,买来果酒每一口都灌到了口中,吃不出味道,却烧掉了灵魂里的心脏,一个没有心脏的人俯瞰大地,完成他人生第一次多情的幻想,在完毕后将之焚灭。这幻想中,他演尽了情深意重:他足迹漂泊异乡,尊尊飞驰的骏马带他穿越边境线,穿梭在神鬼莫测的异乡,繁荣的无烬海上翩若锦鸿的船只航行。在海的那一边,也在闹市的万千烛火闪耀下,暗夜里另一个他登上了木制的镂空塔顶——圆弧状的汨罗神塔顶闪烁透彻的寒光,冷风层叠盖住连绵的草原雷雨轰鸣,他在塔顶翻开“绝情泪心法拓本”,一点一滴练了下去;直到他的挚亲兄弟从背后的木梯绕行而来,向他偷偷耳语:“找你许久了,万水千山而你魂飞此处,我一直会等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丰都异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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