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开始行动 ...
-
高考第一天的清晨比想象中平静。七个人分散在不同考场,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林嘉看着那些填满空格的选择题,忽然有种奇异的荒诞感——他二十七岁了,端着一份高考卷,真正要考的却是另一场东西。
但他的手很稳。落笔、涂卡、交卷,全部机械化操作,脑子里的注意力始终挂在别的地方。上午的语文和下午的数学考完,校园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截。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操场对答案,笑声和叹气声混杂在一起。
林嘉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源宸。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白大褂脱了,校服外面套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肩膀的姿态看得出放松了些许。
"考得怎么样?"林嘉走过去,随口问。
"选择题全涂了C。"源宸说,"反正我们的通过标准不在卷面上。"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笑。但那种紧绷的状态确实松了一点——第一天过去了,设备还在,地下室还在,一切都还在。
晚上七个人没有统一碰头,以免引人注意。但林嘉睡前一个人去了操场,坐在主席台后面的梧桐树下,把峻初写的广播稿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草稿纸上的字在黑夜里看不清,他靠白天记下的内容在脑子里过,每一句话都能背出来。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四楼那扇窗帘紧拉的窗户里又透出了光。很暗的,比月光还淡,但确实是光。
林嘉对那扇窗点了下头,虽然明知对面看不见。
第二天考的是综合和英语。上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林嘉看了眼手环,十一点四十。他慢慢收拾文具,等其他考生都出去了才站起来,穿过走廊上了三楼。
东侧走廊空无一人。他推开广播室的门,沈耀和峻初已经在了。沈耀蹲在调音台下面拧一条数据线,峻初站在窗边把广播稿展开又叠好,叠好又展开。
"电源试过了。"沈耀头也没抬,"一切正常。"
"两点开始典礼。"林嘉看了看手机——刚过十二点,"我们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宋屿和程年呢?"
"操场蹲着呢。"峻初说,"看会场布置进度。源宸在盯着教务处,浩泽在教学楼正门口。"
林嘉点了点头,坐到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上。广播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旧窗帘布的窸窣声。他盯着墙上那张发黄的值班表看了很久,上面2019年的值班名单里,有一个名字用修正液涂掉了,但涂得不够厚,下面的字隐隐透出来。
"周晨"。值班表里他排在周一和周三,备注栏写着"负责午间广播"。
原来他做过广播员。
林嘉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操场上已经开始摆椅子了,一列一列整整齐齐,红色塑料椅背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像一片低矮的红色波浪。家长陆续进场,校门口多了很多人影。主席台上拉了横幅:"市立第七中学2023届毕业典礼"。
宋屿和程年从操场方向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热气。
"校长在办公室准备讲话稿。"宋屿说,"学生代表上台的时间卡在两点四十五左右。我们定在两点四十开始。"
"还有四十分钟。"林嘉站起来,走到窗口,从窗帘缝隙里看出去。操场上的红色椅子快坐满了,人头攒动。背景音乐从主席台两侧的音响里放出来,是那种很标准的、舒缓的钢琴曲。
他看了一眼手环。两点三十七分。
"准备。"他说。
沈耀把最后一条线路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峻初走到麦克风前,把广播稿平铺在调音台上。程年在门口靠墙站着,宋屿在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手指要么转笔要么捏着衣角。
林嘉把耳朵贴在广播室的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安静,但隔着一层楼板隐隐传来操场上的音乐声和人声。校长大概已经致辞完毕了,现在是学生代表在讲话,话筒里传出的青春嗓音通过墙壁的共振渗进来,模糊但清晰。
两点四十分整。
峻初看了林嘉一眼,林嘉点了下头。
峻初将调音台上的推子推上去。广播室里的功率指示灯从黄变绿。他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凑近麦克风。
"各位老师、同学、家长,大家好。"他的声音从喇叭传出去的时候,隔着墙能听到操场上的音乐陡然顿住,紧接着是他声音的混响在校园里弹开,扩散到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角落。"我是高三六班的一名学生。接下来的几分钟,我想请你们听一个故事。一个发生在你们脚下、你们头顶、你们走过每一块水磨石地面上的故事。"
操场上的背景音乐彻底停了。人群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迅速退下去,被一种巨大的、不知所措的安静覆盖。
峻初翻开了广播稿的第一页。
他念出了第一段日记。声音平直而清晰,像他在战区记录战场实况时一样——没有添加任何修饰,只是把文字还原成声音,让那些字自己说话。
"2019年10月8日。他们今天把我推下楼梯了……"
广播室的门突然被拍响了。
拍门声又急又重,从外面传来,裹着一个人的喘息和跺脚声。林嘉没动,沈耀也没动,两个人同时看向峻初。峻初的视线没有离开稿件,声音也没有断。
"膝盖上全是血。班主任说我自己摔的。我信了。因为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的。"
推子的绿灯稳稳地亮着,峻初的声音通过喇叭扩张到整个校园。广播室的门上又挨了三四下拍击,中间夹着一声"开门!里面的人干什么呢!"的咆哮。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气急败坏。
程年从靠墙的地方直起身,走到门边朝外喊了一声:"设备故障,正在检修!稍等!"
"放屁!你们那是广播!马上给我停!"
门锁是坏的,外面的人多撞两下就能进来。林嘉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墙角的旧磁带上。他两步走过去把那一摞磁带搬起来,和沈耀对视一眼,两个人一个抵门一个把磁带堆到门边。程年和宋屿也靠了上来,四个人用身体堵住那扇老旧的木门。
门被外面的人撞了一下。木板咯吱响了一声,但没开。
峻初翻到第二页纸。声音依然平稳,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2020年3月12日。心理老师顾老师的记录显示,周晨有明显的焦虑和抑郁倾向。建议学校启动正式防欺凌程序。提交后一周未见反馈。"
门外的人安静了一瞬。但走廊里又传来了新的脚步声,更密集,至少有三四个人跑过来了。有人在远处喊"怎么回事""谁在广播室",外面原本那个拍门的中年男人回了一句"报警!让他们别念了!"。
"报警?"浩泽的声音忽然从走廊另一头插进来,大得广播室的喇叭都收到了杂音,"老师,报什么警啊?全校都在听呢,您要不先听听他念完了再说?"
林嘉认出那个口音是浩泽。他大概从教学楼正门赶上来了。
门外的动静乱了一阵。有拉扯声,有人喊"你给我让开",浩泽的声音夹在中间:"哎别动手别动手,我就是个路过的学生。您先听听,听完再报警也不迟对不对?"
峻初翻到第三页。
"2020年5月18日。他们把洞封了。赵老师说就当没这个人了。我听见水泥灌进去的声音。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笑声。上面的人不知道下面有人。我抬头看的时候,水泥掉在我脸上。"
播音室里安静了。喇叭里传来的不再是操场上的嘈杂,而是一种新的声音——大量的人同时沉默时产生的低气压嗡嗡声。像整个校园在瞬间被抽走了空气,只剩心跳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