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乌托邦（第一部）》风爱盼影

10、第九章 心中的光

　　操场上夕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橘红色的光铺在塑胶跑道上。林嘉绕到主席台后面的老梧桐树下，看见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等着了。峻初坐在草地上，膝上摊着笔记本，旁边铺着几页撕下来的纸，上面是他潦草但工整的字迹。源宸和沈耀正在低声讨论广播室的线路问题。

　　"峻初，进度怎么样？"

　　峻初抬头，眼眶有点红。也许是夕阳映的。

　　"筛完了。"他说，声音平稳，和平时一样，"我挑了三段。第一段是2019年11月的，第一次被打到需要去医务室的情况，学校没有通知家长。第二段是2020年3月的，心理咨询记录提交后学校完全不作为。第三段是2020年5月18日的，最后那篇日记，只写了六句话。"

　　他翻了翻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林嘉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六句话字迹极其潦草，越往后越难以辨认。

　　"5月18日。他们把洞封了。赵老师说就当没这个人了。我听见水泥灌进去的声音。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笑声。上面的人不知道下面有人。我抬头看的时候，水泥掉在我脸上。"

　　林嘉合上笔记本。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梧桐树下那片草地上。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一片接一片地暗下去，灯一盏一盏地关了。

　　只有四楼那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里面透着一丝极淡的光。

　　"明天。"林嘉说，"明天我们最后一次检查所有设备，确认流程。后天毕业考，我们作为学生正常参加。考完第二天，毕业典礼上，公开广播。"

　　"然后呢？"程年问。

　　"然后带他出来。"林嘉抬起头，看向四楼那扇窗户，"不管用什么方法，让他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

　　西边最后一缕日光沉下去了。夜色从东面漫过来，把那排教学楼的轮廓慢慢吞进去。

　　七个人散在操场各处，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但心里装着同一件事：地下室里那盏橙黄色的台灯，亮着。

　　第二天一早，林嘉到教学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校园里零星有几个早到的学生，校门口的值班保安坐在传达室里打哈欠。他压低帽檐走进教学楼，径直上了三楼，绕到东侧走廊尽头。

　　广播室的门虚掩着，和峻初说的一样。他推门进去，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扫了一圈。房间不大，一张老式播音台靠在窗边，台上立着麦克风和调音设备，角落里摞着一堆旧磁带。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校园广播站值班表，最晚的日期停在了2019年。

　　他弯腰检查电源线。线材老化得厉害，但插头完好，主电源接通后调音台面板上亮了两盏绿灯。沈耀昨晚已经来试过一次，确认设备能正常运转。

　　林嘉把窗帘拉上，退出了房间。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高三六班的教室里气氛紧张又亢奋，卷子堆得满桌都是，粉笔灰飘在阳光里像细碎的雪。程年坐在教室中间位置，被前后几个女生围着问"同学你平时追星吗""你长得好眼熟"，他应对得游刃有余，脸上挂着得体的营业微笑，但林嘉注意到他桌子下面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转笔，转掉地上三次。

　　沈耀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编程书，他百无聊赖地翻着页，偶尔拿笔在纸上画点什么。林嘉经过他身边时瞥了一眼，纸上画的是广播室的线路拓扑图。

　　午休的时候七个人在食堂碰头。食堂人声鼎沸，是最好的掩护。他们挤在一张靠墙的长桌上，每人面前摆着一份餐盘，说话时对着盘子。

　　"设备没问题。"沈耀低声说，筷子戳着餐盘里的土豆丝，"电源稳定，调音台所有推子都能用。我试了一段音乐，喇叭有反应。唯一的问题是广播室的门锁——虽然坏了但最好找东西顶住，万一有人来推门也不至于当场暴露。"

　　"峻初，稿子准备好了？"林嘉问。

　　峻初点头，从校服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几个人快速看了一眼。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了大半页，字迹紧凑但清晰。他挑了三个时间节点：日记节选、心理咨询记录原文、以及周晨被水泥封在地下时听到的那句话。

　　"到时候按顺序念，中间不加停顿，总时长大概六分钟。"峻初说，"六分钟足够完整陈述事情经过，也足够在典礼现场造成冲击。"

　　"毕业典礼流程我摸清楚了。"宋屿推了下眼镜，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餐盘边缘，"明天考完试，后天下午两点开始。校长致辞十五分钟，学生代表发言二十分钟，然后是表彰环节，表彰结束后学生家长自由拍照、离场。广播室在三楼东侧，离主会场隔了一层楼，但喇叭覆盖范围是全校。"

　　"两点半到三点之间。"程年分析道，"校长讲完话，学生代表正发言的时候，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主席台。那个时间点插播效果最好，反差最大。"

　　"行。"林嘉扫了一圈六个人的脸，"今天的任务是所有人正常参加考试，不要任何异常行为。明天上午考完最后一科，中午十二点半广播室集合。浩泽，你在教学楼正门待命，万一学校那边有人提前去地下室或者封锁，你立刻给我发信号。怎么发？"

　　浩泽晃了晃他手腕上的手环："这玩意儿能发震动。我就轻轻敲两下外壳，你的手环应该能收到。"

　　林嘉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手环，默认有七人内部通讯的震动信号功能，虽然不知道原理，但能用。

　　"考试期间分散坐。"林嘉最后说，"随机应变。"

　　下午照常上课。放学后林嘉借口去总务处领新练习本，绕到了地下室那扇铁门所在的走廊。铁门上多了一把新锁，比之前那把链条锁更结实，明晃晃地挂在门鼻上。

　　他站在铁门前看了几秒。锁是今天装的，油漆崭新，齿轮里还泛着润滑油的光。赵老师说后勤处要清理杂物，禁止再去地下室，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行动倒是很快。

　　林嘉伸手在铁门上轻轻敲了三下。指节扣在冰凉的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等了大概十秒，门缝下面透出来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橙黄色光，然后灭了。像有人在那边用什么东西把光源遮了一下又放开。

　　他还在。

　　林嘉收回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