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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调令在第二天清晨送达。
      十七平静地接过调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仔细地收拾好寥寥几件物品,将面具重新戴好,然后向主帅帐方向深深一躬,转身走向前锋营的驻地。
      没有告别,没有犹豫,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调动。
      前锋营驻扎在大军最前方,直面突厥兵锋。这里的士兵个个彪悍,但伤亡率也是最高的。十七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一个影卫调来这里,要么是得罪了上头,要么就是来送死的。
      “十七?”前锋营校尉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却面色苍白的影卫,皱了皱眉“有伤在身?”
      “无碍。”十七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
      校尉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问多了反而没意思。
      “去第三小队吧,他们刚折了两个人。”校尉挥挥手,语气淡漠“记住,在这里只有一条规矩——杀敌,或者被杀。”
      “是。”十七行礼,转身走向指定的营帐。
      第三小队的士兵们对这个新来的影卫并不热情,影卫向来神秘孤僻,与普通士兵格格不入。十七也不在意,默默在角落整理好自己的铺位,然后开始擦拭佩剑。
      日子变得简单而残酷,每日不是操练就是巡逻,偶尔与突厥的小股部队遭遇,便是血腥的厮杀。十七的伤势在恶劣的环境和频繁的战斗中迟迟不好,反而有恶化的趋势。
      但他从不示弱,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剑法狠辣精准,很快就在前锋营中赢得了修罗的绰号。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卸下伪装,独自处理崩裂的伤口,忍受着噬骨的疼痛和日益严重的咳嗽。
      偶尔,他能远远看到主帅帐的方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萧玦似乎清瘦了些,但依旧威严冷峻,指挥若定。
      这样就好,十七想。至少王爷安全无虞,不必再因他而为难。
      这日,小队奉命侦查一处山谷,根据情报,可能有突厥伏兵。
      山谷幽深,两侧峭壁陡立,是个设伏的绝佳地点。队长示意大家小心前进,十七却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警戒的手势。
      “怎么了?”队长低声问。
      十七没有回答,只是凝神细听,风中传来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有埋伏。
      就在他想要示警的瞬间,两侧峭壁上突然出现无数突厥弓箭手,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撤退!”队长大吼一声,但已经太迟了。
      冲在前面的几个士兵瞬间被射成刺猬,其他人慌忙寻找掩体,但山谷地形不利,根本无处可躲。
      十七挥剑格开几支箭矢,目光快速扫过战场,伏兵比预想的要多得多,这根本不是小股部队,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向北突围!”十七突然喊道“那里有个狭窄的出口。”
      队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信我!”十七的声音不容置疑,他曾在战前研究过这一带的地形图,记忆每一个细节是他的本能。
      士兵们且战且退,向北方移动。果然,那里有一个隐蔽的狭窄出口,仅容一人通过。
      “快走,我断后!”十七挡在出口前,剑光如幕,格开追来的箭矢和敌人。
      士兵们鱼贯而出,队长最后一个通过,回头喊道“十七,快过来!”
      就在十七准备撤退的瞬间,一支重箭穿透他的小腿,他闷哼一声,踉跄跪地。
      几个突厥兵趁机扑了上来!十七挥剑逼退他们,但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
      “走!”十七对队长吼道“告诉王爷,这是陷阱,大军可能有危险!”
      队长犹豫了一瞬,最终咬牙转身逃离。
      十七看着队友远去的背影,松了口气。他挣扎着站起身,背靠石壁,面对围上来的敌人。
      腿上的箭伤剧痛难忍,鲜血染红了裤管。旧伤新伤叠加,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但他的手依旧稳,剑依旧快。
      一个突厥军官走上前,用生硬的语言说道“投降,可活命。”
      十七的回答是一剑刺穿他的咽喉。
      战斗再次爆发,十七如同困兽,每一剑都带走一条生命,但敌人源源不断,他的体力在迅速流失。
      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七岁那年被选中的瞬间,十年间无声的守护,雪夜中诛心的话语,王爷为他疗伤时焦急的眼神...
      最后定格在那日帐中,萧玦揭开他面具时的模样,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有着他不敢奢求的温柔。
      真是...到死都在痴心妄想啊。
      十七苦笑一声,挥出最后一剑,然后力竭倒地。
      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远处传来熟悉的号角声。
      是王爷的...大军来了吗?
      ...
      萧玦站在山谷入口处,面色铁青。
      接到前锋营的求援信号后,他立刻亲自带兵赶来,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山谷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大部分是前锋营的士兵,也有不少突厥兵。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玦的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
      士兵们迅速展开搜索,很快,他们在那个狭窄的出口附近发现了更多的尸体,层层叠叠,仿佛有人在此死战断后。
      萧玦的心沉了下去。他认得那些伤口,干净利落,是一击毙命——是十七的剑法。
      “王爷!”一个士兵惊呼“这里有个活的!”
      萧玦快步走过去,发现是个重伤的突厥军官,军医正在为他止血。
      “问话。”萧玦命令通译。
      通译快速询问后,脸色变得古怪“王爷,他说...他说抓到了一个活着的,已经押送回突厥大营了。”
      萧玦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样的人?”
      “戴着银色面具,武功极高,杀了他们很多人...”通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是腿中箭才被制服...”
      萧玦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副将急忙扶住他“王爷!”
      “立刻整军。”萧玦稳住身形,眼神变得可怕“追击!”
      “王爷三思!”副将急忙劝阻“可能是陷阱,突厥人故意激怒我们!”
      “那就踏平他们的陷阱!”萧玦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人!”
      副将从未见过萧玦如此失控的模样,吓得不敢再劝。
      大军急速追击,然而突厥人显然早有准备,沿途设下重重阻碍。等到萧玦终于追上那支押送队伍时,只看到一地的突厥尸体和空荡荡的囚车。
      囚车旁,扔着一副银质面具,已经碎裂,沾满血迹。
      萧玦捡起面具,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十七的面具,他认得。
      “搜周边!”他厉声命令,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士兵们扩大搜索范围,很快有了发现——悬崖边有打斗的痕迹,一滩血迹沿着崖边延伸,然后消失不见。
      崖下是汹涌的河流,这个季节冰冷刺骨,坠下去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一个士兵在崖边捡到一枚玉佩,呈给萧玦“王爷,这是在血迹旁发现的。”
      萧玦接过玉佩,瞳孔骤缩。那是他多年前赐给十七的,奖励他第一次完美完成任务,玉佩上刻着一个细小的“十七”二字,是他亲手所刻。
      十七一直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如今玉佩在此,人却...
      萧玦握紧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走到崖边,看着下方奔腾的河水,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
      那个总是默默守护在他身后的身影,那个即使浑身是血也要完成任务的影卫,那个被他一次次推开却依旧...依旧...
      “十七...”他低声唤道,声音破碎不堪。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奔腾的水声。
      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王爷...或许十七还活着,属下立刻派人下崖搜索...”
      萧玦猛地抬手制止了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日的冷厉,却多了一丝令人胆寒的决绝。
      “派一支小队沿河搜索,同时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备战,三日后,踏平突厥王庭。”
      副将震惊“王爷!陛下旨意是...”
      “陛下那里,本王自会交代。”萧玦打断他,目光如刀“但伤我凛王府的人,总要付出代价。”
      他最后看了一眼悬崖下方,转身离去,步伐决绝。
      手中那枚沾血的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嵌入血肉之中。
      当夜,凛王军帐灯火通明,直至天明。
      没有人知道王爷在帐中做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当萧玦走出军帐时,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大军开拔,直扑突厥王庭。
      接下来的战斗残酷而高效,凛王用兵如神,手段狠辣。突厥人节节败退,最终不得不派出使者求和。
      谈判帐中,萧玦冷眼看着突厥可汗“条件?”
      可汗递上清单,姿态卑微“愿献上牛羊万头,良马千匹,黄金...”
      “不够。”萧玦打断他。
      可汗咬牙“再加上我女儿...”
      “本王要一个人。”萧玦的声音冷如寒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汗一愣“谁?”
      “本王的影卫,编号十七。”萧玦的目光如刀“若是找不到,本王不介意让突厥从此消失。”
      可汗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答应。
      然而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搜索队找遍了河流的每一处,却始终没有找到十七的踪迹。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萧玦掌心的那枚玉佩,证明着一切不是梦境。
      班师回朝的那日,萧玦独自站在悬崖边,任由风雪落满肩头。
      副将远远看着,不敢上前,他从未见过王爷如此模样,仿佛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寂。
      许久,萧玦终于转身,走向等候的大军。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但有什么东西,似乎永远地改变了。
      回到王府那日,萧玦屏退左右,独自走进暗营。
      十七的隔间依旧保持着原样,简单到近乎简陋。床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影卫制服,墙上挂着一柄训练用的木剑。
      萧玦在硬板床上坐下,手指拂过冰冷的床板。这里曾经躺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默默守护他十年的人。
      而他,却连那人的真容,都要靠揭开面具才能看清。
      “王爷...”门外传来十一的声音,带着迟疑。
      萧玦没有回头“何事?”
      十一跪在门外,声音哽咽“属下...属下找到了这个,是十七留下的。”
      萧玦起身走到门口,接过十一呈上的东西——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
      打开册子,里面是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每一次任务的细节,每一次受伤的处理,甚至...每一次与王爷的对话。
      “辰时三刻,王爷赐药,嘱好生休养。”
      “酉时,王爷问伤势,答无碍。”
      “子时,王爷巡营,相随护卫。”
      简短的记录,却字字诛心。
      萧玦一页页翻看,手指微微颤抖,直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墨迹犹新,显然是近期所写。
      “愿来生只做王爷手中剑,斩尽天下敌,护一世安宁。”
      萧玦猛地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胸口那股压抑已久的疼痛终于爆发,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想起十七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样绝望,那样决绝。
      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宁愿选择毁灭,也不愿成为他的负累。
      “王爷...”十一突然叩首在地“十七他...从未改变过心意。”
      萧玦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处,许久,才轻声道“本王知道。”
      只是明白得太晚。
      他走出暗营,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飘落,融在脸上,分不清是雪是泪。
      “传令下去,”他对紧随其后的总管事说道“即日起,凛王府不再设影卫。”
      总管事震惊“王爷!这...”
      “所有影卫,解除奴籍,赐银归田。”萧玦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不愿离去者,编入亲卫营,按军功论赏。”
      “那...十七...”总管事小心翼翼地问。
      萧玦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沾血的玉佩,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字。
      “继续找。”他轻声道,目光望向远方“穷尽一生,也要找到他。”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生,他要用余生补偿;若是死,他也要将那人带回身边,永不分离。
      风雪愈大,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前程。
      唯有掌心那点冰凉,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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