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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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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如刀,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大军抵达战场已半月有余,与突厥的零星交锋时有发生,但主力决战尚未开始。边境苦寒,营帐终日燃着炭火,仍难驱散那渗入骨髓的冷意。
十七的伤势在恶劣环境下恢复得极慢。那日之后,他严格执行着一个影卫的本分,不再有丝毫逾越。白日值守,夜晚巡营,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精准而冰冷。
萧玦也不再试图打破那层坚冰。他专注于军务,指挥若定,杀伐决断,依旧是那个冷峻威严的凛王。只是偶尔,在十七不注意的瞬间,他的目光会久久停留在那道挺拔却孤寂的身影上。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比北境的寒冬更加冷冽。
这日黄昏,萧玦正在主帅帐中研究地形图,十七如常值守在外。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突厥人发动突袭。
“备战!”萧玦扔下地图,厉声命令。
整个军营瞬间动了起来,士兵们迅速集结,弓箭手上箭塔,骑兵翻身上马。
突厥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喊杀声震天动地。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鲜血染红了雪地,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十七紧跟在萧玦身侧,长剑翻飞,精准地格开每一支射向王爷的箭矢,斩杀每一个靠近的敌人。他的动作依旧迅捷狠辣,但只有自己知道,每一次挥剑都在撕裂未愈的伤口,每一次运气都在加剧内里的疼痛。
萧玦显然也注意到了十七苍白的脸色和偶尔微滞的动作。在一次击退敌人进攻的间隙,他抓住十七的手臂“你退下!”
十七挣脱开,一剑刺穿一个试图偷袭的突厥兵“属下职责所在。”
“这是命令!”萧玦的声音带着怒意。
十七却仿佛没有听见,继续挥剑迎敌。面具下的嘴唇已被咬出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战局突变,一支突厥精锐小队突破防线,直扑萧玦而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突厥勇士,手持弯刀,势不可挡。
“保护王爷!”侍卫长惊呼。
十七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剑与弯刀碰撞出刺耳的火花,两人战在一处。
那突厥勇士力大无穷,招式狠辣,十七因伤势未愈,渐渐落了下风。一个疏忽,弯刀划破他的胸甲,鲜血瞬间涌出。
“十七!”萧玦想要上前相助,却被其他突厥兵缠住。
十七踉跄后退,却仍死死挡住突厥勇士的去路。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对方腰间挂着一个特殊的骨制令牌——突厥王族的象征。
此人身份不凡!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十七故意卖了个破绽,诱敌深入。当弯刀再次劈来时,他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切入肩胛,同时手中长剑如毒蛇般刺出,精准地穿透对方咽喉。
突厥勇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十七心口,十七因重伤动作稍滞,眼看就要被射中——
一道身影猛地扑来,将他推开,箭矢穿透来人的肩甲,带出一蓬血花。
是萧玦。
“王爷!”十七失声惊呼。
萧玦闷哼一声,却毫不停滞,反手一剑斩杀了放冷箭的突厥兵。然后一把抓住十七的手臂“走!”
主帅受伤,士气受挫,副将急忙鸣金收兵,大军且战且退,依托营寨防守。
军帐内,军医正在为萧玦处理箭伤。箭矢已被拔出,伤口不算深,但仍在流血。
十七跪在一旁,脸色比受伤的萧玦还要苍白“属下失职,请王爷治罪!”
萧玦看也不看他,只对军医道“先去看看他的伤。”
军医犹豫地看向十七,十七却叩首在地“属下卑贱之躯,不敢劳烦医官,求王爷先治伤!”
萧玦终于看向他,眼神冰冷“本王命令你治伤,听不懂吗?”
十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遵命。”
军医这才过来为十七处理伤口,肩胛处的刀伤深可见骨,胸前的箭伤也在渗血,旧伤新伤叠加,触目惊心。
萧玦看着那些伤痕,握着椅背的手背青筋暴起,当军医用酒清洗伤口时,十七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额角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痛苦。
“轻点!”萧玦突然对军医喝道,声音冷厉。
军医吓得手一抖,连忙应声。
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处理好伤口后,军医和侍卫们识趣地退下,只剩下两人。
十七重新跪好,低着头,等待发落。
漫长的沉默后,萧玦终于开口“为何违抗命令?”
十七的声音平静无波“护卫王爷是属下的职责。”
“所以即使赔上性命,也要坚持?”萧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是。”
“好,好一个职责!”萧玦猛地站起身,走到十七面前“那你告诉本王,今日若你战死,谁来护卫本王?嗯?”
十七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萧玦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锐利如刀“在你心中,本王就如此无能,需要你用命来护?”
“属下不敢!”十七慌忙低头。
“不敢?”萧玦冷笑一声“本王看你敢得很!”
他突然伸手,揭开了十七的面具。
十七下意识地偏头躲避,却已来不及。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苍白得透明,俊秀的面容因伤痛而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寒潭,此刻盛满了惊慌失措。
萧玦看着这张脸,呼吸一滞,十年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十七的容貌,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孩子,而是一个棱角分明的青年。
“看着本王。”萧玦命令道。
十七艰难地抬起头,对上萧玦的目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告诉本王,十七。”萧玦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一次次地不顾性命?是因为职责,还是因为...”
他顿了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因为本王?”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十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承认了,就是逾越,就是玷污。否认了,就是欺骗,就是背叛。
最终,他只能闭上眼,轻声道“王爷...何必逼问...”
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浇灭了萧玦眼中翻涌的情绪,他缓缓站起身,将面具扔回十七怀中。
“是啊,何必逼问。”萧玦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峻,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是本王逾越了。”
他转身走向帐外,步伐决绝,在掀开帐帘的瞬间,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既然你选择只做影卫,本王如你所愿。督军已上书向陛下禀明,护卫不力,从今日起将你调去前锋营,不必再随身护卫。”
帐帘落下,隔绝了两人。
十七跪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张银质面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前锋营...那是战场上最危险的地方,死亡率最高的地方。
也好,既然注定无法靠近,不如远离。既然活着只会成为王爷的累赘,不如...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带着绝望的诱惑。
帐外,萧玦站在寒风中,任由雪花落满肩头。肩上的箭伤隐隐作痛,却比不上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七的营帐,眼中闪过挣扎与痛楚。
十七为什么要推开他?明明想要靠近,为什么总是言不由衷?
就因为那些该死的身份之别?就因为那些朝堂上的闲言碎语?
可是当看到十七浑身是血仍不肯退下的模样,当感受到那份超越生死的守护,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那不是简单的忠诚。
而他的所作所为也早已超越了主君对影卫的关心。
“王爷。”副将匆匆走来“突厥使者求见,说是要谈判。”
萧玦收回思绪,眼神恢复冷厉“谈判?”
“是,关于今日被斩杀的突厥将领...似乎是突厥可汗的幼子。”
萧玦眼中闪过诧异,今日十七斩杀的那个突厥勇士,竟是可汗之子?
他下意识地看向十七的营帐,所以十七是明知对方身份特殊,仍选择了同归于尽的打法。
为了给他争取谈判的筹码?还是...
一个不敢深想的念头浮上心头。
“告诉使者。”萧玦的声音冷如寒冰“要想谈,让可汗亲自来。”
副将领命而去,萧玦独自站在雪地中,许久未动。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血迹,也掩盖了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