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寒山不见君

3、第 3 章

　　半月过去，十七的伤势渐愈。
　　每日，他准时换药，进食，在隔间内缓慢活动肢体恢复气力，一切按部就班，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王府送来的伤药和膳食，他不再拒绝，却也未见丝毫珍惜，只是机械地使用，仿佛那只是维持工具锋利的必要保养。
　　十一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十七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十一最后一次来时，忍不住问道“王爷还是关心你的。”
　　十七正对着墙上模糊的铜镜整理衣襟，动作一丝不苟。闻言，他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淡淡回道“不敢妄测王爷心意。”
　　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十一张了张嘴，最终摇头离去。
　　这日清晨，天还未亮，暗营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王府总管事李公公。
　　李公公捏着兰花指，用手帕掩着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污浊得令他难以忍受。他站在走廊里，尖细的嗓音在石壁间回荡：“王爷有令，十七伤既愈，即日起恢复值守，书房外轮班。”
　　隔间内，十七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属下领命。”他对着门的方向躬身应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刻钟后，十七出现在书房外的庭院中。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影卫制服，墨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脸上戴着的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削薄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站在那里，如同雕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其他几个轮值的影卫交换着眼神，都有些诧异。从前的十七虽然也沉默寡言，但目光是活的，时刻关注着周遭的一切，尤其是书房内的动静。而现在的十七，眼神空洞，仿佛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书房内，萧玦正在批阅公文，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知道十七今日会来值守，这半个月，他数次想去暗营，却都按捺住了。王府中有不少陛下的人，他是王爷，不该对一个影卫过分关注，那日十七避如蛇蝎的态度和冰冷疏离的眼神，也让他莫名却步。
　　但听到总管事回报说十七已恢复值守，他还是忍不住透过半开的窗棂向外望去。
　　十七站在一株枯树下，身形笔直，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站在光下，却仿佛比最深沉的阴影还要冷寂。
　　萧玦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午时，一队侍女端着精致的菜肴鱼贯而入，为首的绿衣侍女脚步稍急，在门槛处绊了一下，手中的汤盅猛地倾斜，滚烫的汤汁眼看就要泼洒出来。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闪过。十七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稳稳扶住了侍女的手臂，另一只手精准地托住了汤盅盖沿，汤汁晃了晃，一滴未洒。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侍女惊魂未定，抬头对上十七面具下的眼睛，脸一红，慌忙低头“多、多谢...”
　　十七已经松开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有衣角微微晃动。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都未曾乱过。
　　萧玦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从前的十七也会出手，但总会下意识地看自己一眼，仿佛在确认是否做得妥当。而刚才，十七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无需思考的本能动作。
　　“下去吧。”萧玦对侍女们挥挥手，声音有些冷。
　　侍女们慌忙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萧玦食不知味地用了几口午膳，目光不时瞥向窗外的那道身影。十七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专注得仿佛世间只有值守这一件事。
　　这种绝对的“完美”，让萧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
　　申时，谋士赵先生来到书房，与萧玦商议南境后续事宜。
　　“南靖王虽重伤，但其残余势力仍在负隅顽抗。陛下之意，是要斩草除根。”赵先生压低声音“我们安插在南靖王府的眼线传来消息，三日后，南靖王的独子将会秘密转移，路线在此。”
　　他递上一张纸条。
　　萧玦展开看了一眼，眼神微冷“派人截杀，一个不留。”
　　“王爷英明。”赵先生颔首，目光不经意瞥向窗外“此事事关重大，须得派最得力的人去。十七伤势既愈，不如...”
　　“不行。”萧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赵先生一愣“为何？十七是最好的人选。”
　　萧玦沉默片刻，道“他伤势未愈全。”
　　窗外，十七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隔着一段距离，寻常人绝听不清书房内的低语，但他受过特殊训练，耳力远非常人可比。
　　王爷是觉得他不堪用了？还是...不放心他？
　　他还在期待什么？难道还以为王爷是关心他吗？
　　“那王爷属意派谁去？”赵先生问道。
　　萧玦沉吟片刻，说了另一个影卫的编号“让二十九去。”
　　“二十九虽也不错，但比之十七，终究差了一筹。”赵先生有些不解“此次任务不容有失...”
　　“本王自有分寸。”萧玦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先生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萧玦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落向窗外。派十七去无疑是最稳妥的，但一想到十七浑身是血跪在雪地中的模样，他就莫名抗拒这个决定。
　　那种莫名的恐慌感又来了——仿佛只要再让十七涉险，就会彻底失去什么。
　　失去什么？一个影卫而已。
　　萧玦烦躁地放下手，试图将注意力放回公文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日落时分，轮值时间到。十七利落地与接班的影卫交接，行礼，转身离去，整个过程没有看书房一眼。
　　萧玦站在窗前，看着十七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握着窗棂的手微微收紧。
　　接下来的几日，十七轮值时的表现无可挑剔。他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再有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就像一把被彻底磨去所有棱角的寒刃，锋利却冰冷。
　　萧玦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关注十七。他会注意到十七换班的时间，会注意到十七站立的位置，甚至会注意到十七面具下那双眼睛偶尔眨动的频率。
　　而从前的十七，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追随着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炽热。如今那目光消失了，萧玦才意识到那曾是多么鲜明的存在。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这日深夜，萧玦处理完公务，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在回寝殿的路上。十七无声地跟在十步之外，这是影卫值守的标准距离。
　　月色清冷，石板路上洒满银辉。途径花园假山时，萧玦忽然停下脚步。
　　“十七。”他唤道。
　　十七即刻上前，单膝跪地“王爷有何吩咐？”声音平稳无波。
　　萧玦看着跪在面前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忽然想听听十七的声音，想确认那里面是否还有一丝从前的温度。
　　然而没有，只有机械的恭敬和冰冷的疏离。
　　“...无事。”最终，萧玦只能吐出这两个字，转身继续前行。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刹那，十七抬起头，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挣扎，最终都化为一片死寂。
　　就在十七准备起身跟上时，异变突生。
　　三道黑影从假山后疾射而出，直扑萧玦后心，淬毒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
　　“王爷小心！”十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那是近乎惊恐的急切。
　　他身形暴起，如离弦之箭般挡在萧玦身后，剑光出鞘，划破夜空，格开两把匕首，第三把却眼看就要刺中萧玦——
　　十七毫不犹豫地用左手抓住了刀刃。
　　利刃割破手掌，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石板路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毒刃与皮肉相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十七闷哼一声，却毫不停滞，右手长剑如毒蛇般探出，精准地刺入一名刺客的咽喉。同时侧身飞踢，将另一名刺客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假山上。
　　第三名刺客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十七手腕一抖，长剑脱手而出，贯穿对方后心。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当十七喘着气转身查看萧玦情况时，发现王爷正死死盯着他流血的手掌，脸色难看至极。
　　“王爷可安好？”十七急声问道，顾不上自己的伤，先确认萧玦的安危。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是未褪去的惊恐和后怕。
　　萧玦不答，一把抓住十七受伤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疯了？徒手抓毒刃？”
　　十七吃痛，却不敢挣脱，只低声道“情急之下，属下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萧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愤怒“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十七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萧玦。
　　月光下，王爷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责怪他护主不力，而是...愤怒？为了他这样一把“工具”？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丝微弱的希望悄然萌芽。
　　但下一秒，萧玦猛地松开手，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回去处理伤口，今晚之事，不许声张。”
　　“...是。”十七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垂下头，恢复恭顺姿态。
　　他果然又想多了，王爷只是担心工具损坏罢了。
　　萧玦看着十七瞬间恢复疏离的模样，胸口一阵窒闷，他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失控？为什么看到十七徒手抓毒刃的瞬间，会产生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
　　这不是一个王爷对影卫该有的态度。
　　“退下吧。”萧玦转过身，声音冷硬。
　　十七躬身行礼，默默退入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石板上的几滴鲜血，三具刺客的尸体，证明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萧玦独自站在月光下，许久未动。
　　他摊开手掌，上面沾着十七温热的血。那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心。
　　一道细微的裂纹，悄然出现在冰冷的君臣之界上。
　　而暗处，十七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苦笑着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