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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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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营位于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终年阴冷潮湿,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草药味。这里是影卫的休养之地,也是他们舔舐伤口的巢穴。
十七几乎是爬着回到这里的。
每挪动一步,伤口就被撕裂一分,鲜血不断渗出,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挣扎,但比身体更痛的,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王爷...累赘...致命弱点...”
那些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绞剜着他的五脏六腑。
暗营入口处,另一个影卫正在值守。看到十七的惨状,他立刻上前搀扶“十七!你怎么伤成这样?”
那是影卫十一,与十七同期受训,算是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少有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十七推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别碰我...脏。”
十一愣住,这才注意到十七眼中的死寂。那不是任务归来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灵魂被抽空般的空洞。
“我去请医官。”十一急声道。
“不必。”十七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挪向自己的隔间“王爷...没有命令。”
影卫的生死,从来不由自己决定。没有王爷的命令,他们连请医官的资格都没有。
十一站在原地,看着十七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眉头紧锁。他从未见过十七这般模样,即使是当年训练时几乎被打断全身骨头,那双眼睛里也始终燃着一簇不灭的火。
而今,那火似乎熄灭了。
隔间内,十七艰难地脱下被血浸透的黑衣。伤口与布料黏连在一起,每撕开一寸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却面无表情,仿佛那具饱受摧残的身体不是自己的。
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所有这些步骤他都完成得一丝不苟,如同执行另一个任务。只是当指尖触到肩胛处的箭伤疤痕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为王爷挡下的一箭,三年前秋猎,有刺客暗杀,他毫不犹豫地挡在王爷身前。箭矢穿透肩胛,离心脏只差寸许。
那时王爷说了什么?
“做得很好。”
就这四个字,让他在剧痛中感到一丝莫名的甜,甚至觉得那一箭挨得值得。
多么可笑。
十七闭上眼,将那些愚蠢的回忆强行压下。他从床底摸出一坛烈酒,毫不犹豫地浇在伤口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冷汗浸透额发,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只有这样极致的疼痛,才能暂时掩盖心口的空洞。
处理完所有伤口,十七瘫倒在硬板床上,意识终于被黑暗吞噬。
昏睡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瘦小的他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惊恐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一个华服少年在管事的陪同下走来,目光冷峻地扫过他们。
“王爷,这些都是新送来的苗子,您看...”管事谄媚地说。
少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抬头。”
他怯生生地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就他。”少年伸手一指“编号十七。”
从此,他有了名字,也有了活下去的意义——效忠那个赋予他名字的人。
十年间,无数个日夜,他守在王爷看不见的角落,注视着那个日渐挺拔的身影。看他读书习武,看他处理政务,看他偶尔流露的疲惫和孤独。
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毕竟,他是王爷亲自挑选的影卫,是王爷最锋利的刀。
原来,刀就是刀,再锋利,也终究只是工具。
工具不该有感情,不该有妄念,更不该...痴心妄想。
“累赘...致命弱点...”
梦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反复回荡。
十七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色已暗,不知过去了多久。
隔间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前。
“十七。”是十一的声音“王爷命人送来了伤药和膳食。”
十七沉默片刻,哑声道“放那吧。”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十一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低了许多“王爷...还问起了你的伤势。”
心脏不由自主地缩紧,随即又被强烈的自嘲取代,问伤势?是担心工具还能不能再用吧?
“知道了。”十七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门外脚步声远去,十七看着放在门口的上等伤药和精致膳食,一动不动。
从前,每次受伤后得到王爷的赏赐,他都会珍之重之,哪怕是一瓶最普通的金疮药,也舍不得多用。
如今,那些赏赐却像是一记记耳光,提醒着他有多可笑。
夜色渐深,十七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毫无睡意。伤口仍在作痛,但比起心里的空洞,那些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走廊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的脚步声不同,沉稳而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七的身体瞬间绷紧,这个脚步声,他听了十年,再熟悉不过。
王爷怎么会来暗营?这里阴冷潮湿,从来不是王爷该踏足的地方。
脚步声在他的隔间外停下,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片刻,才抬手轻叩木门。
“十七。”萧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日低沉几分。
十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他艰难地起身,跪在门内“属下在。”
“开门。”
十七沉默一瞬,缓缓拉开木门,但仍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来人。
萧玦站在门外,一身墨色常服,外披玄狐大氅,与暗营的阴暗格格不入。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目光落在十七身上,萧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十七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身上缠着的绷带渗出斑驳血痕,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比这更刺目的是十七的姿态——跪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仿佛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伤势如何?”萧玦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劳王爷挂心,无碍。”十七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玦的目光扫过门口原封不动的伤药和膳食“为何不用药?”
“属下卑贱之躯,不敢浪费珍药。”
萧玦一时语塞,从前十七受伤,从来都是默默承受,从未拒绝过赏赐。此刻这般疏离客套,让他心中莫名烦躁。
“本王命令你用。”萧玦的语气冷硬起来。
“是。”十七应道,却没有动作,依旧跪得笔直。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暗营深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更衬得这寂静令人窒息。
萧玦看着跪在眼前的十七,忽然发现不知该说什么,询问任务细节?关心伤势?还是...解释那日庭院中的对话?
解释什么?说御赐的那杯酒确实是毒酒,但只会在任务失败被俘时发作?还是说那晚那些话只是说给赵谋士听,并非真心?
可他是王爷,又何须向一个影卫解释?
萧玦看着十七这般模样,那些惯常的冷漠的话语,竟一时无法说出口。
“南境之事,你做得很好。”最终,萧玦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话题“南靖王重伤,证据确凿,陛下已下旨彻查。”
“属下份内之事。”十七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又一阵沉默。
萧玦从未觉得与十七相处如此艰难,从前即使不言不语,也能感受到十七那份全心全意的忠诚,甚至...炽热的关注。而今,那热度似乎彻底冷却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好好养伤。”最终,萧玦只能吐出这三个字,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十七仍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确认王爷真的离开了,他才缓缓抬头,望向门外漆黑的走廊。
胸口绷带渐渐渗出血色,是刚才因紧绷而裂开的伤口。
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望着那盏灯笼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忽然,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清醒点。”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而冰冷“你只是王爷的工具,仅此而已。”
工具不该有期待,不该有失落,更不该因为王爷罕见的探望而心生波澜。
那一耳光似乎打醒了什么,也打碎了什么。
十七缓缓起身,关上门,将那些伤药和膳食拿回屋内。他打开药瓶,将珍贵的药膏毫不吝惜地涂抹在伤口上,然后端起已经冷掉的膳食,机械地吞咽起来。
既然王爷命令他用,那他就用。
从今往后,王爷的所有命令,他都会严格执行。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也再不多一分,不该有的心思。
暗营最深处的隔间内,十七坐在黑暗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
远在书房内的萧玦,站在窗前望着暗营的方向,手中的白玉杯捏得死紧,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