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寒山不见君

4、第 4 章

　　十七回到暗营时，左手已经麻木失去知觉。
　　伤口处的血液颜色发暗，边缘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毒刃上的毒性猛烈，正沿着血脉缓慢上行。
　　他面无表情地打来冷水，将伤手浸入其中，刺骨的寒意暂时压下了灼痛感，却无法阻止毒素蔓延。
　　需要配制解药，否则不出两个时辰，毒性攻心，回天乏术。
　　十七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面具下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从床底摸出一把匕首，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咬住一截木棍，毫不犹豫地将伤口周围发黑的皮肉一点点剜去。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仿佛切割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腐肉剔除，鲜血汩汩涌出，颜色比方才鲜红些许，但仍带着一丝不祥的暗色。
　　毒未清尽。
　　十七扔掉匕首，扯下布条死死扎住手腕，减缓血液流动。然后他找出最烈的酒，再次浇在伤口上。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脑海中闪过王爷冰冷的目光——“影卫只需忠诚，不该有的心思，是累赘，也是致命弱点。”
　　是啊，累赘。
　　他瘫倒在硬板床上，意识在痛苦中浮沉，毒素带来的寒意从手臂蔓延至全身，冷得他牙齿打颤，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跪在庭院中，听着那些诛心之言。
　　“不必回来了...”
　　“累赘...致命弱点...”
　　心脏抽搐着疼痛，比毒发的痛苦更甚。
　　就这样吧，他想，若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王爷或许会换一把更趁手的刀，不会再为工具的损坏而烦心。
　　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即将沉入黑暗时，隔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刺目的灯光涌入，一道身影快步来到床前。
　　“十七！”萧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你怎么样了？”
　　十七艰难地睁开眼，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人，王爷怎么会来这里？是梦吗？
　　萧玦的目光落在十七血肉模糊的手掌上，瞳孔骤缩，他一把扯开勒住手腕的布条，看到那发黑肿胀的伤口和边缘粗糙的剜割痕迹，脸色瞬间铁青。
　　“本王处理刺客之事耽搁了。”萧玦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就是这样处理伤口的？”
　　十七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属下...”
　　“胡闹！”萧玦低吼一声，一把将十七从床上拽起。
　　十七浑身无力，是被萧玦抱在怀里带出了暗营，冰冷的夜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些，意识到这不是梦。
　　王爷抱着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步伐急促地走向主院。沿途的侍卫和仆从看到这一幕，都惊得目瞪口呆，慌忙跪地行礼。
　　十七想要挣脱，却使不上丝毫力气。毒素已经蔓延至全身，视线开始模糊，只能任由萧玦将他带入一间从未踏足过的房间——王爷的寝殿。
　　殿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十七被放在一张软榻上，萧玦则快步走到柜前，翻找着什么。
　　“王爷...”十七挣扎着想要起身跪下“属下不敢...”
　　“闭嘴！”萧玦头也不回地喝道，声音冷厉。
　　他拿着几个瓷瓶回到榻前，命令道“手伸出来。”
　　十七下意识地服从命令，萧玦小心翼翼地解开临时包扎，看到那可怖的伤口时，眉头紧锁。
　　他先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取出一枚枚银针，在烛火上烤过，精准地刺入伤口周围的穴位，动作熟练得令人惊讶。
　　“王爷...”十七怔怔地看着他。
　　“别动。”萧玦低声道，专注地挤压伤口，逼出毒血“这毒我认得，南疆的蛛吻，你能撑到现在，真是命大。”
　　黑色的毒血滴滴答答落在铜盆中，散发出腥臭之气。
　　十七看着萧玦专注的侧脸，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线条，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火焰，竟显出一丝罕见的温和。
　　心脏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为什么？王爷为什么要亲自为他疗伤？
　　毒血渐渐变成鲜红色，萧玦松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将白色药粉仔细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平日那个冷峻的王爷判若两人。
　　“为什么不用药？”包扎完毕，萧玦突然问道，目光锐利地看向十七。
　　十七垂下眼眸“属下...以为不必浪费。”
　　“不必浪费？”萧玦的声音陡然升高“你的命就这么轻贱？”
　　十七沉默不语。
　　萧玦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胸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他一把抓住十七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说话！”
　　面具遮挡了十七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高热而水汽氤氲的眼睛和苍白的唇。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的情绪，困惑，痛苦，挣扎，以及一丝不敢流露的希冀。
　　“王爷...”十七的声音沙哑破碎“属下只是影卫，是工具...工具坏了，就该丢弃，何必...”
　　“谁告诉你的？”萧玦打断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谁告诉你，你只是工具？”
　　十七吃痛，却不敢挣扎，只低声道“那日庭院中...王爷亲口所说...一柄好刀...若不能回来，也是归宿...”
　　萧玦猛地一震，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
　　那些他以为十七没有听见的话，那些他说给谋士听的冷语，原来一字不落地被听了去。
　　所以这半个月来的疏离，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心寒？
　　看着十七苍白的面容和那双盛满伤痛的眼睛，萧玦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十七多年来小心翼翼的关注和守护，那些超越忠诚的、炽热而隐忍的情感...
　　他一直都知道，却选择不予回应，因为他是王爷，而十七是影卫，他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可是当看到十七徒手抓毒刃的瞬间，当发现他宁可自己剜肉疗毒也不肯用药的瞬间，那种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慌和愤怒，又是什么？
　　“那杯酒...”十七忽然低声问道，声音轻得如同呓语“真的是毒酒吗？”
　　萧玦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是，但只会在任务失败被俘时发作。”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是不会允许机密外泄。”
　　十七闭上眼睛，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果然如此。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却听到萧玦继续道“但本王从未想过你真的会回不来。”
　　十七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玦。
　　萧玦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向窗边，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南境任务，本王派了二十九去，他失败了，重伤而归，已经废了。”
　　十七怔住，所以王爷不派他去，不是因为觉得他不堪用，而是...
　　“本王...”萧玦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不想再看到你那般模样。”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甜腻交织着涌上喉间，十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猛地咳嗽起来，暗色的血液从唇角溢出。
　　萧玦闻声转身，看到十七吐血，脸色骤变，他快步回到榻前，扶住十七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回事？毒不是已经逼出来了吗？”
　　十七无力地靠在他怀中，意识渐渐模糊“可能...已经入心脉了...”
　　萧玦的脸色瞬间苍白，他一把将十七抱起，平放在榻上，手指搭上他的脉搏，脉象紊乱微弱，毒素果然已经侵入心脉。
　　“十七。”萧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本王不会让你死！”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挥毫写下一张药方，然后扬声唤来侍卫“立刻去府库取这些药材！快！”
　　侍卫领命飞奔而去。
　　萧玦回到榻前，握住十七冰凉的手，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护住他的心脉。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十七的面具上。
　　“十七，听着，你不准死。”萧玦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是命令！”
　　十七艰难地睁开眼，看着王爷焦急的面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少年王爷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命令他“不准死，这是命令。”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记得。
　　“王爷...”十七的声音微弱如丝“属下...遵命...”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面具边缘滑入颈间。
　　是王爷的...汗吗？
　　还是...
　　来不及细想，无尽的黑暗已经将他吞噬。
　　萧玦看着怀中失去意识的人，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面具，最终没有揭开。
　　“十七。”他低声呢喃，仿佛在对自己发誓“这一次，本王绝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