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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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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如墨,凛王府的书房却仍亮着。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萧玦挺拔的身影投在雕花窗棂上。他负手立于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玄铁令牌,目光落在摊开的南境舆图上,神色凝重。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进入室内,跪伏在光影交界处。来人一身夜行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束起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墨色光泽。
“王爷,南境密报。”声音平稳无波,如同最精密的器械。
萧玦没有回头,他早已熟悉这个气息,熟悉这个声音——影卫十七,他麾下最锋利也是最特别的影卫。
“说。”萧玦简短地命令,目光仍停留在舆图上。
“南靖王私屯兵马,与边境蛮族往来密切。三日前,一批军械自黑水河运抵其属地,这是路线图。”十七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双手奉上。
萧玦这才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冷峻的面容棱角分明,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寒潭,看不出情绪,他接过密函,指尖不经意擦过十七的手背。
那皮肤冰凉,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十七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迅速收回手,头垂得更低。
萧玦展开密函,眉头渐锁。南靖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大胆。这已不是普通的藩王异动,而是明目张胆的谋反前兆。
必须派人深入虎穴,拿到确凿证据,并在必要时...斩草除根。
他的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十七身上。这是他最得力的影卫,七岁入府,十五岁开始执行任务,至今从未失手。萧玦甚至记得当年在一群孩子中看见他时的情形——瘦小却眼神倔强,像一头不肯屈服的小狼。
十年过去了,小狼已被驯养成最忠诚的猎犬。
“十七。”萧玦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属下在。”
“南境之事,交由你处理,三日后动身,潜入南靖王府,搜集谋反证据。”萧玦顿了顿,语气更冷“若时机恰当,不要留手。”
“是。”十七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只是接到一个寻常指令,他不问任务细节,不问归期,更不问生死。他的命,早就是王爷的了。
萧玦看着他顺从的姿态,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烦躁,这人除了忠诚,是否还有别的情绪?是否会痛,会怕,会...不甘?
“此次任务凶险,南靖王戒备森严,若有差池...”萧玦的声音冷硬如铁“暗营的规矩你知道的。”
十七的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深深叩首“属下领命。”藏在阴影里的指尖微微蜷缩,掐入了掌心。
萧玦挥了挥手“下去准备吧。”
“是。”十七起身,却仍低着头,倒退着隐入阴影,如同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萧玦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摊开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一瞬间十七手背的冰凉触感。
三日后,黎明时分,细雨霏霏。
十七一身黑衣,立于王府后门等候最后的指令。雨丝打湿了他的发,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十七立即单膝跪地“王爷。”
客卿赵先生撑着一把油纸伞,将大半的伞面都倾向了萧玦,站在细雨中等了许久,萧玦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十七起身,仍垂着头,他能闻到萧玦身上淡淡的檀香,那是王爷书房常点的熏香,也是他最为熟悉的气息。
“此行凶险,皇上命本王赐你一杯酒,壮行。”萧玦从赵先生手中接过白玉酒杯,递到十七面前。
酒液澄澈,泛着琥珀光泽。
十七双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萧玦的手指,这一次,他没有颤抖,只是稳稳地握住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灼喉,他却品不出滋味,只记得王爷深不见底的眼眸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谢陛下,谢王爷。”十七将酒杯递回,声音平静。
萧玦看着空杯,眼神复杂难辨,半晌,他才道“去吧。”
十七躬身行礼,转身步入细雨之中。黑衣很快融进朦胧晨雾,消失不见。
萧玦站在原地,望着十七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的白玉杯尚存余温,不知是酒的温热,还是刚才触碰时留下的体温。
“王爷,雨大了,回吧。”赵先生出声提醒。
萧玦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去,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十七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抬起,深深地望了他的背影最后一眼。
那眼中盛着的,是十年间从未敢显露的眷恋。
南境之行,凶险异常。
十七潜入南靖王府的第七夜,终于找到了密室所在。那是位于王府最深处的暗室,守卫森严,机关重重。
月黑风高,十七如鬼魅般穿梭在廊檐阴影中,避过一队队巡逻侍卫。他的动作轻盈敏捷,每一步都计算得精准无误。
就在他即将接近密室的瞬间,银铃声大作!
“有刺客!”呼喊声四起,火把瞬间点亮了整个庭院。
十七心下一沉,知道自己触动了不知名的隐藏机关。顷刻间,数十名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没有退路了,十七握紧手中长剑,眼神一凛——那就杀出一条路。
刀光剑影中,黑衣身影如鬼如魅,剑锋所过之处,血花飞溅。十七武功极高,但面对车轮战般的围攻,渐渐力不从心。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穿透他的肩胛。十七闷哼一声,动作稍滞,又一刀砍在他的背上,深可见骨。
血染黑衣,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王爷的任务,必须完成。
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十七杀出重围,撞入密室。他快速翻找,终于在一个暗格中发现了南靖王与蛮族往来的书信和兵力部署图。
将证据贴身收好,十七破窗而出,身后是追兵的呐喊声。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夜色中奔逃,箭伤和刀伤不断渗血,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血迹,意识逐渐模糊,全凭本能向着北方——京城的方向逃去。
一路上,他躲过数次追捕,伤口化脓发炎,高烧反复。每当他快要支撑不住时,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双深邃的眼眸。
“十七。”萧玦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不,他必须回去,即使回去后王爷不需要他了,他也要回去复命。这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一个月后,京城凛王府。
夜深人静,书房内烛火通明。萧玦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飘落的雪花,神色难辨。
一个月了,十七音讯全无。南境传来消息,南靖王遇刺重伤,王府密室被盗,刺客下落不明。
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是生,还是死?
萧玦手中摩挲着另一只白玉酒杯,与那日壮行酒所用是一对。
“王爷,夜深了,是否要歇息?”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萧玦正要回答,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地。
他眉头一皱,推开房门。
庭院中积雪皑皑,一个黑影跪在雪地中,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雪花落在他身上,被体温融化,与血水混合在一起,染红了一片白雪。
那身影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保持跪姿。
“王爷,属下...复命。”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萧玦瞳孔骤缩,瞬间认出那是十七。他回来了,以这般惨烈的模样。
快步走下台阶,萧玦来到十七面前。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他心头莫名一紧。
“东西呢?”萧玦的声音依旧冷静,听不出情绪。
十七艰难地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叠被血浸透的信函和图纸,双手奉上“南靖王...与蛮族往来书信...兵力部署图...属下...未能取其性命...请王爷...降罪...”
每说几个字,就有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红梅。
萧玦接过证据,快速翻阅,确认无误后,目光落回十七惨不忍睹的伤势上。箭伤,刀伤,烧伤...新伤叠旧伤,几乎找不到完好的皮肤。
伤得这么重,是怎么撑到回来的?
萧玦眉头紧皱伸出手,想查看十七的伤势。
就在这时,书房内传来谋士赵先生的声音“王爷,可是影卫回来了?南境之事果真如陛下所料?”
萧玦的手顿在半空。
赵先生端着茶盏走出书房,看到院中情景,不由咂舌“伤成这样还能回来,不愧是王爷一手培养的利刃,其能力令陛下都惊叹。”说着走到萧玦身边“既然东西到手了,这影卫怕是也废了,不如...”
后面的话没说尽,但意思明显。
萧玦看着跪在雪地中的十七,想起一个月前陛下赐下的那杯壮行酒——若他任务失败被俘,便会毒发,免得泄露身份。
这是影卫的宿命,也是陛下与他亲自立下的规矩。
“一柄好刀,自然该用在最合适的地方。”萧玦收回伸出的手,扭头看向这个陛下安排在他在身边的谋士,声音听不出情绪“此次他能回来,算他本事。若不能,也是他的归宿。”
赵先生也看出了萧玦的不悦,轻笑“王爷英明,只是这影卫对王爷似乎过于痴心,怕是生了妄念,还需敲打才是。”
萧玦沉默片刻,道“影卫只需忠诚,不该有的心思,是累赘,也是致命弱点。”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十七耳中。
原来他那些隐秘的、拼死压抑的仰慕,王爷早已察觉,并视为...累赘和弱点。
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比南境的刀剑更伤入肺腑。十七剧烈地颤抖起来,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喉头涌上腥甜,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萧玦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再次伸出手“伤得这么重,先...”
十七却猛地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他挣扎着,以头叩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卑微、也最疏离的影卫礼。
“任务已完成...属下...告退。”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心碎的味道。
不再看萧玦一眼,十七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起身,一步步挪向影卫休养的暗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也仿佛踩碎了自己多年来所有的痴心妄想。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握紧。
怀中证据尚存体温,不知是十七的体温,还是自己的。
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和异样,骤然扩大成一种尖锐的刺痛和...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