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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折点” “她因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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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晴
我永远记得那天。
五月十九日,天气很好,阳光明亮但不灼人,风里带着初夏特有的青草气息。街边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地探出栅栏。
我起了个大早。
前一天晚上我就计划好了——第二天是五月二十号,我和叶繁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520”。虽然他说过不过这种人造节日,但我还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他最近在准备一个重要的比赛,天天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写方案,熬得眼底发青。我心疼他,想着趁这个机会让他开心一下。
礼物我早就想好了。
是一条领带。银灰色的,带一点暗纹,低调但精致。我记得他唯一一套正装是黑色的,配这条领带刚好合适。我还打算在礼盒里塞一张手写的卡片,写上我想对他说的话。
写什么呢?
“祝我的少年前程似锦”?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或者简单一点,就写“我爱你”。
想到这里,我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笑了半天。
出门前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我今天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学校吃饭啦,你自己解决。”
他回得很快:“什么事啊?需要我陪吗?”
“不用不用,女孩子的事。”我撒了个谎。
“好吧,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
“知道啦。”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背上包,出了门。
商场离家不远,坐地铁三站路就到了。我直奔四楼的男装区,找到那家我早就看好的店。
领带摆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灯光打在上面,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
“您好,欢迎光临。”导购小姐迎上来,“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想看一下那条银灰色的领带。”
“好的,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家今年的新款,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的,手感特别好。”
她把领带取下来,递到我手里。料子确实很软,摸上去滑滑的,像流水淌过指尖。
“需要包起来吗?”
“嗯,麻烦帮我包得漂亮一点,我送人的。”
“好的,您放心。”
导购小姐手脚麻利地把领带叠好,放进一个深蓝色的礼盒里,系上一条银白色的丝带。盒子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很精致。
我提着袋子走出店门,心情好得想哼歌。
接下来还要去买卡片。
商场一楼有一家文创店,里面的贺卡都很好看。我挑了一张素白的卡片,封面只有一枝简约的银杏叶,打开来是空白的,可以自己写想说的话。
我坐在商场的休息区,从包里掏出笔,开始构思措辞。
写了划,划了写,最后只留下最简单的一句:
“叶繁同学,很高兴遇见你。未来的路,我们一起走。——月月”
字迹有点歪,但胜在真诚。
我把卡片装进信封,封好口,和领带盒放在一起。
完美。
我看了眼手机,十点二十三分。时间还早,我打算再去负一楼买杯奶茶,然后回学校,把礼物藏好,等明天零点再拿出来给他。
一切都很完美。
我提着袋子,走向电梯。
后来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记忆里是一片破碎的拼图。
我记得我走到了商场门口,阳光很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
我记得我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很大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速逼近。
我记得有人尖叫。
我记得我转过头,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朝着我的方向冲过来。它的路线是歪的,像是失去了控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我往旁边躲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袭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我整个人掀飞出去。我听到自己手里袋子的撕裂声,听到骨头撞击硬物的闷响,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然后是疼痛。
剧烈的、铺天盖地的疼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上来,像是有人在我的血管里灌进了滚烫的铁水。
我的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路边的石墩,可能是台阶的边缘——我分不清了。我只感觉到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天空、地面、人群、建筑,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眼前翻转、扭曲、重组。
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视线开始模糊。
手上的东西散落一地。领带盒摔出去了,盖子开了,那条银灰色的领带露出来一半,搭在地砖上,沾上了灰尘。那张我写了很久的卡片也从信封里滑出来,飘到了不远处,被风吹得翻了个边。
我想去捡。
但我动不了。
疼痛席卷了我的全身,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我的意识。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它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人群的惊叫声、汽车的鸣笛声、远处传来的救护车警报声——精准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快打120!她流血了!快!”
那个声音在发抖。
是谁?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我只能透过一条缝看到模糊的画面——一个人影蹲在我身边,他的手按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他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但我看不清。
“叶……繁……”我用尽全力,叫出了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个名字。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能让我安心。
“月月!”那个人回应了我,声音里带着哭腔,“月月,你坚持一下,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求求你,坚持一下……”
是他。
是叶繁。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学校吗?
我想问他,但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我只能感觉到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很用力,像是要把他的力量传递给我。
他的手在抖。
他的声音也在抖。
“月月,别睡……求你了,别睡……看着我,看着我好不好?”
我想告诉他,我不会睡的。
但我太累了。
意识像是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我怎么抓都抓不住。
最后映入脑海的,是一个画面。
是叶繁的脸。
他笑着,眼睛弯弯的,对我说:“宝宝,我好喜欢你啊。”
那是寒假看烟花的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的路上说的。
那时候的烟花真好看。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他的脸。
我想再看一次。
和他一起。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我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很浓,混合着药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气味,刺鼻得让人想打喷嚏。
我尝试睁开眼睛。
失败了。
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我只能听到周围的声音——仪器的滴滴声,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
“……撞击导致脑部创伤,目前来看情况还算稳定,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一个陌生的声音,应该是医生。
“医生,我女儿什么时候能醒?”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很焦急。
是我妈。
“这个不好说,要看患者自身的恢复情况。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可能要一周甚至更久。”
“那……那她醒了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目前还不能确定。患者受到的是头部撞击,可能会出现一些认知方面的问题,比如记忆力减退、注意力不集中等等。严重的话,可能会出现逆行性遗忘。”
“什么意思?”
“就是患者可能会忘记事故发生前后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严重的甚至会忘记一部分人或事。具体的情况,要等她醒了之后再做评估。”
“……”
我妈没有说话,但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
“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我们会尽力治疗。”
“谢谢医生……”
脚步声远去了,门被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也没有睡觉的人发出的声音。
“阿姨,对不起……”
是叶繁。
“小叶,这不怪你。”我爸的声音,“谁也不想的。”
“如果我当时跟她一起出门就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我要是跟她一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你别这么说,这是意外,谁也预料不到的。”
“……”
他没有再说话。
但我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但还是泄露出了一丝呜咽。
他在哭。
叶繁在哭。
我想告诉他,别哭,我没事。
但我动不了。
也说不出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两天,也可能是三天。时间在病房里变得模糊,我只能通过窗外光线的明暗变化来判断昼夜交替。
有时候我能听到周围的声音,有时候又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我听到我妈在跟我说话,说家里的猫想我了,说我爸这几天瘦了好几斤,说让我快点醒过来。
我听到我爸打电话的声音,在跟单位请假,语气疲惫。
我听到护士来换药的动静,冰凉的针头扎进血管,药水滴答滴答地落进输液瓶。
还有叶繁。
他一直都在。
我听到他跟我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又像是怕我再也听不到。
“月月,我今天去学校把你的作业交了,老师说你平时成绩好,不用担心。”
“你养的那盆多肉我帮你浇水了,放心吧,我不会让它死的。”
“商场那边的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了,司机是酒驾,已经被拘留了。你放心,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月月,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好想你。”
“我还没跟你说呢,那个比赛我进了决赛。你说过要来看我比赛的,你不能食言。”
“月月……”
“月月……”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想回应他。
我想告诉他,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
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真正的清醒,是在一个清晨。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的头很痛,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
我费力地转动脖子,看到床边趴着一个人。
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头发。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起来很狼狈。
但我看着他,心里却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谁?
我知道我应该认识他。他守在我的病床边,说明他一定跟我关系很近。可是当我努力去想的时候,脑海里关于他的画面却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
我努力回想。
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叶……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叫醒他,却发现我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醒了。
他抬起头,看到我睁着眼睛,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月月!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他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五天……我好担心你……”
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像是怕我消失一样。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然后我轻声问了一句:“你是谁?”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那里。他握着我的手慢慢松开,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是震惊,是痛苦,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认识你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眼眶越来越红,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叫叶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我们是……朋友。”
“朋友?”
“嗯。”他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很好的朋友。”
我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说不上来。
我的头很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我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后来我才知道,我忘记了什么。
我记得我的父母,记得我的朋友,记得我的学校和老师。我记得我学过的东西,记得我喜欢吃的菜,记得我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
但我忘记了叶繁。
我忘记了那个在大年初二的夜晚跟我表白的人,忘记了那个在图书馆陪我度过无数个下午的人,忘记了那个说要陪我一年又一年的人。
我忘记了他。
彻彻底底的。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一样。
医生说,这叫选择性失忆。大脑在遭受创伤后,会本能地屏蔽那些对患者来说最重要、最深刻的记忆,以此来保护自己。
“这种情况有可能恢复吗?”我妈问。
“不一定。”医生说,“有些人会在几个月内慢慢想起来,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这要看患者的心理状态和恢复情况。”
我妈没有再问了。
叶繁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每天都来医院,坐在我床边,跟我讲一些事情。讲我们一起去过的火锅店,讲我们一起走过的操场,讲我们一起看过的烟花。
我听得很认真,但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你说的这些,”我打断他,“我真的经历过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你真的经历过。”
“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我可以重新讲给你听。”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亮但不灼人,风里带着初夏特有的青草气息。和我出事那天很像。
叶繁来帮我办出院手续。他跑上跑下,签字、缴费、拿药,忙得满头大汗。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等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
他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走吧,我送你回家。”
“好。”
我们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时,他忽然停下来。
“月月。”他叫我。
“嗯?”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等了他一会儿,见他迟迟不说话,便开口问:“怎么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要出国了。”
我一愣:“出国?”
“嗯。我爸妈帮我办了留学,去美国。”他顿了顿,“下个月的机票。”
“那……恭喜你啊。”我说,“出国深造,挺好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月月,”他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对他已经没有记忆了。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认识没多久的朋友。他走了,我的生活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要走的消息,我的胸口有一种闷闷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知道。”我说,“有缘的话,总会再见到的吧。”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月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等你想起我的那一天。”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会想起来的。”他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一定会的。”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那我就重新追你一次。”他说,“反正我已经追过一次了,不怕再追第二次。”
他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我妈说他给我打过电话,但我没有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一个我曾经深爱过、却完全不记得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曾经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但你对他毫无印象。就好像有人从你的记忆里偷走了一页,留下的是一片空白。
后来,我妈跟我说,家里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
对方叫林厌安,是林家的小儿子,家境殷实,人品也不错。
“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你不记得了?”我妈说。
我不记得了。
但我无所谓。
反正我对谁都没有感觉。
结婚就结婚吧,过日子而已。
婚礼那天,天气也很好。
阳光明亮但不灼人,风里带着初夏的青草气息。
和我出事那天很像。
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酒店的大厅里,接受宾客们的祝福。
林厌安站在我身边,微笑着应对每一个人。他是一个温和的人,对我很好,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我。
“累不累?”他低声问我。
“还好。”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捧花,白色的玫瑰,配着淡绿色的洋桔梗。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那条银灰色的领带。
那条我精心挑选、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领带。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它。
可能是在事故现场弄丢了吧。
也可能被人捡走了。
谁知道呢。
“月月。”
林厌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嗯?”
“该敬酒了。”
“好。”
我端起酒杯,跟着他走向下一桌宾客。
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我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我。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我认出了他。
即使我已经忘记了他,即使我的脑海里关于他的记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我还是认出了他。
叶繁。
他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杯酒。
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场不属于他的梦。
然后他举起酒杯,遥遥地向我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月月?”林厌安关切地看着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走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大年初二的夜晚,烟花在天空中绽放,一个高高的男生站在我面前,红着耳朵,结结巴巴地问我:“我……我想问你,对我的感觉怎么样?”
他的眼睛很亮。
比烟花还亮。
我在梦里看着他,想要抓住什么,但手伸出去,只抓到一片虚无。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