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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龙劫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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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快到丰收节。今年风调雨顺,村里捕的鱼又大又多,卖了个好价钱,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庆祝。
寄灵破天荒地去了趟镇上,回来时怀里揣着个小布包。晚上雾妄言给他送药草进来时,他状似随意地把布包递给她。
“什么?”雾妄言疑惑地打开。
里面是一根木簪。材质并非多名贵,但雕工极其精致,簪头是一尾栩栩如生、跃出水面的小鱼,鱼眼睛用一点淡淡的碧色颜料点缀,灵动又可爱。
“镇上看到的,卖不出去的处理货,便宜。”寄灵语气依旧平淡,视线却飘向别处,“免得你天天用树枝挽头发,丢我的人。”
雾妄言捏着那根簪子,手指微微收紧。心跳莫名有些快。她嘴上哼了一声:“丑死了!谁稀罕!”却紧紧攥在手里,没有放下。
过了一会儿,张大姐也来了,手里捧着一件折叠好的新裙子,抖开来,是明媚灿烂的金色,像把阳光织了进去,裙摆还绣着活泼的鱼戏莲叶图案。
“姑娘,晚会穿上这个!保准你是咱村最靓的妞!”张大姐笑眯眯地,“俺就觉得你适合这颜色!贵气!”
雾妄言看着那件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温暖又耀眼的金裙子,再看看手里那根傻乎乎的小鱼木簪,最后看向旁边假装认真看书、实则耳朵尖有点微红的寄灵。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酸甜甜涨涨的情绪充满了她的胸腔。比吃到最甜的糯米糕还要满足,比看到最亮的明珠还要欢喜。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大姐。”
然后飞快地瞟了寄灵一眼,声音更小了:“……也,谢谢你的……小鱼发簪。”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抱着裙子和簪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寄灵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的夕阳,将小院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丰收节夜晚的篝火,似乎已经提前在这里,点燃了某种微妙的、甜甜的暖意。
丰收节的夜晚,小渔村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跳动的火焰将每个人的笑脸都映得红彤彤的。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焦香、米酒的醇香和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声。
雾妄言穿着张大姐送的那条灿烂的金色裙子,裙摆上的鱼戏莲叶图案在火光照耀下仿佛活了过来。
头发用寄灵送的那根小鱼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减弱了她眉宇间惯有的锋利,添了几分柔美。
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这种被所有人善意注视的感觉让她心跳加速,却又莫名贪恋。
寄灵也被村民们拉了过来,他依旧穿着简单的布衣,不过被孩子们挂上去很多可爱的小布偶,在暖融融的火光下,那双总是平淡的眼睛也似乎柔和了许多。
“来来来!跳舞了!围成圈!”张大姐洪亮的嗓门响起,热情的村民们手拉着手,围着篝火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欢快的乐曲奏响,节奏简单却充满感染力。
雾妄言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被旁边的大婶热情地抓住,另一只手……则被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握住。
是寄灵。
他似乎也有些无奈,被热闹的气氛裹挟着,只能顺势拉住她。
两人的手第一次如此紧密地交握在一起,雾妄言甚至能感受到他指尖因为常年捣药而留下的细微粗糙感。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心跳如擂鼓,想甩开,却又鬼使神差地握紧了。
“笨死了,跟着踩步子。”寄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雾妄言嘴硬:“要你管!”脚步却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动了起来。
她好像听到寄灵方向沉沉的笑声。
一圈,两圈……简单的舞步,手拉手的温度,周围村民淳朴欢快的笑声,篝火噼啪的爆响,还有身边这个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像暖流一样包裹了她。她甚至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眼瞳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瞳色开始变的金黄璀璨,亮得惊人。
寄灵看着她难得毫无阴霾的笑容,微微怔了一下,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然而,就在这最欢愉的时刻——
“啊——!那是什么?!” 海边方向突然传来村民惊恐的尖叫!
音乐戛然而止。
众人惊惶地望去,只见数个皮肤惨白、眼神空洞、下半身是鱼尾的鲛人,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歪歪扭扭地爬上岸!
它们手中拿着锈蚀的武器,周身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明显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海妖!海妖上岸了!” 人群瞬间大乱,孩子们吓得大哭,村民们惊慌失措地后退。
雾妄言脸色骤变。鲛人傀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眼看一只傀儡挥舞着骨刺冲向吓呆的孩子,雾妄言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挥——
一道微弱却凌厉的水刃竟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削断了那傀儡的头颅!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龙族特有的战斗韵律。
她的手竟然还变成了细长的龙爪形态。
现场有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村民,包括张大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看着她指尖未散的水汽,看着她此刻冰冷锐利的眼神。
“……妖……她是妖!”不知是谁第一个惊恐地喊了出来。
恐慌再次蔓延。
不少惊恐的声音将她淹没。
雾妄言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暴露了……
“妖又怎么样!”突然,张大姐壮着胆子站出来,挡在雾妄言身前,声音虽颤却坚定,“言丫头是妖!可她刚才救了娃儿!她来了咱们村这些时日,可害过一个人?她帮俺喂猪,帮老王头晒网,还给小丫头的伤口吹气!俺看她比好多人都像人!是好妖!”
“对!张大姐说得对!” “言姐姐是好人!” “她刚才保护了我们!” 越来越多受过雾妄言帮助或单纯喜欢她的村民站出来支持她。
雾妄言看着那些挡在她身前、明明害怕却依旧选择维护她的身影,鼻腔猛地一酸。
就在这时,更多的鲛人傀儡从海中爬出,密密麻麻,仿佛没有尽头!
雾妄言咬牙,试图再次凝聚法力,但刚刚恢复的那一点力量很快枯竭。一道冰冷的骨刺擦着她的脖颈划过,留下一条血痕!
“小心!”寄灵猛地将她往身后一拉,用自己的手臂格开了另一道攻击,手臂瞬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
“寄灵!”雾妄言惊叫,看到他受伤,比她自己受伤更让她恐慌和愤怒!
就在村民们快要支撑不住时,天际骤然亮起一蓝一白两道璀璨的光芒!
一道冰冷剑意如长虹贯日,一道霸道枪芒似蛟龙出海!
剑光枪影交错而过,所过之处,鲛人傀儡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碎裂成渣!
光芒散去,现出一对璧人。男子身着玄甲,手持长枪,眉目英挺,气势凛然。女子一身银白战裙,手持冰蓝长剑,容貌绝美,气质高贵清冷——正是雾妄言的妹妹露芜衣和她的情郎,人族剑尊武拾光。
两人配合无间,实力强大,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剩余的鲛人傀儡清理得一干二净。
危机解除。
露芜衣收剑回鞘,快步走到雾妄言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脖颈的血痕和一旁受伤的寄灵,又扫过周围惊恐又好奇的村民,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你没事吧?”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龙宫出大事了。父王……他驾崩了。”
雾妄言猛地一震。
那个偏心、冷漠、将她打入寒渊狱的父亲……死了?
她以为自己会开心,会觉得解气。但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茫然和悲伤却猝不及防地淹没了她。
露芜衣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龙宫现在一片混乱。你既在此处……也好。你身体未愈,暂且就在这里安心休养吧。”
她抬手,一道柔和却强大的银色封印光芒落下,笼罩住整个小村庄。“这道封印可暂保此地安宁。我与拾光需立刻赶回龙宫处理后事。”
说完,她与武拾光对视一眼,化作两道流光,瞬息消失在天际。
村民们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神。
寄灵却仿佛没听到那些惊天动地的消息,他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先是走到雾妄言面前,皱着眉头查看她脖颈上那道细细的血痕。
“疼不疼?”他问,声音有些沙哑。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总是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掏出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她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自己的手臂还在汩汩流血,他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感受着脖颈上传来的细微刺痛和清凉药效,再想到刚才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雾妄言一直强忍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
“哇……”她嘴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混着血和药粉,弄得一脸狼狈。
寄灵愣了一下,似乎从未见她如此哭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有些笨拙地,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
雾妄言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他,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药香和血腥味的颈窝,哭得浑身颤抖。
周围幸存的村民们都安静下来,默默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无声的叹息和理解。
是夜,寄灵简陋的小屋里。
油灯如豆,映照着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
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肾上腺素褪去后,是劫后余生的战栗和情感急需宣泄的渴望。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或许是一个带着泪痕的吻落在了对方渗血的绷带上,或许是一个充满怜惜的轻触试探了唇角。
平日里总是倔强和吐出伤人话的唇,都在此刻变得柔软。
呼吸交织,变得急促而滚烫。
所有的拌嘴、赌气、试探、维护、以及今夜生死之间的恐惧与守护,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情感需求。
衣衫褪落,肌肤相贴。
空气中弥漫着药香,血腥味,和令人头晕的旖旎气息。
雾妄言紧紧拦住他的脖颈,不让他后退。
他的吻渐渐不再像初次那般冰冷掠夺,而是带着生涩却滚烫的探索,落在她的眉心、眼睑、脖颈的伤口旁,最后缱绻地覆上她的唇。
她的回应同样笨拙而热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攀附着他。指尖划过他背上结实的肌肉和旧伤疤,最后停留在他手臂新包扎的伤口附近,动作变得无比轻柔。
当疼痛与极致的欢愉最终交织在一起时,雾妄言仰起头,眼角有泪滑落,融入鬓发。
“疼?”
雾妄言埋进他怀里摇了摇头,主动贴近他的身体。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嘴毒、心软、把她从焦炭救回、给她买糖买簪子、为她挡刀、此刻正与她紧密相连的凡人。
她忽然想起了龙神,那个她曾经拼命想夺取的、冰冷的光。可现在,她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她又想起了妹妹和武拾光,那般耀眼登对。
最后,她只想着一件事:
人的寿命,不过五六十年。
罢了。
大不了……就陪他这五六十年好了。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决绝。她闭上眼,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身上的男人,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海风温柔地拂过,带来远方的潮声,仿佛在轻声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