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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龙劫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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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种鸡飞狗跳(主要是雾妄言单方面跳脚?)又莫名和谐的拌嘴中一天天过去。
雾妄言身上的焦壳几乎全部脱落,新生的皮肤虽然还带着些淡淡的粉色印记,但已无大碍,只是体内经脉依旧空空如也,那枚妖丹也沉寂得如同死物。
她不再是那根“黑豆芽”,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窈窕,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感。
这日,寄灵将一摞整理好的药材清单放在她面前,语气平淡无波:“你的药钱,诊金,伙食费,住宿费。看在你病情严重面子上,零头抹了。”
雾妄言拿起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什么“百年雷击木粉三钱”、“地心火莲蕊一两”、“九转还魂草(伪)半株”……后面跟着的天文数字让她这个曾经的龙宫公主(虽然已经落魄……)都觉得咋舌。
“你抢劫啊!庸医!这些破草叶子值这么多钱?!”她手抖着清单,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眼睛溜圆得瞪着对方。
寄灵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破草叶子能把你从一块焦炭救成现在这样吗?付钱。”
“我……我现在没钱!”雾妄言梗着脖子,底气不足。
她确实身无分文,灵力尽失,连从小戴着的、最不值钱的一枚鳞片饰品都在天雷中化成灰回归自然了。
“哦。”寄灵似乎早有所料,从身后拿出一把小锄头和一个背篓,“后山斜坡的土茯苓该收了,挖回来,处理干净,按品相算工钱。或者去帮张大姐家喂猪,她家母猪快下崽了,忙不过来,一天管饭另算五个铜板。”
“你让本公主去挖土?!喂猪?!”雾妄言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
“不然呢?”寄灵看着她,眼神清澈又无情,“或者你把那身新衣服脱了抵债?那是张大姐送的,不算你的。”
“你!”雾妄言气得想用锄头敲他脑袋!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恶狠狠地抢过锄头和背篓,咬牙切齿:“挖就挖!等本公主恢复法力,用西海珠宝砸死你!”
于是,曾经叱咤风云(自认为?)的西海公主,开始了她辛酸的打工还债生涯。
起初笨手笨脚,挖坏了不少根茎,被寄灵扣了不少工钱,气得她差点把锄头扔下山崖。但渐渐地,她居然也做得有模有样起来。
或许是龙族天生对蕴藏地气灵物的东西有些感应,她总能找到品质最好的土茯苓。
寄灵虽然嘴上不说,但给她盛的饭总会多几块肉,偶尔她去帮张大姐喂猪回来,桌上还会多一小包镇上新买的、软糯香甜的桂花糕或者油滋滋的卤鸡腿。
雾妄言发现,人间的食物……真好吃啊!
龙宫宴席多是灵果仙酿,精致却清淡。哪像这人间烟火,卤鸡腿咸香入味,红烧肉肥而不腻,特别是那糯米做的糕团,软软糯糯,裹着豆沙或芝麻馅,甜到她心坎里。
她每次都吃得一脸满足,嘴上却还要嫌弃:“哼,粗鄙之物,勉强入口罢了!”
寄灵通常只是默默把她啃干净的鸡骨头收走,懒得揭穿她亮晶晶的眼神。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小寄大夫家那个“被火烧伤”的漂亮姑娘,虽然有时候说话冲了点,但心眼不坏,干活也肯下力气(虽然看起来娇生惯养)。
孩子们尤其喜欢这个漂亮姐姐,因为她虽然总是凶巴巴的,但会把他们送的野花别在头上(虽然表情别扭),也会在他们摔跤时一边骂“笨死了”一边笨拙地给他们吹伤口。
张大娘更是把她当半个女儿疼,家里炖了肉总要给她留一碗,还手把手教她缝补衣服(虽然雾妄言缝得歪歪扭扭,最后总是张大姐看不下去拿过去重缝)。
这种简单又直接的善意,是雾妄言在冰冷勾心斗角的龙宫从未感受过的。没有算计,没有轻视,只有朴实的关怀。她嘴上不说,但脾气肉眼可见地软和了不少,甚至偶尔会对跑来送东西的村民小声说一句“谢谢”。
这反而让寄灵觉得有点不正常。
某次雾妄言居然主动把院子里晒的药材收得整整齐齐,寄灵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你干嘛?”雾妄言莫名其妙地拍开他的手。
“没发烧。”寄灵若有所思,“怎么突然转性了?吃错药了?”
雾妄言瞬间炸毛:“你才吃错药!本公主心情好不行吗?!”
“哦。”寄灵点点头,“看来是快好了。”言下之意是脑子正常了。
雾妄言:“……”好想毒哑他!一刻都不能等!
两人依旧时常拌嘴,但氛围却微妙地变了。有时一起处理药材,手指不经意碰到,雾妄言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耳根悄悄泛红,嘴上却骂得更凶:“你故意的是不是!离我远点!”
寄灵则一脸无辜:“是你自己手笨碰到我的。”完全没开窍的样子,让雾妄言又气又莫名失落。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觉得有趣。张大姐偷偷问寄灵:“小寄大夫,你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想留着当媳妇儿?”
寄灵正在碾药,头都没抬:“她?脑子不太好,总以为自己是公主。欠我一屁股债,干活抵债罢了。不想占她便宜。”
张大姐笑得更厉害了:“傻小子哟!”
在寄灵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雾妄言的身体终于有了起色。魔气被逐渐拔除压制,而她本身属于龙族的、被重伤和魔气掩盖的灵气,开始如初春冰雪消融般,一丝丝缓慢复苏。
这日清晨,寄灵照例早起煎药,想着雾妄言近日睡得沉,便轻手轻脚推开她卧房的门,想先看看她情况。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床榻上。
雾妄言睡得正熟,或许是体内灵气流转带来的舒适感,让她褪去了平日里的尖锐和防备,眉眼舒展,甚至无意识地微微蜷缩,蹭了蹭柔软的枕头。
就在这时,寄灵敏锐地注意到——在她散落的墨发间,耳后至颈侧那一片肌肤上,竟若隐若现地浮现出几片极其细微、却晶莹剔透如冰雪雕琢般的……白色龙鳞!
鳞片在晨曦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圣洁而神秘。
寄灵猛地顿住脚步,瞳孔微缩。他一直以为她自称“龙女”是伤病中的胡话或是某种比喻,竟不想……她所言非虚?她真的是……妖?还是龙族?
他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只是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一整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捣药时甚至错拿了药材。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雾妄言,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
雾妄言察觉到了他那不同寻常的、时不时扫过来的视线,浑身不自在。
她本就因重伤加贫穷无力支付诊金而心虚,被他这么一看,更是又羞又恼,仿佛被剥开了所有伪装。
终于,在她第N次抓到寄灵偷瞄她耳后时,她彻底炸毛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脸颊涨红,恶狠狠地瞪着他:“看什么看!再看……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寄灵被她凶悍的模样逗得一愣,随即非但没怕,反而觉得有趣。他放下药杵,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挑眉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哦?原来龙族的公主殿下,脾气都这般大?动不动就要挖人眼睛?”
他故意加重了“公主殿下”四个字,调侃意味十足。
雾妄言气得语塞,又无法证明,只能狠狠瞪他。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小孩子的哭闹声。两人出去一看,原来是邻家小孩的风筝挂在了高高的老槐树枝杈上,小孩急得直哭。
寄灵看了看那高度,又瞥了一眼身边还在生闷气的雾妄言,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他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不到的声音感叹道:“唉,这树可真高啊。听说龙族公主都是会腾云驾雾、飞天遁地的,想必取个风筝……易如反掌吧?”
雾妄言的脸瞬间更红了,这次是羞窘的!她现在是半废之身,灵力微弱得只够温养经脉,别说飞了,跳高点都费劲!
雾妄言骑虎难下,硬着头皮走到树下,尝试着想爬上去,可她从小在龙宫娇生惯养(虽不受宠但也没干过这个),后来修行也是用法术,哪里会爬树?笨手笨脚地蹭了两下,就滑了下来,别提多狼狈了。
寄灵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却在她看过来时立刻板起脸,故作严肃。
最终,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罢了罢了,还是我这凡人大夫来吧。”
他虽无灵力,但常年采药爬山,身手还算矫健。几下便攀上了粗壮的树枝,小心地取下了风筝。
下面的小孩破涕为笑,欢呼起来。
然而,就在寄灵准备下来时,脚下一滑!竟直直从丈高的树上摔了下来!
“啊!”众人惊呼!
雾妄言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几乎是想也不想,身体快于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竟想去接住他!
或许是情急之下爆发了潜能,或许是龙族体魄底子还在,她竟然真的……第一下稳稳地接住了他! 甚至还是一个标准的、公主抱的姿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寄灵整个人懵了,完全没预料到自己会被一个姑娘家以这种姿势接住。
他躺在雾妄言怀里,能清晰地看到她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惊慌和错愕的精致脸庞,以及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再次隐约浮现的可爱龙鳞。
雾妄言也傻了,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接住!
但这份“神力”只维持了一秒,下一秒,寄灵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彻底压下来,她“哎呀”一声,手臂一软,两人顿时失去平衡,一起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寄灵反应快,在下落时下意识护了她一下,自己当了垫背,但雾妄言还是大半身子摔在了他身上。
尘土飞扬。
短暂的眩晕后,雾妄言率先反应过来,又羞又气,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爬起来,气得口不择言:“你!你是故意的!想砸死我是不是?!”
寄灵被她压着,后背摔得生疼,却看着她气急败坏、脸颊绯红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
他非但没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故意收紧了些手臂,将她更牢地圈在自己怀里,仰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戏谑的笑意:
“嗯……故意从树上摔下来,就为了砸死你……”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她依旧撑在自己胸口的手,“然后发现……我们公主殿下不仅力大如牛,身体……也结实得很嘛,压都压不坏。”
“你!”雾妄言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挣扎着想起来,却被他笑得浑身无力,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点可怜的龙鳞也羞得彻底缩了回去。
两人在地上扭成一团,一个气急败坏,一个笑得不怀好意。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落在他们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又轻松的氛围。
远处,拿着风筝的小孩眨巴着大眼睛,看得津津有味。
张大姐路过,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惊,随即露出一个了然又欣慰的笑容,悄悄走开了。
这一刻,没有龙宫恩怨,没有神魔对立,只有一个嘴毒心软的大夫和一个色厉内荏的“落难公主”,在人间最寻常的午后,摔了狼狈的一跤,却似乎摔出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