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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龙劫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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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日子，就像指缝里的流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最初的恐慌过去后，海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妹妹露芜衣一去不回，杳无音信。
关于龙王之死的真相，关于龙宫的现状，一切都石沉大海，无人知晓。
雾妄言站在海边，看着那一片毫无波澜的、深邃的蓝，曾经让她感到自由广阔的大海，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网，压得她喘不过气。
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恐慌日夜蚕食着她。父王虽偏心，却是龙宫的定海神针，他骤然离世，幕后黑手是谁？妹妹前去，会不会已遭遇不测？
一只温暖的手从后面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是寄灵。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陪她站着，用他特有的、沉默的方式给予她支撑。
晚上，当她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时，他会将她揽入怀中，用细碎的亲吻和温暖的拥抱驱散她的恐惧。
“别怕。”他生涩地安慰着，话语简单，却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在。”
他确实一直在。即使村里流言渐起。
尽管雾妄言曾在危机中保护过村民，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恐惧依旧难以消除。
村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地同她打招呼，孩子们也被大人悄悄拉走，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畏惧和疏离。
甚至连以前常来蹭饭聊天的百晓生，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最后一次来时，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寄灵啊……不是兄弟不信你，只是……人妖殊途，大家心里都怵得慌……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便匆匆走了。
更有人背后指指点点，说寄灵大夫恐怕也是妖，不然怎么会收留一个妖女，还用那么古怪的医术。
雾妄言听到这些议论，气得浑身发抖，比她自己被误解更甚。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你救了那么多人！他们家的孩子哪个没吃过你开的药！”
寄灵却只是拉过她的手，用指尖擦去她眼角不争气溢出的泪水，语气平淡：“无所谓。无论他们怎么想，不影响我的。”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微微蹙眉，“别哭。不值当。”
他心疼的不是自己的名声，而是她的眼泪。
然而，命运的残酷远超想象。
那颗被遗忘的、深埋在她体内的妖丹，如同早已种下的恶种，在历劫的远程操控和雾妄言日益增长的焦虑不安中，悄然发芽。
罪恶之夜，海潮声格外汹涌。
雾妄言从睡梦中猛然坐起，双眼竟是一片纯粹的、毫无光泽的漆黑！
周身弥漫出冰冷暴戾的妖气，与她自身的气息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寄灵……”她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挣扎的嗬嗬声，一只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凝聚起恐怖的黑色能量，“不……不是我……快走……”
寄灵瞬间惊醒，看到她这般模样，脸色骤变：“妄言！”
他试图上前按住她，却被她周身爆发出的强大力量狠狠弹开，撞在墙壁上！
“杀……了你们……伤害他……都该死……”漆黑的“雾妄言”发出扭曲的笑声，声音里夹杂着她本人绝望的哭喊。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小屋，冲入寂静的村庄！
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
当寄灵强忍着剧痛追出去时，看到的已是人间地狱。
几位平日里嚼舌根最厉害的村民已倒在血泊中，而“雾妄言”漆黑的手爪，正捏着一个吓傻了的孩子的喉咙！
“不——！雾妄言！醒醒！”寄灵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腰，“停下！那是小豆！不要被控制了！”
“雾妄言”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漆黑的瞳孔剧烈颤抖，流出两行血泪，她似乎在用尽全部意志抗争：“……灵……求你杀了我……快……”
但那只手，依旧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就在这时，一股更加阴冷、强大的气息骤然降临！
厉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嘴角噙着愉悦而残忍的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出“完美”的戏剧。
“看到了吗？小医师。”
厉劫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这才是她的真面目。杀戮、破坏、沉沦黑暗……这才是我们妖物的本性。她和我，才是一种人啊。”
“你胡说！”寄灵死死抱着挣扎的雾妄言，赤红着眼睛瞪向历劫，“是你搞的鬼！是你控制了她！”
“控制？”厉劫轻笑，“魔由心生。我不过是……放大了她心底的怨恨和不甘而已。她恨这些愚民的偏见，恨他们让自己受伤，不是吗？看，她杀得多痛快。”
这话像毒针一样刺入雾妄言混乱的意识。是啊……她恨吗？恨的。那是她自己的想法吗？还是被强加的？巨大的自我怀疑和罪恶感几乎将她撕裂。
她的挣扎变得更加无力。
而就在这时，被寄灵抱住的“雾妄言”，那只空闲的手，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猛地扼住了寄灵的脖颈！
冰冷的妖力瞬间侵入他的身体！
寄灵的身体猛地一僵，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竟也让雾妄言的身体极速变凉。
寄灵瞳孔扩散，生命的气息急速流逝。
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他看着眼前痛苦扭曲的爱人，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疼惜和一丝努力想挤出的、安抚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唇角溢出，气若游丝，却依旧努力哄着：
“别……怕……不怪你……不要……”
那只扼住他脖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漆黑的指甲几乎要刺入自己的掌心。
然而，一切已无法挽回。
寄灵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缓缓软倒，最后一眼，仍望着她，冰凉的泪水划过她的手背。
“寄灵——！！！”
雾妄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眼中的漆黑如潮水般褪去，恢复成原本的熔金色，里面盛满了滔天的痛苦、绝望和难以置信。
她猛地抱住他软倒的身体，徒劳地试图捂住他脖子上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不……不……寄灵……求你了你看看我……你别睡……不要丢下我”
厉劫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无趣的戏剧落幕。
他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崩溃的雾妄言和死去的寄灵，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的嘲讽：
“这就是你那个好妹妹拼死也想保护的人间温情？不过如此。”
他俯下身，指尖掠过雾妄言沾满泪水和血污的脸颊，声音如同毒蛇般冰冷：
“真可怜。可惜，游戏才刚刚开始。拿捏了你这个小可怜，你的小龙女妹妹和她心爱的剑尊……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要，杀了你。”雾妄言抬起眼，各种情绪堆叠一起，青筋暴起。
他只轻笑一声，身影如同鬼魅般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雾妄言抱着逐渐冰冷的爱人，在死寂的村庄和满地的血腥中，发出绝望至极的、无声的哀嚎。
雾妄言贴紧寄灵冰凉的脸，恨不得与尸体融为一体，她的身影越来越淡，直到消失在这片血村……
罪恶的种子早已种下，如今开出了最血腥的花。她失去了唯一的光，也彻底迷失了自己。而历劫的阴谋，才刚刚露出狰狞的一角。
寄灵的死，如同最致命的毒，彻底摧毁了雾妄言求生的意志。她重伤未愈的身体本能地陷入了深深的昏迷，而神魂则沉沦于无尽循环的噩梦之中，不愿醒来。
在梦魇中:
时光仿佛倒流。她时而身处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小药庐，寄灵正低头专注地捣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中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仿佛在说：“别闹。”
窗外，是张大姐送来的新鲜蔬菜，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
时而，她又站在丰收节的篝火旁，穿着那条金色的裙子，寄灵送的小鱼木簪别在发间。他牵着她的手，围着篝火跳舞，掌心温暖干燥。
村民们脸上洋溢着淳朴快乐的笑容，向她热情地招手。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然而，下一秒，噩梦骤然降临！
有时，是她自己！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化作龙爪，猛地刺穿寄灵的胸膛！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中倒映着她狰狞的面容，鲜血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袍。“为…什么……”
他气若游丝地问，身体缓缓倒下。
有时，是那些村民！他们面目突然变得狰狞，举着锄头镰刀，高喊着“妖女！杀了她和寄灵！”，疯狂地冲上来！
寄灵将她护在身后，却被无数利器淹没！
她尖叫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撕碎！
更有时是厉劫！他如同来自地狱的魔神，狂笑着，轻而易举地掐住寄灵的脖子，将他提离地面。
寄灵痛苦地挣扎，目光却始终望着她，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说：“快跑……”
然后，咔嚓一声……世界只剩下一片血红和她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不要！寄灵！！”她在梦中无数次哭喊，无数次扑过去，却每次都徒劳地穿过虚幻的影像，或者被无形的墙壁阻挡。
她拯救不了他，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现实中，她躺在魔宫冰冷的玄玉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畔。
她的气息微弱，灵力涣散，仿佛真的随时会追随那道逝去的光影而去。
厉劫站在床边，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床上气息奄奄、却为一个男人流泪不止的雾妄言，胸腔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暴怒填满！
数个魔医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用尽方法却无法将她唤醒。
“废物！”厉劫一挥袖，将魔医全部扫飞出去，撞在墙上生死不知。
他猛地俯身，一把掐住雾妄言的下巴，迫使她在昏迷中也蹙起眉头，恶狠狠地对着毫无意识的她低吼：
“雾妄言！你就这点出息？！一个男人的死活就能让你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你不是恨你妹妹吗？！不是要杀了我吗？！起来啊！”
然而，无论他如何刺激，雾妄言依旧沉沦在梦魇中，只有眼泪流得更凶。
就在雾妄言的意识几乎要在无尽的痛苦循环中彻底消散时，梦境的场景忽然变了。
不再是血腥的惨剧，而是一片宁静的、望不到边际的海之巅。
云海在脚下翻涌，夕阳将天地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寄灵就坐在那里，穿着他们初遇时那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侧脸温柔，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比记忆中更加宁静祥和。
他向她伸出手，笑容温暖而带着一丝释然：“妄言，过来。”
雾妄言怔怔地走过去，被他拉着坐下。她贪婪地看着他，生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
“回去吧。”寄灵轻声说，手指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为她擦去泪痕，“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回去！”雾妄言猛地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别想再丢下我！”
寄灵却缓缓摇头，眼神温柔却坚定：“你该去你最该去的地方。去做你该做的事。妄言，我从未想过控制你，也从未能真正影响你……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爱怜与不舍，却说得清晰无比：“正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已经死了啊！！！”雾妄言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积压的所有痛苦倾泻而出。
寄灵的身影似乎随着她的哭喊微微波动了一下，但他的笑容却更加温暖。他捧起她的脸，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只要你还在……还记得我……还带着我教给你的东西……那我就不算真正死去。”
“妄言，谢谢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谢谢你……记住了我最可爱的样子……还有……最爱你的样子……”
“回去吧……”
最后三个字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融入了金色的夕阳云海之中。
魔宫内，雾妄言猛地睁开眼！
眼中不再是死寂和绝望，而是盛满了巨大的悲痛，但那悲痛之中，却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光。
泪水依旧汹涌，但她不再沉沦。
厉劫感受到她气息的变化，掐着她下巴的手一顿，对上一双虽然流泪却不再空洞的眼睛，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大的怒火即将来临。
雾妄言看着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一字一句道：
“放开你的脏手。”
“我……不会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