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换工作 只有她自己 ...

  •   她还呆在原地,钱婶却很高兴地说:“你这孩子,愣啥呢?高兴糊涂了?”

      薛岁岁慢慢地坐起来,被巨大的冲击糊成一滩的脑子终于转动起来,开始一点点捋起前因后果。

      是了,她回来了,世界像是一个若无其事的齿轮,没有因为她的短暂脱节而产生半分变化,只有她自己的生活翻天覆地,随波逐流。

      她并没有在那所职高念下去。那天,她最终还是没能跑过那群小混混们,被一群人围着踢了几脚,也就散了。

      薛岁岁一声不吭地从学校出来,带着脸上还没来得及擦的泥,报了警。

      大中午的,派出所没几个人,两个玩手机的年轻民警接了警,脸上满是不耐烦。

      比起那群小混混更先赶到的是学校的年纪主任,他岁数已经很大了,脸上的风霜一层一层地堆起来,黑黑黄黄,满是褶子,看过去好像很慈祥,可惜说的话一点都不慈祥。

      “同学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看你这个分数,你也是这一届的新生,对不对?那你以后是不是还要天天在这个学校里混呢?老师比你年纪大,多吃了几十年的饭了,跟你说句实话,你这点伤连轻伤级别都没到,就算带着证据,录了口供,最多判他们寻衅滋事,拘留个十几天又放了……”

      “你能把他们抓进去,你能天天把他们抓进去吗?人家记住你了,以后再来找你怎么办?你还不是要在这个学校念书吗?往后你怎么办,不念了?人家再堵上来,你怎么办呀?你看你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把人家一群人惹上了,以后怎么办呀?这小地方也不大,好多地方没监控的,这次让人家记恨上了,你以后一个人都不敢出门的,小心人家弄你……”

      薛岁岁回想起这些话,头疼地捂住了额头。

      他说的是实话,可正因为如此,回想起来才让她一阵一阵地犯恶心。

      当时的薛岁岁很冷静,她歪着头,大概只想了几秒钟就回答了校长:“老师,我不念了。”

      正在旁边玩“消消乐”的民警抬起头来,和主任老头儿一起瞪着她,几只眼睛都是大惊失色。

      薛岁岁没有一丝犹豫,她淡淡地说:“老师,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个学校吧。我妈没了,中考之前没的。横竖我也念不下去了,我把他们报警抓进去,明天我就退了学籍去打工,他们有本事坐火车来打我。”

      老头儿的表情很怪异,薛岁岁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轻是重,于是住了嘴,默默地看着他。

      旁边不知道是谁插了一句:“小姑娘家家的,说话可是硬哦。”

      薛岁岁没啥表情,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慌张,甚至有一种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的释然——她确实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家里没钱,继续念下去也没意思。

      但一想到薛女士的在天之灵可能在气急败坏地跳脚,她就还是鬼使神差地报了这所很烂的学校。

      念很烂的学校也要念,家里怎么穷困也要念下去,一定要上个大学,她知道妈妈一定是这么想的。

      可惜她食言了。薛岁岁皱了一下鼻子,只有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会有点难受。

      大概是被薛岁岁滚刀肉一样的气势镇住了,主任讪讪的,没再说什么,连民警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甚至还给她拿了几个小包装的点心过来,拿一次性杯子给她倒了开水,跟她说随便喝。

      小地方找人的效率很高,那群小混混傍晚就被提溜了过来,一个一个蹲在暖气片旁边写检讨书。

      薛岁岁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上飞满了晚霞,一片一片,像是她在饭店里给客人上菜的时候见到的、涂满了各种鲜艳酱汁的盘子。

      妈妈,你不要担心我。薛岁岁低下头,在心里一句一句地对自己说,我会出去打工的,我会挣很多很多钱,这不是什么坏事,别人上学的时候我就挣钱了,我比他们多挣好几年钱。我会在大城市买个房子,我会活出个人样儿的。

      她回想着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那间办公室,周围嗡嗡地吹着空调,办公桌上纸笔随意散乱着,窗外细细的花开了一簇一簇,地板反着光,到处都是开阔、温和而整洁。

      上学还是打工,两条路左右摇摆,现在她终于选出了一条路,好像很简单,可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大串空荡。上学的忙着写作业,上班的忙着敲电脑,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她自己没有,她只知道自己联系上了一个在外地的亲戚,能过去打工,然后就是买一张车票。

      薛岁岁打开手机查看自己要买的那张车票,她已经来来回回地查看了好几遍,好像是仔细查看一个即将投奔的人生。

      半个月后,薛岁岁办完了退学手续,她拎着两个沉沉的包裹袋子,跟着那张车票,把自己放逐到了另一个城市。

      她觉得很幸运,这份工作至少不是骗局,钱婶开着一家小饭馆,缺一个收银的前台,想起了她这个半道辍学的远房妹妹。薛岁岁刚来的时候笨手笨脚,算错了两桌账,钱婶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她的工资里扣了出去。

      几个月下来,薛岁岁已经做得越来越熟练了,她的工资不高,好在钱婶儿给包吃住,钱婶手艺好,下了班想吃什么还能点菜,除了要在门面后面窄小的员工间里挤一挤,薛岁岁想不出这份工作有什么缺点了。

      工资到手,吃住不花一文,小饭馆不放假,薛岁岁也没什么吃喝玩乐的时间,工资就都攒着。她给自己办了一张卡,工资到手雷打不动地都打进里面。

      钱婶对此还说她几次:“年纪轻轻的,一点闲钱都不花,好孩子,我看你将来能成大器。”

      钱婶从来不吝啬夸她,有时候天热了,还从门口小卖部递一根雪糕给她,只是嘴上夸的欢实,工资却绝口不提,薛岁岁做了半年,算是熟练工了,工资却没有涨哪怕一元。

      薛岁岁默默地观察她,很羡慕这种生意人的精明,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学不来。她只是默默地上班算账,默默地攒钱。

      她要攒钱。

      她并不是一个天生就懂得理财的人,只是在给薛女士办丧事的那段时间,领教了一把什么叫世态炎凉。

      一夜之间,她们住的地方东西就都没有了,债主上门,恨不得连椅子都搬走,连坐的地方都不给她留下,门上用马克笔和油漆写满了各种各样的“还债”字样,有时候一开门,把手上还掉下来一堆打印的讨债文书,直挺挺地躺在脚边。薛岁岁总是不敢多看两眼,就慌忙下楼扔到垃圾堆里。

      她无能为力,只记住了一件事,有了钱就要牢牢攥在手里。

      记忆慢慢回过笼,薛岁岁揉了揉额头,一时有点难以适应这巨大的反差。

      这一天的上午她还在埋头学习、为成绩进步了多少名多少分而高兴,下午她就站在逼仄的小饭馆里,擦桌子拖地收银算账。

      两个世界的她天差地别,上学和打工本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从她走出派出所那一刻,她已决心要忘记,但世界好像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再一次将赤裸裸的差距摆在面前。

      又几个人推推搡搡走了进来,薛岁岁鼻子一动,闻到了他们身上的烟味儿,她面无表情地拿着抹布擦桌子,心里却骤然浮出了一个念头——

      她想,还是得上学。

      长久以来她一直给自己洗脑,她学不会,不适合上学,念了也不开心,可是那个世界几场考试下来,撕碎了她的自欺欺人。

      也许读书这条路很苦。可是出来打工的这条路更苦。舍友没素质她可以走读,而现在她听着钱婶巨大的呼噜声,甚至不能抱怨一句,因为那是她的老板。

      怎么就做不到呢,那个世界的自己可是一个大学霸,她努力了几个月,也能慢慢追上来,不比别人差。

      薛岁岁马上就打定了主意,考上大学再勤工俭学不好吗?她又不是天生喜欢站在小饭馆闻别人吞云吐雾,擦泛黄的桌子。

      当天晚上趁着钱婶睡了,薛岁岁摁亮了自己的手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她开始清点自己的存款。

      一个月、两个月……不够,薛岁岁颓然地垂下手。

      这个世界的她好就好在大了几岁,收拾收拾可以直接备战高考,坏就坏在她的知识仍然是初二的水平。薛岁岁回想一下自己之前的速度,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巨大的进步是建立在心无旁骛,还有薛优之的监督之上的。

      薛优之……薛岁岁不适应地揉了揉耳朵,一直在她耳边聒噪的声音消失了,好像骤然失去了一个朋友……虽然“朋友”说的话有点刻薄。

      不得不承认,虽然薛优之总是在损她,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动力,薛岁岁每次想到自己占用着别人的身体,顶着别人学霸的身份,这个学霸还就在旁边围观她,就能自觉地直起腰杆好好学习。

      现在……薛岁岁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把存款又算了一遍,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够啊。

      钱婶给的工资实在不多,从牙缝里抠也抠不出多少,她打工将近半年,死存下来的钱刚到一万,抹出的零头还不够交这个月的话费。

      她没有仔细算过上高中大概要多少钱,但也很清楚,像那个世界的薛优之念的重点中学,绝对不是她半工半读能负担得起的。

      要学,就要心无旁骛、一心一意的学,要有基本的吃住和无人打扰的环境。

      薛岁岁扒拉着手机,默默地下定了决心,她要换个工作。

      最好……还是一个时间清闲,能接触到书本,容许她在业余时间复习的工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