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和自己握手》行人月

29、狗血 两个世界并

　　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原本平常的日子就变得有些赶了，薛岁岁每天眼巴巴地算着日历，掐着月底发完工钱的那一天，向钱婶提出了辞职。

　　钱婶打量着少女那张还没长开的脸，目光很是诧异：“这就走啦？你找好别的工作啦？”

　　薛岁岁诚实地说：“还没有。”

　　钱婶：“……”

　　“我只是想回去念书了。”

　　钱婶瞅了她一眼：“不是家里没人，不念啦？怎么又改主意了？你手里有钱哦？”

　　薛岁岁大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钱婶说的也确实没错。中考刚完时，她信誓旦旦要找个工作，要去大城市打工，要出人头地。她也和钱婶保证过，不会干两天就跑。

　　但是……

　　薛岁岁回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日常，天色未晓黑沉朦胧，她站在书桌前大声背书；背着书包冲向食堂，顺口和同学抱怨两句今天的菜色；放学以后和刘子伊一边谈天说地一边慢慢往出走；课间看同学在纸上下五子棋玩，大家下注赌哪边赢；还有不久之前的考试，她听到自己突飞猛进的成绩时，那一瞬间巨大的惊喜……

　　如是种种，历历在目。

　　对比之下，钱婶的小饭馆生意虽然不坏，可是她只是个拿死工资的收银员，生意多好都和她没关系；小饭馆年头久了，地方又逼仄，更显得旧。电线在地上弯弯曲曲地瘫着，蹭着爬黄渍的墙壁，除了桌子是一尘不染，其他几乎都是旧的，店里忙不过来时还得帮着洗锅。

　　薛岁岁个子不矮，坐在收银台里面的小凳上，两条腿都得屈着，有种说不出的闷气，更别说晚上还要挤在小隔间里睡了，窄小的床多放一件衣服都显得挤。

　　出来打工的每一天，除了发工资时有一瞬的开心，其他时刻几乎都是压抑的。

　　薛岁岁不得不承认，薛优之也许很嘴欠，但是用她的身体度过的那段短暂的生活真的改变了她的想法。

　　埋头在书山题海里苦读的日子真的很枯燥，但也真的有希望，身边的所有人都相信着一个更好的出路，身在其中，心变得纯净安定下来，真诚地相信，虔诚地努力，这种苦和站在小饭馆里端盘子洗抹布的苦是不一样的。

　　世界上能坐着改变命运的事情不多，读书是其中门槛最低的一件。

　　薛岁岁低着头半晌没说话，感觉说什么理由都无法表达她全部的想法了，只好干巴巴地说：“后悔了，还是想念。”

　　钱婶长吁短叹：“我就晓得，你小孩子家家的，路还没定呢。干不长的。去吧。唉，去吧！”

　　薛岁岁重重地点了个头，转身跑了。

　　薛岁岁向钱婶深深地点了个头，当天收拾了包袱，就坐车回到了市里。

　　她手边是重重的两个包袱，卡里是仅有的一万多块存款，唯一能证明她学历的就是一张没什么卵用的初中毕业证书。

　　薛岁岁下了车，把行李寄存了起来，在外打工的经验告诉她，她现在应该租个房子，然后再慢慢提落脚，可是情感上却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她心不在焉地走着，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熟悉的公交站牌下，熟悉的线路，熟悉的时间，就差最后一步上车回学校了，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

　　上学上成习惯了。

　　算了，来都来了，看看这个世界的这个学校是怎么样的。

　　薛岁岁就这么上了公交车，可是真走到了大门前，她又不敢抬头，无意识地数起路面上一块又一块的人行砖。心里想着不然还是回去算了，来这里也没用。

　　她已经不在薛优之的那个世界了，她已经毕业，并且在中考考场上填出了一个烂柿子一样的分数，这所重点中学与这个世界的她无关，这里的邓千音和刘子伊等人也不认识她。

　　她回来了，可回来了又能干什么呢？

　　“你说你可有多脑残啊。难道你还幻想着今天就交学费入学吗？来这里有个毛线用？”薛岁岁一边讨伐自己，一边默默地往回走。

　　就在这时，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姑娘，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薛岁岁愣愣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何等狗血的缘分，她居然又遇见了黄婧琴。

　　两个世界天差地别，黄女士居然没什么变化，一头长发披肩，微微凑近一点，扑闪的睫毛就好像要变成蝴蝶飞出来，一颦一笑都是风姿卓约：“我看你在这边站很久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刘子伊的同学呀？”

　　薛岁岁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点了头。

　　黄婧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真诚了几分，变成了笑容灿烂的大美人：“诶太巧了，我是她妈妈，真的感谢你同学，能不能带我找一下她？放学以后我就没见到她……”

　　薛岁岁停住脚步，回想起穿回来之前和刘子伊大吵的那一架。

　　黄婧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脸上倒真的有几分紧张神色。

　　薛岁岁问：“可以是可以，您能给我点钱吗？”

　　……

　　跟着黄婧琴走的时候，薛岁岁终于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她这不叫多管闲事，明明是抓住机会狠狠创收。

　　黄婧琴上一次请她们吃饭开口就是高档酒店，她猜此人一定不太缺钱。事实证明她没猜错，黄婧琴听完丝毫犹豫都没有，先给她收款码里转了1一百。

　　薛岁岁看着到账通知瞪大了眼睛，黄婧琴焦急地说：“现在可以找了没有小朋友？我真的是她妈妈，我现在很着急。我现在先给你转一点，找到人我再给你转两百，好不好？能不能现在就带我去找她？”

　　……果然还是有钱人的钱好赚啊！！！

　　薛岁岁没说什么，她对被迫搅和进这对母女里的所有的意见都消失了，默默地开始带路。

　　这个世界的刘子伊不认识她，但她了解刘子伊，她曾经说过自己放学了以后不想回家，会偷偷在学校附近的网吧包个夜，又能睡一觉又能玩游戏，网管泡的泡面也好吃。

　　如果身上凑巧没钱，也没手机，她就会在24小时自助借书亭里坐一会儿，里面有书，有座位，足够她缩在里面舒服地打发时间。

　　事实证明薛岁岁的猜测没错，她和黄婧琴在附近的一家自助借书亭里堵到了刘子伊。

　　刘子伊看着她推门进来，先是困惑，紧接着目光落到她身后的黄婧琴身上，又变成了面无表情。

　　她忽然冷漠地问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黄婧琴眼圈都有点红：“子伊……”

　　薛岁岁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预感到此事三句两句说不清楚，连忙咳了一声，很煞气氛地说：“阿姨，能不能先给钱？”

　　黄婧琴像是要逃避尴尬一样，连忙拿出了手机。

　　刘子伊看着黄婧琴默默地给她转了钱，薛岁岁清楚地看见她的牙关都咬紧了：“你愿意花钱给一个陌生人来找我，都不愿意给我零花钱？”

　　“我是怕你学坏……”

　　“我会学什么坏？我再坏也不会趁表姐还在的时候勾引表姐夫！”

　　薛岁岁站在一边，被这个劈头盖脸的大瓜砸得惊呆了。

　　黄婧琴手一抖，手机啪叽一声摔在地上，不知道碎没碎。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秒钟里她连脸带脖子都迅速地涨红了，难堪地叫了一声：“子伊！”

　　刘子伊冷漠地转过头去，嘴上依然没有停：“你说这么多有什么意义，不就是想证明我妈不是你害死的吗？那好，我现在知道了，我可以假装我相信了，你能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吗？”

　　她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嘴唇却抿成了一个用力的、向下的弧度，屁股坐在原地，挪都没挪。

　　薛岁岁呆愣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了，两个世界并不是完全没有差别，比如刘子伊，在那一个世界里，她守口如瓶，从来没有提过自己家的秘密，只会默默地哭。

　　而这个世界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性显然不太一样，甚至敢当着自己这个陌生人的面把话砸出来，完全不在乎几个人会不会难堪。

　　这个世界的刘子伊看着黄婧琴难堪地站在原地、手发抖，脸上却依然是面无表情。

　　黄婧琴脸上有泪，薛岁岁是真真正正看见了，她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随后伸出手急迫地去拉刘子伊：“你现在太激动，我们回家说……”

　　刘子伊一把甩开了她。

　　黄婧琴无助地站在原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薛岁岁，含泪的眼神像是一种哀求。

　　薛岁岁非常自觉地退出亭子，简直恨不得连门都替她们关好，再加装一层隔音棉。

　　天杀的，这种豪门恩怨不要让她听到啊，她一点也不想再次掺和进来，一点也不想！

　　可惜天不遂人愿。

　　薛岁岁离开亭子没几步，还没决定好是立刻打车离开，还是再留一会儿，黄婧琴已经从亭子里退了出来。

　　泪水不停地从她妆容精致的脸上流下来，粉底微微晕开，连睫毛也像是沾染了雾气。

　　美人即使哭起来也是美的，薛岁岁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目光，就在这时，黄婧琴也恰好抬起了头。

　　“呃……”薛岁岁尴尬得想要当场逃跑。

　　黄婧琴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向她走过来：“同学，你可不可以答应阿姨一件事……”

　　“我不会说出去的！”薛岁岁没等她说完，赶紧指天指地发誓。

　　黄婧琴点点头，掏出手机又给她转了两百：“这些就当阿姨给你的一点意思，今天谢谢你了，希望你无论如何可以保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