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若是梦,我便陪你一直做下去。
陆诗羽 ...
-
陆诗羽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侧人均匀的呼吸声。她悄悄支起身子,借着雪光端详江月辞的睡颜。卸下白日里太后的威仪,此刻的她眉目舒展,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陆诗羽的目光流连在那依稀可见的白发上,心头泛起细密的疼。她想起午后江月辞那句“我大你十四岁”,想起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怅惘。
“傻子。”她在心里轻斥,指尖悬在空中,虚虚描摹着对方的轮廓。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江月辞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四目相对,两人都微微一怔。
“怎么还不睡?”江月辞的声音带着睡意初醒的沙哑,伸手将她揽回怀中,“可是冷了?”
陆诗羽顺势靠进她怀里,摇了摇头:“只是在想,明日该给你炖什么汤补补。李太医说……”
“李太医的话你也信?”江月辞轻笑,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他那套养生经,自己都活不过六十。”
“不许胡说!”陆诗羽急忙捂住她的嘴,眼中满是认真,“你要长命百岁,要陪我到很老很老。”
江月辞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好,都听你的。”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声。雪光透过纱帐,在锦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月辞,”陆诗羽忽然轻声问,“若是有来生,你想做什么?”
江月辞沉吟片刻,答道:“做只雁吧。春日北归,秋日南飞,自在来去。”
“那我便做片云,”陆诗羽接得很快,“你飞到哪里,我就飘到哪里。”
江月辞低低笑起来,胸腔震动传到陆诗羽耳畔:“傻气。云聚云散,不由己控。”
“那你说做什么好?”陆诗羽在她怀里蹭了蹭。
江月辞想了想,柔声道:“就做两棵相邻的树罢。根须在地下相交,枝叶在风中相触,看四季轮回,共沐雨雪风霜。”
这个答案让陆诗羽心头一暖。她想起静心苑里那两株依偎着的老梅,年年岁岁,花开花落,始终相伴。
“好。”她轻声应着,将脸埋进江月辞肩窝,“就做两棵树,永远不分开。”
窗外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响,更显得室内温暖静谧。江月辞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首江南小调,那是陆诗羽幼时最爱的童谣。
在温柔的哼唱声中,陆诗羽渐渐有了睡意。朦胧间,她感觉到江月辞为她掖好被角,一个轻如落花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睡吧,羽儿。”
这一夜,她们相拥而眠,连梦境都带着茉莉的清香。
-----
晨光熹微时,雪停了。
陆诗羽先醒来,发现江月辞已经不在身边。她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那人正在院中扫雪。太后只穿着寻常的素色棉袍,发髻松松挽着,手持竹帚,正仔细地清扫着梅树下的积雪。
“怎么不让宫人来做?”陆诗羽倚在窗边问道。
江月辞回头,呵出一团白雾:“醒得早,活动活动筋骨。”她目光落在陆诗羽单薄的衣衫上,“快回去添件衣裳,仔细着凉。”
陆诗羽却不听,反而推开房门走到她身边。晨风凛冽,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江月辞无奈地摇头,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
“总是不听话。”
“有你在,我怕什么。”陆诗羽笑着,伸手接住一片从梅枝上飘落的雪。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看朝阳初升,将雪地染成金粉色。梅香混着雪后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还记得那年你送我的梅枝吗?”陆诗羽忽然问。
江月辞目光柔和:“自然记得。你把它藏在锦盒里,都枯成那样了还舍不得扔。”
“那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陆诗羽轻声说,“虽然是为了让我死心。”
提起往事,两人都沉默了片刻。那些年的挣扎与痛苦,如今想来依然心悸。
“好在都过去了。”江月辞握住她冰凉的手,“往后年年梅开,我都折一枝最新的给你。”
陆诗羽摇头:“不要折了。就让它们在枝头开着,我们每日来看便是。”
她指向最高处那枝红梅:“你看那朵,像不像盏小灯笼?”
江月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朵红梅在晨光中晶莹剔透,确实像个精致的小灯笼。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屋里走去。
“怎么了?”陆诗羽不解。
不一会儿,江月辞拿着个锦盒出来。打开来看,里面竟是各色丝线和几块素绢。
“这是?”
“闲着也是闲着,”江月辞在石凳上坐下,“我教你绣梅吧。”
陆诗羽惊讶地看着她。从前在宫中,江月辞的绣工是一绝,但她从不肯轻易示人,更别说教谁了。
“怎么这般看着我?”江月辞失笑,“莫非觉得我老了,手抖绣不动了?”
“不是!”陆诗羽急忙在她身边坐下,“我只是……太高兴了。”
江月辞将针线分她一半,手把手地教她起针。阳光渐渐暖起来,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这里要密一些,”江月辞轻声指导,“花瓣才显得饱满。”
陆诗羽学得认真,但毕竟是生手,不一会儿就扎了好几次手指。江月辞心疼地握住她的指尖:“疼不疼?”
“不疼。”陆诗羽摇头,目光始终专注在绣绷上,“我要绣个香囊给你,装茉莉。”
江月辞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头软成一片。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姑娘,从懵懂孩童到如今,始终对她怀着最纯粹的心意。
“慢慢来,不着急。”她柔声道,“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雪后初晴的院子里,两人并肩坐在梅树下,一针一线地绣着手中的绢帕。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震落些许积雪,她们便相视一笑。
这样平淡的日常,却是她们曾经求而不得的奢望。
午膳时分,绣帕才完成了一半。陆诗羽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针脚,有些泄气:“我绣得真丑。”
江月辞却将绣帕仔细收好:“我觉得很好。这是你第一次绣的梅,我要好好收着。”
用膳时,陆诗羽忽然想起什么:“过几日就是腊八了,我们煮腊八粥可好?”
江月辞挑眉:“你会?”
“不会可以学啊。”陆诗羽兴致勃勃,“青黛前日送了好些杂粮来,正好用上。”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静心苑的小厨房里总是飘着谷物的香气。陆诗羽跟着老嬷嬷学煮粥,江月辞就在一旁看书陪她。偶尔陆诗羽手忙脚乱时,江月辞便会放下书卷,过来搭把手。
“水放少了。”
“火太大了。”
“该放红枣了。”
在太后的亲自指导下,一锅像模像样的腊八粥总算煮成了。
腊八那日,她们请了青黛过来一同用粥。三人围坐在暖阁里,听着窗外风声,喝着热腾腾的粥,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青黛看着她们二人眉目间的默契,心下感慨。谁能想到,当年那般艰难的境况,如今竟能得这般相守。
临走时,青黛轻声道:“看见母后和……表姐这般安好,儿臣就放心了。”
这一声“表姐”,叫得陆诗羽眼眶微热。她知道,这是青黛在告诉她们,在知情人眼里,她们就只是相守的伴侣,再没有其他身份的桎梏。
送走青黛后,陆诗羽靠在江月辞肩头:“月辞,我有时真怕这是一场梦。”
江月辞抚着她的发:“若是梦,我便陪你一直做下去。”
暮色渐沉,她们相携走回室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这一生,她们错过了太多时光。好在余生还长,足够她们将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