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循环司》玄琛

156、宴席上的博弈 林暄没办法

　　林暄没办法反驳什么，她的能力也没强到说可以反过来掌控主导，当然了，她也不会那么做。这毕竟是她的前世，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也是正在以一己之力撑起幽冥秩序的开创者。她是伟大、神圣的。她能做的，只是在这短暂的夜晚，整理一下白日的所见所思，然后入睡，等待明日的到来。

　　这日，神女收到了一封信，由白冶双手呈上。神女看过后，吩咐白冶：“备一份礼。七日后，妖界那边有宴请小聚，各界神明都会到场。我需要去一趟。”白冶应下去安排，林暄的心早就跟着信的内容飞了。她的思绪怎么都止不住，妖界……妖界的话，会碰到谢砚舟吗？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是在的，她已经有太久没见到他了。

　　从秦野的梦魇挣脱后，她都来不及好好看他一眼，便被扔进了这条漫长的前世河流。她其实很想他，但她也怕。怕如果真的遇到了，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神女不允许她改变任何，她明知结局，却还要走向既定的结果。她也在意他看向神女的目光，那会是怎样的眼神呢？是欣赏、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灵台处，神女的意识安静如潭。她只知道，再过几日，她就要去妖界了。而他，或许就在那里。

　　七日很快便到。

　　这日，神女换了一袭更为庄重的华服。白冶在门外候着，给了她一只玉匣，说是备好的礼。神女收取后，便前往妖界。她闭上眼，再睁开时腰间界隙玦轻响，破界缝隙已至。林暄跟着神女步入，走入一片她没见过的场域。

　　这里是妖界一处秘境，四周群山环抱，峰顶是皑皑白雪，山腰以下却是苍翠的密林，宴会设在山顶一处平台上。平台中央摆着许多张石案，案上杯盏错落，果品琳琅，每一道菜都很精致，已经有不少宾客落了座。林暄一路都有仔细留意，没有她认识的身影。直到宴席正式开始，主位上的神明一一就座，她也没有在场中看到那抹玄色的，没有谢砚舟。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失落了。宴席的流程颇为官方，四界的代表分别坐在主位的四个方向，依次介绍各自界域近期的状况与进展。天、地、人、妖界，各司其职。天庭那边，主要是建立天规、划分星域、册封仙官等工作的推进。妖界则更为随性，那位男子只说妖域已经划分好了基本地盘，各族首领也陆续归位，但内部尚有一些摩擦，无非是地盘、灵脉的争抢之类，他懒得管太多。

　　“让它们打，打剩下的自然就是最强的。”他晃着手中酒杯，“弱肉强食，就是妖界的法则。”轮到神女时，她简要陈述了幽冥境的进展，魂域划分基本完成，判官体系初步建立，审判法则初稿已定，正实施执行。

　　“工作量最大的，还是阴阳界的灵魂接引。”神女说道：“每日涌入的灵魂数量远超预期，且良莠不齐，需耗费大量精力甄别审判。”

　　“哦？”鸿盟接话，笑得颇有深意，“说到这个，岳昭，你我两界关联最密，倒是正好可以聊聊。”与神女对话的，是负责人界的神明。这人就坐在神女的正对面，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傲慢。他自称鸿盟，说话时喜欢用鼻孔看人。

　　鸿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那些凡人，死后还要劳烦你费这般心思，倒也真是……”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语气中的轻慢，已经足够。林暄在灵台里听着，鸿盟话里话外，似乎对“人”这个族群，带着种天然的轻视。而接下来的对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岳昭，你我打交道也不是一两日了。”鸿盟将身体前倾，坦白道：“我说句实话，人类这族群，愚笨得很。我执掌人界这么多年，看来看去，能成大事者，十不足一。余下的那些，贪生怕死，苟且偷生，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便能争得头破血流。你指望他们能有何作为？”

　　神女没有接话，鸿盟便把沉默当成了默许，继续道：“所以我同妖界一样，一向主张优胜劣汰。强者生存，弱者淘汰。其中包括干旱、洪灾、瘟疫等，这样一批批筛选过去，能活下来的，自然是有价值的。至于那些被淘汰的，去了你那，你随便安排便是。反正也不是什么有用之辈，何必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精力。”

　　他盯着神女循循善诱着：“要我说，幽冥境那边，你也别太较真。那些普通的幽魂，随便弄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你真正该花心思的，是看看幽冥境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资源。那地方虽然荒僻，但地脉灵矿、还有那些未知的古老力量，哪一样不是好东西？与其将时间耗在蝼蚁身上，不如……”

　　“鸿盟。”神女开口，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你我职责不同，立场自然不同。你眼中的优胜劣汰法则，在我这里，不适用。”

　　鸿盟的眉头挑了一下。

　　“幽冥境初立之时，我便定下一条原则，凡入幽冥者，无论生前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不看强弱，不看出身，只看平生善恶。善者，给予其轮回机缘，或入人道再修，或根据功德转入更好的去处。做恶者，按其罪孽轻重，给予相应刑罚，直至赎清为止。至于那些普普通通、谈不上大善大恶的平庸灵魂，也会给他们安排合适的归处，等待轮回，若表现优异有功者，或可编入幽冥各司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她直视鸿盟道：“你说的干旱、洪灾、瘟疫，是你用来筛选强者的工具，也是无数家庭的破碎，是活生生的人命。他们到了我幽冥境，不会因为弱小而被敷衍对待。每一个灵魂，都应该得到公正的审判与安置。”

　　鸿盟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神女仍表明了态度。“如果你仍执意如此，那是你的选择。因此增加的幽冥工作量，我自会承担。我不干涉你的法则，也请你不要质疑我的规则。”鸿盟的表情愣在脸上，但很快恢复如常：“岳昭果然仁慈大度，心怀众生，倒是我狭隘了。”

　　神女饮下一口茶水，不紧不慢道：“我只是觉得，想建立秩序，就不能把有用与否作为衡量生命的标准。若今日我因为弱者无用，便默认你的规矩，纵容随意制造死亡，明日岂不是人人要来问我幽冥境有无可用资源，也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话等同于直接把鸿盟的心思摊在了台面上。

　　宴席上鸦雀无声，其他主位代表各自垂眸饮酒，装作没听见这番对话。鸿盟盯着神女看了几秒，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不再说话。

　　林暄在灵台观摩着这一切，不免对神女敬畏有加。她见过后世的幽冥，那些她曾以为理所当然的秩序，原来是这样一点一点、在与各方势力的博弈中，被神女硬生生撑起来的。一视同仁，赏罚分明，不因他人傲慢而动摇，不因强者生存的论调而退让。那条线，她从始至终，没有松过。

　　宴席开了一半多点，神女先行离场。她对在座微微躬身：“幽冥境尚有要务等待处理，若无其他事，岳昭先行告退。诸位慢叙。”

　　鸿盟头也没抬，不知在想些什么。其他两位倒是客气了几句，神女一一回应，然后转身消失在平台之上。林暄心中浮上念想，这场宴席，鸿盟拉拢不成，日后会不会给幽冥境使绊子？她没有答案。不过神女无所畏惧，她说的话，做的事，桩桩件件，只遵循她的规则，她的道，而不是别人的期待。

　　神女并没有直接返回幽冥境。流光穿过，拐入一条更幽僻的路，是她早就规划好的方向。

　　这里古木参天，树龄怕是有千岁不止，空气中漫着淡淡雾霭。林暄同步了此行的目的，神女来此，是为了一株衡木草。这草的根系能平衡地脉中过盛或过衰的能量。幽冥境地气过阴，草木难以长存，不是土壤的问题，是地脉能量失衡。若将衡木草作为母草带回培育，种在幽冥各处，便能以它根脉调节地气，如此一来，其他绿植便能在幽冥生根、繁衍，不再是眼下那副寸草不生的荒芜样子。

　　林暄恍然，原来后世幽冥的那些植被并非天生，而是神女从这一草一木开始的耐心耕耘。

　　神女在林间穿行，最终在背阴的山坡前停下。那里，好几株草植正安静地生长着。叶片细长，色泽泛着银光，正是衡木草。神女取出玉匣，以灵力将草植连根带土一并移入。动作轻柔没有伤及一丝根须，林暄懂得她指尖的珍视。

　　玉匣合上时，林间有物体靠近。神女也顺势望眼过去，有活物，正从雾气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