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循环司》玄琛

147、是你吗 这里是林暄

　　这里是林暄梦境长河里的其中一条现代集市。

　　谢砚舟站在攒动的人潮边缘，望向前方不远处的一道身影。淡青色长裙，裙摆随着弯腰弧度，拂过潮湿的地面，她正低头摆弄着摊位上一个小巧的猫形木雕。

　　“林暄。”他走过去唤她。女子回头，眉眼分毫不差，是她。对方看见他，脸上流露出讶然，随即视线落在他身上，长发玄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古代装束。“你是……？”她问道，握着木雕的手一下收紧，态度稍显拘谨。

　　又是这样。谢砚舟心口位置传来闷痛，面上维持对陌生人的平静，“是我认错人了。”

　　女子听完，换上官方微笑，道：“没关系。”她点头转身，将木雕放回摊位，汇入人流走向下一个摊头。

　　第五百八十一条。谢砚舟退到一旁的阴影里，指尖聚起一缕魂力，离开前，他最后看向她消失的方向。梦魔族的手段，可谓非常阴毒。他们不会粗暴地募改你的梦，而是精心编制出一条全新的梦境，用记忆丝线以无限温柔的方式，将受害者的意识严密包裹起来。给你一个逻辑自治、细节丰满的人生，让你心甘情愿地选择沉溺。在这无数的梦境线路里，找到那唯一一条，如此艰难。

　　每一次期待都落空，每一次面对熟悉的脸，迎接同样陌生的眼神。魂力闪动中，空间扭曲，谢砚舟的身影从市集角落淡去。等他找到她，那些藏在梦境夹缝中的肮脏余孽，他要亲手捏得粉碎。

　　另一端的梦境，时间正值周末夜晚。音乐厅内，灯光聚焦在演奏者们身上，台上声浪磅礴。林锐坐在丝绒座椅里，身上穿着秦野送的晚礼服，香槟色拖地裙，真丝材质，无比合身，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制。事实上，她想不起自己何时量过尺寸。出门前，妈妈特意帮她整理了发型，眼神骄傲，说着：“我们锐锐真好看。”

　　秦野就坐在她身旁。演出间隙，他低声给她介绍着某一段旋律典故，写于什么年代，表达了什么情感。林锐耐心地听着，偶尔回问一两句。她觉得自己应该更投入一些，可她的手，总时不时在裙摆上摩挲着，显得并没那么自在。

　　音乐会散场，人流缓慢向外移动。秦野护着她走出音乐厅，问道：“喜欢吗？”

　　“喜欢的，”林锐回答，说得很是圆滑：“今天真是不一样的体验。”

　　之后，秦野没有直接送她回家，而是驱车驶向城市另一端。那是一处位于顶层的观景平台，这个时间段并不对外开放。电梯在上行中，将城市灯火迅速铺展。平台空旷安静，栏杆外霓虹交织。“这里视野很好，”秦野的声音荡在夜风中，“我有时会来这里想些事情。”

　　林锐站在他身侧，城市的喧嚣被隔在脚下很远的地方，只剩流光闪耀。沉默了片刻后，秦野转过身看着她。“林锐，”微光照着他深邃的神情，他开口表白道：“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

　　“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样。我指的不是外貌和性格，是内在更本质的东西。你的存在，让我觉得内心一直悬而未决的部分，被填补了。我们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得就像本该如此。”他向她靠近一步，“所以，我想正式地问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林锐看着认真的他，内心被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冷静地分析着，秦野条件优异，对她体贴入微，父母赞许，社会认可，恋情发展的水到渠成。现在答应他，就是最正确的选择。她完全能够预演出以后的生活图景，约会，更深入的交往，走向婚姻，构成圆满的家庭。

　　但，另一部分，却是一片空茫。没有脸红耳热，也没有灵魂被击中的悸动。只有一种诡异的、置身事外的观察感，仿若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她不是应该感到兴奋吗，为什么没有呢？

　　秦野还在等待回应，随着她沉默的拉长，他的眼神逐渐往失落转换，“我知道了……或许……”

　　“……我愿意的。”林锐回应。秦野的笑意被重新点燃，他倾身过来，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我很高兴。”

　　回程的车内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秦野将林锐送到公寓楼下，再次开口：“下周六晚上有个行业内的交流晚宴，来的多是些合作伙伴和业界前辈。气氛比较私密，不算正式，但很重要。我希望你能作为我的女伴出席。可以抽空陪我一起吗？”

　　对方说出的词汇与林锐的职场环境是完全不同的社交圈，她有些退怯，但女朋友的身份是一道压力指。“好的。”她点头，秦野对她的应允并不意外，“那我周六下午来接你。晚安，锐锐。”

　　“晚安。”

　　回到安静的屋内，镜子里卸了妆的女人眉眼温顺，看不出任何异样。妈妈发来消息问：“锐锐，音乐会怎么样呀？和秦野相处得还好吗，有没有什么新进展？”林锐在沙发上坐下，回道：“挺好的，我们正式确定关系了。”

　　秒回她的，是一条长长的语音。妈妈兴奋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真的啊！太好了锐锐！妈妈真为你高兴！秦野这孩子多好啊，你可要好好待人家。对了，他有没有说以后什么打算？什么时候方便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呀？……”语音还在继续，林锐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沉沉夜色，熟悉的空落感又浮了上来。她就像站在一间很大的房里，四面都是墙，看不见门。大概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上班呢。她这样想着。

　　之后的一周，林锐通勤、完成工作，下班后偶尔与秦野约个简单的宵夜。他的体贴，完美到挑不出错。周五深夜，她又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雾里，远处有谁在呼喊一个名字。醒来时，心悸久久不散。周六傍晚，林锐随秦野来到目的地。晚宴被设在一座城郊的私人艺术馆顶层。这里整层都被改造成通透的玻璃空间，只是靠近，就能听到低低的交谈与水晶杯轻碰的脆响。

　　秦野一入场便成了焦点。不断有人迎上来，称他秦总，目光好奇地打量他身侧的林锐。

　　一位气度威严的老者端着香槟问道：“这位是？”

　　秦野将林锐往身侧带了带，“王老，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林锐。”他继而转向林锐，“锐锐，这位是我们行业里的泰斗，王老，我平时很多地方都要向他请教。”“王老，您好。”林锐颔首，露出得体微笑。她能感应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评估着，秦野都一一从容应对，好似他们真的是相恋很久的情侣。

　　她配合着，扮演着“秦野女友”该有的样子，安静，体面，在他与人交谈时投去专注友好的目光。但这些话题离她的直播间太过遥远，她听不懂那些术语，就像她看不懂他此刻游刃有余的脸。渐渐地，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去拿点喝的。”她轻声对秦野说。他立即停下话头，关切地看来：“累了？我陪你。”

　　“不用，你们聊正事。我就在甜品区那边。”她示意了下不远处摆茶歇的角落。秦野凝视她两秒，道：“好，别走远。”

　　离开他的身边，周遭的压力才松动许多。林锐走到长桌旁，思绪其实已经飞了。她需要喘息小会，远离她必须扮演的角色漩涡。刚拿起一枚覆盆子蛋塔，身侧有高跟鞋声逼近。

　　“林小姐，是吗？”

　　林锐转头，面前是一位身穿绿色丝绒长裙的女士。看着四十岁上下，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林锐记得她，入场时秦野曾简短提过，这位女士姓周，与秦野的公司，是业内众所周知的竞争对手。

　　“周总，您好。”林锐放下甜点，礼貌点头。

　　周女士走近两步，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秦总的眼光，一向不俗。”她抿了一口酒，笑意不达眼底，“不知林小姐在哪儿高就？”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直播带货。”林锐如实回答。

　　“什么？直播带货？”周女士嗤笑两声，意味深长道：“难怪以前没见过你。秦总这是想换换新口味了。”她摇晃着酒杯，“就是不知道，林小姐是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合？还习惯吗，我看你刚才也插不上什么话。”对方话里裹刺，朝林锐扎来。

　　林锐迎上目光：“谢谢周总关心。我只是不太擅长谈论我不熟悉的领域。”

　　“不熟悉可以学嘛。”周女士又靠近了些，故作亲呢道：“不过啊，有些圈子，不是靠学就能进来的。秦野身边的位置，想来你一个主播，也并不一定坐得稳。”她嘴角似笑非笑，“男人嘛，尤其是他那种男人，新鲜感过去了，总是要回归现实的。你说对不对？”周围无人经过，这一角只有她们二人。水晶灯的光芒落在周女士脸上，照出她眼底尽露的轻蔑。

　　林锐没有接话，这位周总的敌意来得廉价，她也懒得和她斤斤计较。

　　见林锐漠然应对，周女士反倒像被激怒。她捏着高脚杯，身体看似不经意地向前一倾，“哎呀！”惊呼的同时，红酒杯从她手中一歪，酒液弧线直朝林锐身前泼来。林锐今天穿的是纯白色的缎裙，她反应快，下意识后退，可是距离太近，避无可避。就在她衣服要被染脏的时刻，一道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红酒泼洒在来人玄色的长衫上，周女士举着空酒杯，脸上惊慌失措。她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惊声道：“哎呀……你谁啊？”

　　挡在林锐身前的人转过身，他穿着与场合不称的装束，酒液正顺着衣料往下淌。

　　他的一双眼，正转向林锐脸上，“……林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