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循环司》玄琛

146、她叫林锐 她开始试着

　　她开始试着回想自己以前，脑中便被顺势植入许多画面。是了，她叫林锐，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主播。

　　在此之前的记忆迅速拼合，完整如准备充分的PPT，所有她能想到的画面应有尽有。从青涩的她第一次面对镜头，到老练后不断加班的深夜……所有的细节都有迹可循，有因有果，她，就是林锐。

　　直播前的最后几分钟，林锐盯着手中的稿纸，“有机天然萃取……深层激活肌肤，二十八天见证变换……”她明明记得昨夜临睡前还默背了好几遍，怎么一觉起来全都忘光了。而且这些话术套路，在她眼里格外陌生，这真是她日复一日练习过的内容吗？

　　“锐姐，还剩五分钟。”中控小妹戴着耳麦，朝她比划了手势，又转回面前的手机屏，直播镜头被开启。

　　“各位家人们晚上好！欢迎来到我们的直播间！”她开场白的形式还算平稳，但没说几句便开始卡壳，“今天给大家带来的这款，呃，这款……”她低头瞟了眼稿子，“这款精华液，是采用了那个、有机天然……萃取技术……”她偷看稿子的频率越来越高，停顿的时间也逐渐拉长，更别提回复弹幕评论了。留言弹幕也有了杂音，从“主播是不是紧张？”变为“卡成这样还播”“根本听不明白”。

　　直播刚结束，部门主管便青着脸撞开了门。他绕过低头装忙的中控，直接走到林锐面前，嚷嚷道：“林锐，公司给你这个位置，不是让你来表演大脑空白的！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准备，你知道同期数据跌了多少吗？如果之后还是这个状态，你自己承担后果！”对方对着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而林锐只能低头挨骂。

　　下班后，她留在小小的直播间里，打开前置摄像，努力练习着微笑。嘴角的弧度，眼神聚焦的位置，展示产品的样子。这些动作让她感到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她也曾这样专注地观察过别人。在哪里？思绪刚触及边缘，答案便自动浮现。是了，上次公司组织主播集训，她观摩过金牌主播的展示现场。哦，原来是这样。她关掉手机，大概是工作太投入产生了联想吧。

　　离开公司时，夜已经深了，城市早就褪去了白日的喧哗。她回到租住的老旧小区，楼道旁的灌木丛里传来柔弱的猫叫声，稚嫩、可怜。她停下动作，借着路灯看见几只小猫紧挨在一起，蜷缩在破损的快递箱里，瑟瑟发抖。林锐蹲下身，与那几双发光的眼睛对视。那一刻，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在类似的昏暗光线下，靠近过什么弱小颤抖的生命。

　　以同样的姿势、心情。什么时候，在哪儿？她想要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太阳穴却猛地抽筋起来！又急又烈，抽得她闷哼出声。但只这一阵，痛过后，她要的解释也被填补，是上次路过步行街，在一家宠物店，她摸了其中的一只布偶猫。

　　哦，这样吗？可能吧。她揉着刺痛的额角，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明天是周六，没有排班，必须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她本想睡个天昏地暗。早上却被连续的敲门声吵醒，等她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对中年男女，手里提着环保袋，里面透出食物的轮廓。

　　“锐锐，还没起床呀？”女人很自然地挤进门，“我跟你爸琢磨着周末了，你肯定又是点外卖，这些外面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吃多了不好。所以我们特意起了大早去买菜，来给你补补身子。”女人轻车熟路地走向厨房，开始拨弄袋子里的东西。

　　男人也跟着走了进来，带上了门。他打量了一圈还算整洁的客厅，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关切道：“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饮食作息更是要当心。你瞧你这脸色，又熬夜了吧？”他凑过去，压低了嗓音对林锐说着：“对了，周日给你约的那位相亲对象，我托老同事仔细打听过了，人家是海归，家境人品可都没得挑。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心里有谱没有？”

　　林锐揉着眼，应付着说了几句。厨房里是妈妈利落的切菜声，爸爸已经坐到沙发，顺手打开了电视机。屋内是属于家的人间烟火，林锐心口最后的紧绷，也在熟悉的氛围里化解。是的，这就是她的生活，她的世界。

　　周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林锐坐在预订的靠窗位置，拨弄着柠檬水吸管。餐厅是她妈妈选的，号称是年轻人最喜欢的沪上风。背景是舒缓的钢琴，空气里浮着现磨咖啡香，一切都很完美。

　　“小姐，请问现在需要点餐吗？”服务员第三次过来询问，语气里已经透出不耐。林锐看了眼手机，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怪自己来的早了。她抬头回以笑容：“再等等，人还没到。”

　　服务员的眼神在她身上打量一番。林锐今天穿的比较随意，或许在对方眼中，这套打扮与餐厅的格调并不匹配。“我们这边用餐高峰时段位置很紧张，”服务员将菜单推到她面前，“如果等人时间过长，可能需要您先点些饮品。我们最低消费是每位一百八。“

　　林暄并不是消费不起，她刚想说点什么，服务员先一步开口：“如果您觉得为难，或者可以选择换到吧台区等候，那边不设最低消费。”服务员的话让她顿时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加上周遭客人飘来的目光，她准备先随意点上几样。

　　“抱歉，是我的迟到造成了误会。”

　　林锐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桌旁。他看上去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一双眉眼让林锐心头一跳，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男人转向服务员，递出一张卡：“你好，这位小姐等的人是我。”

　　服务员接过一看，是至尊VIP卡，表情瞬时尴尬：“啊，是秦先生！真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秦野笑道，“麻烦给我两份今日套餐，再加一瓶气泡水。谢谢。”服务员仓皇退下，对方也在她对面入座，“刚才让你为难了，我该早点到的。”

　　“没、没关系，谢谢你帮我解围。”林锐礼貌微笑，迟疑道：“你就是……？”

　　“秦野。”他伸出手，“王阿姨介绍的相亲对象。”“林锐。”她握住那只手。

　　“听说你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主播？”秦野很自然地开启了话题。“是的，不过技术还需要多练。”林锐如实说道，“上周还把直播搞砸了。”“很正常，刚开始都这样。”

　　秦野很会聊天，适当分享自己的经历，避开了滔滔不绝的自我展示。他说自己在一家科技公司做副总，做智能家居的解决方案，说起创业初期的糗事，聊到最近在学的潜水课程。林锐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她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要放松，或许是他的声音让人感到心安。

　　餐点上桌，秦野很绅士地将三文鱼沙拉推到她面前，因为她随口提起为了上镜，最近在控制饮食。这个细节林锐好感加分。用餐过半后，秦野放下叉子问道：“所以，你对相亲这件事本身，有什么看法？”

　　林锐思索了片刻：“以前觉得挺尴尬的，两个陌生人被强行拉到一起，像面试。”“现在呢？”

　　她抬眼对上他，“现在觉得，也许是多认识一个人的途径之一。不带预设，会更轻松点。”秦野笑了，“很理性的答案。那我可以问你要个不那么理性的东西吗？”

　　“什么？”“微信号。”他笑着说，“如果你不介意继续这个认识途径的话。”

　　林锐没有犹豫，点开了手机二维码。之后的日子，林锐的微信变得热闹起来。

　　每天早上，秦野会准时发来早安，问她吃了什么，叮嘱她按时吃饭。晚上会聊一聊各自的工作，偶尔分享一首歌，或是一张路上的随手拍。他消息发得频繁，可又有技巧不让人感到厌烦，且每条都会认真回复，从不敷衍。偶尔林锐忙起来忘了，他也不会追问，只是过一会儿再发一条别的，把话题揭过。

　　他们又约过两次饭，一次看电影。秦野的细致让人挑不出毛病，从不迟到，会记得她各种喜好。体贴周到、不油腻，可以说几乎挑不出缺点，长得还好看。妈妈打电话来，满是期待地问进展，“小秦说你这周末要和他去听音乐会？这孩子真是有心了，票挺难买的吧？”

　　林锐握着手机，望向窗外，回道：“嗯，他挺细心的。”

　　“那就好好相处，别错过了！你王阿姨说了，小秦家里条件好，人又稳重，可不少姑娘盯着呢。”挂断电话后，林锐在窗边站了很久。夜风吹在她脸上，她应该感到满足才对。父母健康，工作渐入佳境，遇到一个完美的相亲对象，生活正朝着世俗意义的正轨平稳进行。可每到深夜躺下，闭上眼，空落感就会浮现。

　　更奇怪的是，每每她要睡着的时候，总能在朦胧中听到有人唤她。声音很远，仿佛沉在泳池底下，听不真切。可音调又是如此熟悉，熟悉到让她的心口发紧。她努力去听，去分辨，却始终听不清。醒来时，偶尔会枕边潮湿，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周五晚上，林锐加班到九点半。直播数据有了起色，主管给出了肯定：“这个状态才对嘛，好好维持。”同事们起哄让她请客，她笑着应下，心里没什么实感。走出公司大楼，她走向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店员机械地报着欢迎光临，头也没抬。

　　林锐拿了两盒草莓酸奶，这是她不知何时候养成的习惯，反正就是顺手。她拎着袋子，打算抄近路从隔壁旧小区穿过去。刚拐过第一栋楼，她就愣住了。

　　一楼一户人家门前搭着简易灵棚。白布在夜风里飘动着，几个披麻戴孝的人坐在板凳上低声说话。有个母亲拉着孩子匆匆走过，绕开那片区域，小声叮嘱：“别往那边看，晦气。”林锐却停下。她没有那种忌讳感，相反，心底只升起对生命的敬畏。那感觉很奇特，好像她本该如此，好像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杆普通的魂幡上。

　　魂幡没什么不同，面上写着往生极乐之类的字。可林锐的心咯噔了一下，她印象里的魂幡，不是这种材质和形式，脑里涌出模糊的画面，更高大的幡杆，幡面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绣着什么？她想不起来了，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迈去。

　　“林锐。”有声音叫住了她。林锐回过神，看见秦野站在身侧。

　　“你怎么在这？”两人同时发问。

　　秦野一挑眉，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看你没回消息，以为你还在加班，就过来看看。”林锐想起自己快没电的手机，回道：“抱歉，我手机低电量模式了，没听到声响。刚下班，想抄近路回去的。”

　　秦野的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灵棚，“这种场合，少看为好。”他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林锐问。

　　秦野顿了顿，随即笑道：“巧了，和你一样，想抄近道，这是唯一一条能通到你公司的近路。”林锐点点头，又看了魂幡一眼，任由他带着自己走上另一条稍亮些的小路。

　　秦野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两人的影子交叠又分离。“周末的音乐会，我买到票了。”秦野说，“是BBC交响乐团，你之前提过想听。”林锐努力回忆，“我……说过吗？”“上周吃饭时，隔壁桌在聊现代音乐，你说起BBC的巡演。”秦野侧头看她，眼神格外专注，“我记错了？”

　　“没有，”林锐摇头，“谢谢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得清楚。”秦野轻声回应。

　　这句话直白到让林锐有些害羞。两人终于步行到楼下，秦野在路灯下朝她挥手。“周末见。”

　　林锐进屋后，习惯性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他还站在路灯下，仰头望着这栋楼，像在辨认她是否真的回家。他就那样足足站了一分钟，直到她刻意打开手边的灯，才转身离去。林锐放下窗帘，购物袋搁在脚边。这个夜与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工作，加班，回家。

　　偶遇相亲对象，被送回住处，一切都合情合理。可为什么，望向楼下的他时，她心里会掠过怪异的念头。他站在那里等什么？他在防备什么？林锐掏出手机，屏幕点亮，是秦野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她盯着那行字，慢慢敲下：“到了，晚安。”

　　今夜没有星星。而某个寻找的身影，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