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循环司》玄琛

137、窥见谢砚舟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

　　不知过了多久，林暄就像喝醉了，闭着眼也打不住天旋地转。她觉得自己在旋转着上浮，然后浮出水面。

　　光感先于一切回归，是朦胧、昏黄的格调。隔在身下的是软榻，能闻到室内淡淡的血腥气，听到自己的心跳，每次的搏动都牵起尖锐的痛，痛楚源自于丹田处的虚弱。

　　她能看清东西了。但，总觉得不对劲。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手正缓缓抬起，这双手，是男性的手。可为什么，这手的每一次伸张、握紧，她都能感同身受。肌肉的牵动，指节的酸痛，以及掌心的冰凉触感，就好比这双手本来就是她的。

　　五感正在回归，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身体很痛，从胸口深处传来阵阵钝痛，有外伤的痛，还有更深被人活活剜去肉的空虚。随着每次的呼吸，痛就不断加剧，虚弱感同样围绕着她，她动不了。可她的手却在动，不受她林暄的控制。

　　她看到手被移动，指尖轻按在胸口中央。指尖触及衣料，视线穿透皮肉直接看到体内深处。那里，悬浮着一枚圆丹。林暄的目光，被其上的贯穿伤定住。那是一道从正面穿至背面的裂痕，边缘参差不齐，奇怪的是，以裂缝为分界线，左右两面丹的颜色并不一样，是两样东西被强行拼接在一起。她凝视裂痕的时刻，锥心的痛从胸口漫开。

　　那不是她的痛，又比属于她的更真实也更难以接受。林暄感觉自己快痛到窒息了，这不是她，这是谁？是谁的痛，为什么要她来承受！她拼命想要挣扎，想抽离，没等她厘清这混乱感知，眼前一黑，这具身体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景象变了。她在一处绿意盎然的原始野外，应该是在调养，身体还是虚弱的。有个陌生身影出现在前方，那人身着云纹星芒的广袖长袍，气息缥缈，面容威严，似乎是天庭来人。

　　来者淡漠道：“前任灵能循环司司主，已于战中陨落，职责空悬。幽冥轮回界限，关乎几界的根基，不可一日无主。你身负炽魂之眼，可观三世因果线，窥秩序脉络，此天赋罕有，或可维系循环司运转。”

　　炽魂之眼，这、这说的是谢砚舟！同时，一段不属于她的想法涌入意识，了然又冷漠的嘲讽。来人说得冠冕堂皇，不过就是看重这双眼的能力，且想在轮回秩序里埋下一枚有效的棋子，方便监控、干预某些重要的循环。

　　来人看穿他的想法：“此外，神女陨落，她走前有言，所做之事，有亏欠于你。愿以此位，稍作补偿，也望你能护持幽冥一隅安定。毕竟，幽冥稳固，与她当年所行之事息息相关。”

　　谢砚舟麻木的心，听到神女两字后，情绪再涌。……骗取他的信任与内丹，将他推向神魂俱灭的境地，现在，天庭又用这充满算计的“司主”之位来弥补，还借由已逝之人的口？多么可笑又可悲的安排。谢砚舟沉默着，林暄同感到他内心的情绪，抗拒、疲惫……还有一丝与神女有关的微末牵连。幽冥的稳固，确实是她当年的心愿。接受这个职位，是否也算以另一种方式，站在与她曾有关联的地方？

　　最终，他唇瓣动了动，吐出一个音节：“可。”没有谢恩，只剩接受。

　　画面再转。循环司的大殿里，自己端坐在案几之后，面前是的卷宗与荧屏，记录着亿万魂灵的循环轨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就此凝固。他的内心，平静、麻木。处理公务，裁决因果，维系秩序，贯穿的裂缝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习惯，就像习惯了呼吸一样。但在这机械般的外表下，有什么东西从未熄灭过。那双能洞穿因果的眼，在每一次批阅循环的间隙，会不由自主地，在茫茫魂海中搜寻着特殊印记。

　　神女转世。她当年选择转世长眠，逃避一切质问与代价。但她的灵魂烙印，却逃不过他的眼。他在找，一直在找。每一世，他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干预，不现身。偶尔，他会想，她可还记得什么，是否后悔？是否曾在某个深夜梦境，梦到那被她取走半枚丹的身影？但他从来不问，也永远不会去问。

　　这成了他隐秘的习惯，眼前再次闭上。

　　视线再亮时，林暄看到他找的那些神女转世们。她看到一个素雅的背影，在庭院内，对着一书生模样的青年羞涩低头，下一秒，画面只剩病榻前的叹息。她看到一个民国装扮的背影，与同伴热烈讨论着什么，目光却追随着另一个挺拔的身影，紧接着是尖锐的刹车声。她还看到一个朴素的背影，在山野间劳作，身旁有一憨厚男子作伴，之后是突来的山洪呼啸……

　　这些画面，都是美好片段的戛然而止，无一例外，连接在后面的，永远是意外、病痛与死亡。那些背影的主人，生命仿佛被设定在二十余岁收尾，未曾有过一次安稳终老的温暖场景。林暄明了，这些不是连贯的故事，是重复的悲剧。那些转世的神女，只要生命里出现爱恋迹象，命运就会将其击碎。这就是因果吗？是巧合还是诅咒？

　　她没能细思这些可怕关联，又有新的画面出现。这次是某个城镇街道，夕阳西下，街道尽头，一个少女正步履轻快地走来。随着她的越走越近，那张脸，眉眼弯弯，唇边含笑，她再熟悉不过，分明就是她每日在镜中见到的自己。少女在街角停下，清秀少年匆匆跑来，手上戴着礼物，脸上是倾慕。少女红了脸，又靠近少年一些，含羞带怯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她心有遐想。

　　林暄共享的视角里，心脏处传来沉闷刺痛。无力、悲怆。透过能窥见的因果线，谢砚舟当时看到的，不是眼前的青春美好，他看见了注定到来的离别，画面定格在牵手的背影上。然后，他又闭上了眼。接着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林暄在这静默里，感受着他的心。复杂、痛楚、无奈。她看过那么多转世的结局，每一世都印证着诅咒无情。他也同样看到了，从一开始就能看到。可他依旧在看，一世又一世，从不靠近，从未远离。林暄此时再无怀疑，这就是谢砚舟的记忆。他在无数个轮回里，默默注视着她，看着她一次次生，一次次爱，又一次次在青春正好时陨落。他沉默地见证着这些悲剧，也被这无尽的循环折磨。

　　而她，林暄，就是被他注视了百年的中心。是与他有过纠葛、骗走了他半枚妖丹的神女，也是这不断重复悲剧的转世者。荒谬宿命论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认知，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此时，记忆的视线再亮。这次的场景她是熟悉的，像是谢砚舟的书房。视线低垂，落在自己的手掌上，掌心躺着一片质感奇异的蛇蜕。旁边，是一本摊开的古老典籍，上面有着复杂的咒语阵法。此刻记忆的主人心绪翻涌，已经不甘于守望，还混合着偏执的渴望与谋划。

　　他在施术。依据古籍，以蕴含他本源气息的蛇蜕为核心，辅以咒术，创造着某样东西。意念缠绕，塑造一个身份，设定好性格与他的行为轨迹，一个几乎无可挑剔的、温和可靠的人设。核心目的也非常明确，代替无法靠近的自己，去往她的身边。去看，去关照，去自然而然地融入她这一世的人生。或许，在长久的陪伴中，她也会被这个造物所吸引呢？

　　即便只是一个精心制造、拥有他气息的傀儡替身。就算这行为本身，已经逾越，掺杂了他个人的私心与渴望。

　　画面流动，从书房转到了阳间。这一次，林暄看到的，是现代。高楼，街道，路上的行人匆匆来回。谢砚舟的视角，正悄悄注视着某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形修长，眉眼清俊，带着一副眼镜，正站在咖啡店门口，似乎在等人。他微微垂眸，神情淡然疏离。

　　陈昀！林暄无声惊呼。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画面也就只到了这，黑暗重新袭来，吞没了一切。再也没有任何光线亮起。烙冥境那句“为了能够看着你”，还有陈昀完美、异常默契的合拍，那些她曾暗自心动的瞬间，原来都不是命运的偶然馈赠，而是源于沉默千年的灵魂，在无力打破的轮回悲剧中，生出的妄念与计算。

　　前因后果，也就都解释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