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策》薄荷猫子

23、王府深庭 吉日良

　　吉日良辰，摄政王府的迎亲仪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其规制甚至超越了太子娶妃，彰显着这位“病弱”王爷无人能及的圣眷与权势。
　　花轿穿过喧闹的长街，在震天的锣鼓鞭炮声中，稳稳地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前。
　　轿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伸了进来。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覆着红盖头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指尖触及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他的手很凉，如同上好的寒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亲自迎她下轿。
　　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野，沈清辞能看到他玄色婚服的下摆，以及周围无数恭敬垂首的身影。整个王府安静得异乎寻常，除了必要的礼乐和司仪的高唱，竟无一丝多余的杂音，透着一股森严的秩序。
　　仪式繁琐而庄重。拜天地，拜高堂（对着空置的御座），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沈清辞都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平静，审视，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直至被送入洞房，周遭只剩下贴身的云栽和王府的侍女，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稍稍减退。
　　新房设在王府主院“沧澜院”的正房。屋内陈设极致奢华，却并非一味堆砌金玉，而是处处透着雅致与底蕴。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冷香，并非寻常的甜腻香料。
　　“王妃，王爷吩咐，您若累了可先行歇息，不必拘礼。”一名身着体面的嬷嬷上前，恭敬地说道，语气不卑不亢。
　　沈清辞微微颔首，并未自行掀开盖头，依旧端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侍女们无声地行礼退下。
　　一双墨色锦靴停在她面前。
　　盖头被一柄玉如意轻轻挑起。
　　光线涌入，沈清辞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抬眸望去。
　　萧景玄就站在她面前，依旧是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苍白的脸色似乎多了几分血色，少了几分病气。他并未如寻常新郎那般带着笑意，眉眼间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与淡漠，但那双深邃的凤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他也在打量她。
　　盛装之下的沈清辞，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这极致的红色融化，显露出惊心动魄的瑰丽。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深处却仿佛藏着坚冰与暗火。
　　“王妃。”他开口，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沙哑，多了几分清冽。
　　“王爷。”沈清辞起身，敛衽行礼。
　　“免了。”他虚扶一下，走到桌边，执起合卺酒，“今日起，你便是这王府的女主人。”
　　酒液辛辣，划过喉咙。沈清辞面不改色地饮尽。
　　放下酒杯，萧景玄看着她，目光深沉：“王府规矩不多，唯有一条——忠诚。”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臣妾既入此门，自当与王爷同心。”
　　“很好。”他微微颔首，似乎并不在意她这话有几分真心，“沧澜院东侧有独立书房，库房钥匙、对牌稍后会送来。府中中馈，由你掌管。”
　　这便是要给与她实实在在的管家之权了。沈清辞心中微动，这比她预想的要快，也更彻底。
　　“臣妾必不负王爷所托。”
　　萧景玄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道：“三皇子府，昨夜走水了。”
　　沈清辞心头一跳。走水？
　　“火势不大，只烧毁了一处偏僻院落。”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惜，里面存放的一些……与边关将领往来的密信，未能幸免。”
　　沈清辞瞬间明了。这不是意外，是彻底的清算！那些密信，恐怕就是坐实三皇子勾结边将、意图不轨的铁证！一把火，烧掉了三皇子最后一丝复起的可能，也烧掉了许多可能牵连甚广的线索。
　　是他做的。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为她，也为他自己，扫平了前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她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嫁的这个人，手段是何等的凌厉狠绝。
　　“王爷深谋远虑。”她轻声道。
　　萧景玄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不过是清理门户罢了。”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
　　“沈清辞，”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从现在起，你是本王的王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竟转身离开了新房。
　　沈清辞怔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轻轻合上，才缓缓松了口气，手心竟微微沁出薄汗。
　　这场婚姻的开端，比她想象的，更加……莫测。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身着嫁衣的自己，以及身后那张空旷的婚床，缓缓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
　　盟友，夫妻，女主人……她在这个男人身边，究竟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而这条路，她才刚刚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