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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北冥王 想本王身败 ...

  •   另一侧。帝浔侧耳,隐约捕捉到一缕微弱声响。

      他想:“四弟?”
      可那声响好轻,帝浔觉得应该不是,便继续在黑暗里摸索。也就在他旋身之际,脚下蓦然漾开一层白光。

      一道石阶正从他脚下延伸而出,一级一级,通往上方不知名的深处。

      帝浔低头,抬脚踩了上去。石阶很稳,每走一步,周围的黑暗便退开一分。就这样不知跋涉了多久,前方视野慢慢开阔,黑暗在他身后收拢成一道万丈深渊,而眼前则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云雾翻涌,仙鹤振翅盘旋于苍穹之间,一座气势巍峨的殿宇拔起,静立于万顷云海之巅。殿门前,数位仙娥踩着云絮往来穿梭,三两成群,低声絮语。

      “听闻龙帝即将开殿审讯二皇子。”
      “为什么?西南妖域大战方才落幕,二皇子乃是平定祸乱的大功之臣啊。”
      “我有小道消息……”
      “什么小道消息?”
      “二皇子私下擅动杀戒,伤及了旁人。”
      “嘘嘘嘘!!!小声些!在这儿议论天家要事,被巡逻天兵听见,咱们可是要获罪的。”
      “快走吧快走吧。”
      ……

      帝浔伫立云海边缘,目光落向殿门高悬的匾额,其上镌刻二字——诸天。他在心间默念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原来这场幻境,竟是将他送回了五百年前。

      帝浔抬步朝殿门走去。守门的天兵像是看不见他,任由他穿过高大的门廊,踏入大殿。

      整座大殿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文武仙官们按品级分立左右,四下鸦雀无声。

      偌大的殿中,只有一道身影长跪在地。
      帝浔垂眸望着跪在殿中的那人。
      那是……
      五百年前的“自己”。

      龙帝高坐于金漆龙椅之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帝浔”身上,道:“偏殿那妇人,乃是你生母。她死了。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那妇人……
      “帝浔”笑了。

      龙帝道:“孤在问你话。那药从何而来?!”

      这不是知道怎么死的吗?
      殿中央的“帝浔”抬起头,望向龙帝身侧那位端坐不语的帝后。

      大殿里开始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龙帝再问:“孤在问你一遍,药是从哪里来的?是你的,还是旁人给你的?”

      “帝浔”知道龙帝在给他台阶下。只要他说出云霓的名字,龙帝便能顺理成章把云霓召来问话,到时候查下去,云霓私带媚药、与太子共处一室、误将灵药送出之事便会一一浮出水面。那样的话云霓这辈子就毁了。

      “帝浔”闭上眼。
      恍惚间忆起往昔,北境漫天风雪,他裹紧披风,郑重对云霓许诺:“以后有我在,你不用怕任何事。”

      云霓站在他对面,又惊又喜地弯起眉眼:“那我可记下了,堂堂北冥王可不许反悔。”

      他反悔了吗?没有。

      他知道那瓶药是云霓的,但一定不是亲手送出去的。云霓甚至不知道母妃的住处。她只是一颗被人拿在手里摆弄的棋子,而摆弄她的那个人此刻正高高在上地看着他,等着看他怎么选。

      他在北境许下的那句承诺,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他面前。是主动承担,成全云霓与帝霖,自己退出这段早已不属于他的感情?还是全盘托出,将那个曾经站在雪地里对他笑的女孩,亲手推上风口浪尖?

      让一个女人来承担这一切,不是他的作风。君子敢说敢当,既然做不出反悔的事,那就认到底。退出,一刀两断,从此互不相欠。反正她迟早是太子妃,反正他们已经回不去了。他现在什么能力都没有,全身是伤,护不住她,也护不住自己。

      他恨她。恨她间接害死了母妃,恨她与帝霖在偏殿里纠缠……

      少顷,“帝浔”睁眼,回道:“……药是儿臣带回来的。”

      此话一落,大殿轰然哗然,一众偏向二皇子的大臣纷纷倒抽冷气。

      “帝浔”又道:“母妃身子孱弱,儿臣本想寻药为她调养身子。只怪药性太烈,是儿臣预料不及。”

      “帝浔!”龙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吼声震彻殿宇:“你征战多年,各类丹药药性你了然于心,什么能碰、什么致命你怎会不知!”

      “帝浔”听着头顶那道质问,不自觉地笑了。
      他抬眸直视龙帝:“父皇如今还会为母妃的死而动怒?儿臣还以为,您早就把她忘了。她在一个人深宫里住了那么多年,却没有人在乎她死活。”

      “她本是凡人,本不该活那么久。当初若不是你为了保住我这条龙嗣,赐她蟠桃延寿千年,又许她空诺,让她误以为这深宫里还有人记得她,不然她早就该入轮回,也不必受这等苦楚!”

      “依儿臣看,杀了母妃,反而是给了她解脱!困在凌霄京都一日,便多一日空等,多一日失望!儿臣不杀她,她也活不了多久了!因为她早就活够了!”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大殿里一片死寂。

      龙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帝浔”,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怒意、震惊,似乎是被戳到了不肯示人的地方。

      “帝浔”看着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轻轻补了几句:“儿臣不过是做成了父皇心中想做,却始终不敢动手的事。父皇非但不感念,反倒动怒了?那父皇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初费那么大力气保下儿臣?”

      “儿臣有时也会想,父皇对母妃,到底有没有过一丝真心。若说全然无情,你当年不会把她带回宫;若说全然无意,你不会在赐蟠桃之后,后来又有了四弟。可若说有情——”

      他抬眸:“你又为何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她活着的时候你当她不存在,她死了你倒是站出来发怒。父皇,你这到底是爱,还是亏欠太多,怕人提起?”

      “放肆!”
      龙帝一声怒喝,隔空一掌朝“帝浔”扇来。

      那力道之大,重得帝浔嘴角都渗出了血丝。帝浔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丝,依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勾了勾唇角。

      这下龙帝更怒了:“好!好啊!看看!你们看看!这就是孤养出来的好儿子!真是好得很啊!”

      “来人!”龙帝厉声传令:“将他押下去!殿外行刑,雷鞭五百!”

      大臣中立刻有人站了出来,急急上前躬身劝谏:“陛下!万万不可啊!二皇子刚从西南战场归来,重伤缠身尚未痊愈,此刻承受五百雷鞭,恐伤及仙根,酿成大祸啊!”

      他话音还没落,太子一脉的人便有人冷嗤一声,慢条斯理地接了口:“陈大人此言差矣。弑母乃天理难容之罪,岂能因‘重伤未愈’便轻饶?若人人都拿伤情说事,这天界的律法还如何服众?”

      陈大人被堵得面色铁青,正要再辩,又有一人附和道:“此言有理。五百雷鞭虽重了些,但二皇子修为深厚,未必受不住。陛下此刻若不立威,日后谁还把天家威严放在眼里?”

      帝后也接道:“陛下,臣妾以为,既然是二皇子自己认下的罪,那便依律处置便是。若此时因伤而免,反倒让旁人觉得陛下徇私,对二皇子也未必是好事。受这一遭,日后还能落个‘敢作敢当’的名声。”

      她说完,还侧目瞥了一眼“帝浔”,目光里带着只有帝浔能读懂的凉意。而帝浔对她却只有满眼杀意。

      帝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眼前这场闹剧跟他毫无关系。

      “既然众卿都说了,那这五百雷鞭,断不能免!”
      龙帝坐回龙椅,道:“即日起,削去二皇子所有朝中职权,封号暂且保留,但实权一概收回。你给孤滚去五重天北境,镇守北冥城,无孤召令,不得踏出北冥半步!”

      此言一出,大殿中顿时又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有人忍不住抬起了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彼此交换着惊愕的眼神。

      北冥城那是什么地方?
      五重天极北之境,终年风雪不歇,灵气稀薄如丝,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

      可这座城,曾经是帝浔一手打下来的。当年北疆妖域盘踞极北,龙帝数次派兵围剿皆铩羽而归,唯独帝浔主动请缨,深入风雪之中鏖战数月,硬生生将妖王斩于冰原之上。那时龙帝亲赐封号“北冥王”,以彰其功。那时的“北冥王”三个字,是赫赫战功铸就的荣耀。

      如今,他要被罚去的地方,正是他自己打下来的那座城。

      更别提北冥城外便是北疆妖域的边界,那些残存的妖众时不时便会越境滋扰,虽不成大患,却足以让人不得安宁。如今他再回去,从前是英雄坐镇,如今是罪人流放。同一座城,同一个封号,去时是光荣,再去时却成了枷锁。

      陈大人忍不住再次上前,躬身道:“陛下,北冥城地处偏远,气候严寒,灵气近乎断绝,二皇子若是此时前往北冥,恐怕——”

      “恐怕什么?”龙帝冷冷打断:“他是孤的儿子,是天界的二皇子,镇守北冥是他分内之责。怎么,陈大人是觉得孤的儿子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陈大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跪在殿中的帝浔,想从帝浔脸上看到一丝辩解的意思,哪怕只是一次低头,也好过就这样一句话不说地认下所有罪名。

      可帝浔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既不辩解也不求饶。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浔!

      他记得当年在北疆的雪地里,那个少年将军领兵冲入敌阵时眼里烧着的光,记得他在庆功宴上端着酒碗仰头大笑的样子,记得他站在城墙上指着远方说“这片妖域,早晚是我的”时的意气风发。

      他认识的那个帝浔,从来不会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就这样低着头被人拖走!

      又有一人低声议论道:“北冥城外那片妖域,当年大战之后虽然平息了,可余孽未清,时不时就有小股妖众作乱。如今二皇子这一去,怕是守也不是,不守也不是。”

      “何止呢,”另一人压着嗓子接话:“听说北冥城的灵气稀薄到连普通的仙草都养不活,去了那儿,修为想再进一步怕是难上加难。二皇子这一去,怕是要被困在那里一辈子了……”

      殿内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

      龙帝没有理会殿中那些议论声,目光依旧落在帝浔身上,道:“北冥城灵气稀薄,妖域虎视。你既然这么有本事,便去那里好好给孤守着。孤倒要看看,你在那地方能撑多久!”

      他又道:“无孤召令,擅自离开北冥一步,便以叛逃论处。你听见没有?”

      “帝浔”跪在那里,依旧没有说话。他像一尊被凿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像,沉默地听着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罪名和责罚。等龙帝说完了,他才一节一节地直起身,从地上站起来。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站在一旁的帝浔与向外走的“帝浔”擦肩而过。

      殿门缓缓推开,风雪裹着寒意涌进,帝浔听见那个“他”偏头说了一句:“北冥……也挺好的”,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下一刻,殿外便响起了雷鞭的声音,一鞭又一鞭……

      刑场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仙人,三三两两聚在廊柱和石栏后面。

      不知是谁低声开了个头:“听到了么?二皇子弑母,被陛下当殿削了职权,要去北冥了。”

      “何止啊,”另一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听说那药是他亲手给他母妃服下的……那可是亲娘,他怎么下得去手?”

      “啧,你们懂什么。”一个年长的仙人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当年那位可是人间第一美人,陛下下凡历劫时一眼就看中了,带回天界的时候多少人羡慕。谁能想到……最后竟是这么个下场。”

      “再美的容貌也有看腻的一天嘛,”有人轻嗤了一声,“唉,真是越是亲近的人,下手越狠呐。谁知道是不是在宫里待久了,心里生了怨……”

      ……

      从那天起,“北冥王”三个字,从战功铸就的勋章,变成了流放者身上的烙印。京都的人再提起他时,语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变化——

      “北冥王啊……就是那个弑母被贬去北疆的吧?”

      ……

      “呵。”旁观全程的帝浔薄唇溢出一声冷嗤。
      他右手抬掌,斩月剑便在掌心凝形现世。
      “你以为,这些陈年旧梦,便是本王的心魔?”

      话音未落,剑气已然破空而出,穿透了五百年前跪地受刑的自己。虚幻人影被剑势撕裂,却又在幻境之力下勉强重合。

      “区区五百年前的旧事,也配称得上心魔?从始至终,母妃都不是本王的心中过不去的砍,只会是本王日后向那毒后复仇的动力。母妃的死,本王从未有一天忘记。可记住和困住,是两回事。”

      帝浔提剑抬眸,睥睨着周遭虚妄幻境,凛然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如今的北冥城,早已不是当年那座苦寒绝地。”

      “终年风雪又如何?荒芜绝境又如何?经本王五百年治理,北冥早已四季分明,春有繁花遍野,秋有硕果满枝,城中百姓安居乐业,边关壁垒固若金汤。昔日猖獗的妖域余孽,至今不敢越界半步!”

      帝浔剑尖抬起,指向虚空中某个方向,挑衅道:“你说这是本王的心魔?”
      他笑了。

      “你放这段旧事的想法不错,可惜找错了人。毕竟五百年前就想看本王身败名裂的人,时至今日,也没能如愿~”

      话音未落,帝浔手腕一翻,剑尖凝聚起一道金色的灵光。灵光在剑身上流转汇聚,整柄剑刃都燃烧起来,迸发出刺目的光华。

      他一剑斩出。

      那一剑不带任何花哨的招式,金色的剑气如同破晓第一道曙光,所过之处云雾翻涌、幻象寸寸碎裂。

      这一剑连宝酥那边都受到了影响。

      剑光将整个幻空间斩成了两半,露出的裂缝还能看到外面的真实世界。

      恶灵的笑声从虚空中传来:“有意思有意思,老子的幻空间差点被你斩没了。可惜啊二殿下,差一点!就差一点!若是在你全盛时期,这一剑本君或许会被当场斩碎本源。可这一剑只是斩开了一道大缝!你说说,你这是伤得有多重啊?想当初你伤我主子的时候,可想过今日!”

      “聚!”恶灵高吼一声,散落在各处的幻兵闻声而动,所有残存的灵力从四面八方涌向那道裂缝。裂缝渐渐愈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北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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