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幻境 王妃难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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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被一脚踹下床，在地面踉跄滚了两圈。他单手撑着地半坐起身，抽出匕首，道：“王妃下手可真是不留情面……难不成是想今夜就谋杀亲夫？”
宝酥冷笑，一把捞起床上那件被他披过的外袍，嫌弃地抖了两下，随后甩他脸上。
“亲夫？一张不知哪偷来的皮囊罢了，也敢腆着脸认领这个名头？假扮他人苟且行事，竟还痴心妄想占据王爷的身份，真是恬不知耻。”
“呵。”男人擦了擦嘴角的血，道：“有意思。本君伪装得如此相像，你是怎么发现的？”
“像？”宝酥轻笑：“你还真是……盲目自信。也是，假的终究是假的，就算你装得再像，也总会有疏漏的时候。”
男人歪了歪头，似乎很有兴致向她求教：“哦？哪里疏漏了？本君这一身的伤，可是真的。”
宝酥不屑道：“也就这伤是真的了。”
“你若不受点伤，又如何博取我的同情、哄骗我放下戒备？你假意说幻境已破，实则想将我困在此处拖延时日。等七日赌约一到过，我走不出去，便只能沦为任你宰割的阶下奴仆。起初，我确实被你骗住了，差一点就信了你。若不是我在茶里加了灵花蜜露，只怕到现在都还难以下手。”
男人像是在回味，道：“既然已然深信不疑，为何非要戳破真相？安安稳稳相守几日，岂不是省心省力？”
宝酥毫不掩饰地嘲讽：“我何尝不想信任？奈何你自作聪明，破绽多到可笑至极，蠢得一目了然。”
“哦？竟敢直言本君愚蠢？”
“难道不是？”
“你对那些小精灵下了怯生咒。被种了怯生咒的小精灵，遇见生人应当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才对。可我进小筑的时候，门口那两只小精灵便活蹦乱跳迎了上来，主动跟我说‘暴富和帝沅早就回来歇下了’。你一边给她们下咒让他们怕生，一边又让他们热情出来迎客，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地上的男人笑容微微一僵，却没有打断她。宝酥看着他，又道：“不过这都不是我怀疑你的根本。”
男人问：“那根本是什么？”
宝酥向前走了两步，在他身旁蹲下。
她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随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撑着的姿势歪了歪，露出胸膛和腰侧那一大片光洁的皮肤。
她道：“王爷久经沙场，身上遍体鳞伤。旧伤叠着新伤，大大小小十几处。而你，除了肩胛处新添的咬痕，全身干干净净，一点陈年旧伤都没有。”
“你连他真正的样子都不知道，就敢顶着这张皮来骗我，你真以为我认不出来么？！”
男人听完，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在这儿出了问题！不过……也不冤。”
“不冤？那你好好等着吧，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宝酥捡起地上那把沾了血的匕首向他靠近。她走到他跟前，抬脚踩住他的胸口，将那具已经虚弱不堪的身体钉在地上，随即握紧刀柄，对准他的心脏。
“去死！”
匕首贯穿血肉，刀刃没入至柄。
可预想之中的哀嚎并未出现，被踩踏在地的男人反而仰头狂笑。
他非但没有避开那把刀，反而握住刀柄，用力往自己胸腔里又按下去几分，像是嫌宝酥下手不够狠，亲自补上致命一击。
宝酥瞳孔微缩。
几乎在同一刹那，那张属于帝浔的面庞如同被风化的沙土，化作灰烬朝四面八方散去。
灰烬散尽之下，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容颜，苍白削瘦、瞳孔漆黑。不仅如此，他的额间还有三道狐狸尾纹，烙印在肌肤里。
宝酥脚底一松，后退了半步。
地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起来。男人四肢开始反折，节发出咔咔的碎裂声。他张开大口，喉咙深处一片漆黑。
随后，他发出一声狂啸——！！！
那啸声尖锐，震得宝酥耳膜都有些发疼。宝酥迅速抬手捂住耳朵，用灵力护住心脉才强撑着不退。
啸声持续不过三四息。
男人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在地上，片刻后，那副人形开始塌陷，最后化作了一只三尾红狐。
一团漆黑缥缈的虚影自红狐尸身冉冉浮起，那家伙，正是幕后作祟的恶灵本体。
宝酥立刻反应过来，手腕一翻，灵力凝作一道金光长鞭，朝着那团黑影卷去：“怪不得始终见不到你的真身，原来不过是只寄人皮囊的附身恶灵，也敢故作高深冒充大能仙家！”
长鞭破空而出，缠住了那团黑影。黑影被勒得发出一声尖啸，翻涌着试图挣脱。
“给我下来！”宝酥用力往下一扯。
黑影被拽得坠落几分，在即将落到地面之际又弹了回去：“第一关——算你过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团黑影化作无数细丝。
“想跑？”
宝酥挥鞭全力追击，金光横扫之下，仅仅截下寥寥几缕残雾，其余残影都消散在了无边黑暗之中，不见踪迹。
屋内静下来时，四周再次变回一片漆黑，整个世界重新缩回了幻境最原始的状态。脚边也只剩下那只僵冷的红狐。
宝酥盯着红狐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果然……那恶灵是依靠幻军才能制造幻境的。真正的幻军本体，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小九道：【那它现在死了，是不是算我们成功了？】
宝酥摇头：“不，还没有。这是一只三尾狐，说明他生前至少布下了三重幻境。而且刚才那家伙也亲口说了，我们才刚刚过完第一关。后面，还有两关在等着。”
小九叹了口气：【哎……真麻烦。】
宝酥揉了揉眉心：【麻烦倒还在其次，更棘手的是——我们必须在接下来的两关之内彻底解决那只恶灵。】
小九愣：【为什么？】
宝酥耐心解释：“因为这一关只是斩杀了幻军的肉身。那缕恶灵神魂侥幸逃脱，只要寻到下一具幻军躯体附身，便能再度搭建幻境，一重又一重无穷无尽。若是无法在它夺舍新载体之前将其彻底灭杀，我们便会永无止境困在幻境轮回之中，永远找不到脱身的出路。”
小九道：【那真麻烦。】
宝酥叹息，望向远处：“也不知道暴富和王爷那边怎样了。”
——
与此同时的暴富。
暴富站在一条熟悉得让她脚底发软的老街上。水泥路面裂着缝，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几家五金店和杂货铺，门口还堆着纸箱和空油桶。
四处都是灰尘混着油烟的味道。
暴富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是泛了黄的白布鞋。
暴富认出来了。
这是她小学时候。
她还没有走到家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弯着腰，把地上的空瓶子一只一只捡起来，放进编织袋里。
他动作很慢，因为腰不好，蹲下去总要扶着膝盖才能起来。那背影瘦而佝偻，背脊微微驼着，灰白的头发在风里还有些凌乱。
暴富眼眶一热，几乎脱口而出。
她看见“自己”已经跑了过去，扎着两个松散的小辫，书包在背后颠来颠去，手里攥着几个捡来的瓶子，笑说：“爷爷！我又捡了三个，够不够换两块钱？”
爷爷回过头来，满脸皱纹挤成一团笑，眼角的褶子里全是暖意：“够，够。我们家囡囡最能干。”
暴富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一老一少并肩坐在路边石阶上，把空瓶子踩扁、收好，叠进编织袋里。
风很大，吹得爷爷的头发乱糟糟的，小暴富凑过去帮他把帽子拉下来，又凑到他耳边大声说：“爷爷，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给你换一对最好的耳朵！让你不用凑这么近也能听见我说话！”
爷爷笑着说：“好，好，爷爷等着。”
暴富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明知道这是幻境，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接下来是学校。
她看见“自己”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低着头，绕过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同学，独自沿着墙根走。
路过的几个男孩看见她，互相推搡着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三步两步追上来，绕到她前面，捏着嗓子学她爷爷捡瓶子时弯腰的样子：“捡垃圾的！垃圾佬！扫大街的孙女儿又来咯！”
他身后的几个孩子跟着起哄笑起来。小暴富没有抬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可那模样落在他们眼里，反倒更像一个好玩儿的东西。
另一个瘦高个男孩从路边捡起一个空矿泉水瓶，随手朝她后背扔过去。小暴富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她又不说话，跟个哑巴似的！”有人嚷嚷道。
“她爷爷是收垃圾的，她以后也是收垃圾的！我们老师说了，不好好读书就只能去扫大街！”
话音一落，又一只空瓶子飞了过来，咕噜噜滚到她脚边。然后又一瓶，滚进路边水沟里。几个孩子一边笑一边弯腰去捡路边不要的杂物，随手就往她身上扔。
那些东西并不疼，可小暴富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有人忽然停下了动作，蹲下身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碎了一半的砖头。
旁边几个孩子看见了，犹豫了一下。
“试试呗，”有人小声起哄：“看她会不会回头。”
“扔吧，反正她爷爷又不在。”
那瘦高个男孩掂了掂手里的小砖头，冲着小暴富后脑勺的方向，使劲扔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听着和瓶子完全不同。
小暴富回过头来，愣住了。她看见爷爷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正扑在她身后。那半块砖头滚落在一旁，边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得比什么都快。小暴富张了张嘴，声音撕裂了整条巷子：“——爷爷！”
她看见爷爷被送到医院，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睛半睁着，嘴巴张合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趴在床边，凑到他耳边大声喊：“爷爷，没事的！你好好养伤，我以后一定赚很多很多钱，给你请最好的医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爷爷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像往常那样摇了摇。他说不清楚话，可暴富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好”。
但爷爷没有好起来。他瘫痪了，下不了床，六个月后在一个安静的早晨走了。
幻境在她面前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剥落，暴富猛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蜷成一团，哭声从喉咙里堵着堵着挤不出来。
湖面再次翻转，她跌落出来，落在另一片天地里。这一次她看到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灰白头发，一样的皱纹。
不同的是，那位爷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到她摔进来，还转头冲她笑了笑，招招手：“囡囡回来了？过来坐。”
暴富呆愣在当场。她知道是幻境，可脚却不听使唤地朝着那个院子走过去。
爷爷把手里的搪瓷缸递给她：“累了吧？喝口水。”
暴富接过茶缸，低头看着里面澄黄的茶水，眼泪一滴一滴砸进去。
她不想走了。
“爷爷，我再陪你一会儿。”
——
另一边，帝沅不知何时也踏入了这片幻境。他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暴富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院子，走向那个坐在藤椅上喝茶的老人。
他知道那是假的，可他喊不出足够的声音把暴富拉回来。
“暴富！那不是真的！那是假的啊！”
暴富没有回头。
帝沅又往前冲了几步，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弹了回来。他顾不上疼，整个人扑在屏障上，拳头一下一下砸上去：“暴富！那是幻境！那是假的！暴富！你听见没有！那是假的！那不是你爷爷！你爷爷早就走了！你忘了么——他早就走了！”
暴富把茶缸抱得更紧了一些。“爷爷”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囡囡，累了就睡会儿。”
暴富闭上眼睛。
帝沅目眦欲裂，一拳砸在屏障上：“暴富！那不是你爷爷！你爷爷已经不在了！你知道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只是不想走！可你不能留在这儿！”
——
空间再次翻转，帝沅脚下的地面像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失重坠落。他来不及稳住身形，身子便摔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他撑着地面抬起头。
这里暗得几乎没有光，只有头顶上方隐约传来一道道噼啪作响的雷光，白紫色的电蛇在天顶的乌云中翻涌游走，时不时劈落下来，砸在前方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上。
他慢慢站起来，适应了暗处的光线之后，才看清那座十字架的轮廓。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铁铸刑架，约有两人多高，竖在空旷的牢室正中。架子上用粗重的铁链绑着一个男人，男人双臂张开，手腕被铁环箍住，身子还微微向前悬垂，像是已经在那儿挂了很久很久。
男人身上穿着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鞭痕，旧的已经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
这一幕，帝沅很久以前见过。
准确来说，是窥见过。
他天生便有窥见未来的能力，虽然那些画面总是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可每一次出现，都必定会应验。他曾经无数次想摆脱这种能力，因为它带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好消息。可此刻他宁愿自己从未看见过这一幕。
帝沅认得这个时间点。几位皇子除了他之外，都已齐聚凌霄京都，为的是参加一场婚典——龙族太子与青丘公主的婚典。
而他窥见这个画面，是在众人启程前往凌霄京都之前，那时他还在人间，与暴富四处游历。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九重天的天牢里，站在雷光与铁链之间，才终于明白那个画面的分量。
眼前这幅景象，正是婚典结束后的几天。十字架上那人，帝沅知道是谁。那是他亲哥。帝浔！
“哥……”
帝沅很想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又一道天雷在云层中凝聚，白紫色的电光翻滚着蓄势待发。十字架上的男人，那个被铁链缚了不知多少日的兄长，此刻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若是这一击击落，帝浔会没命的。
帝沅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来不及多想，化作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朝着那座十字架全力冲去。他想用自己整副身躯去挡那道尚未劈落的天雷。
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道白紫色的雷光比他更快。
它从他身侧擦过，直直劈向十字架上的帝浔。整座牢室被雷光照得惨白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吞没了一切声响。
帝沅的双眼被那光刺得生疼，他张着嘴，嘶吼着：“哥——！！！”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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