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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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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与月愈行愈远,日光渐渐赶走了雪域荒原里的所有阴霾,当天光大亮时,雪山也就失去了它特有的光环。
林泗云把设备都收拾回包里,准备重新塞进后备箱时,仁青拦住他,并告诉他——
“318有一段会路过十里画廊,那里的景色非常美,拍照也很好看。”
那一段的景色如同流动的油彩画,确实美的世间少有。
吉普车碾过柏油马路,车轮带起的风里混合着高原独有的清冽和白杨树的焦香,草原顺着地势起伏,青黄相间的草甸上,耗牛群如同墨色的星辰散落其间。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林间夹杂着少数红枫,将褪未褪的黄绿色渐变中混合着扎眼的金红色,细碎的光斑透过叶隙洒在车身上。
远处的藏式民居错落分布在林间溪畔,五色经幡在风马杆上猎猎作响,将藏地的虔诚与神秘融入这秋日盛景中。
这些画面在林泗云眼前一帧帧的变换,最终凝结在倒车镜里消失不见。
虽然仁青没有骗他,这里真的值得被记录,但是林泗云最终还是选择把相机留在了后备箱里。
记得仁青当时问他原因,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相机所能记录的美景太过局限。”
没错,就是太局限了。
站在不同的环境里,大脑会给我们不同的感受,而促使大脑作出指令的感受器所接触到的并不是单一的刺激。
它可能是当时的一颗树,或者几棵树;一条溪流,或者溪流边的人;一阵风,或者风当时的温度,一同构成的。
但是相机无法一次性记录下整体的画面 。
打个比方就像人们想拍下拔地而起的“擎天一柱”,却由于没有天地的空间构像或者别的合适的东西作为参照物,所以永远也无法呈现身临其境时的那种震撼效果。
再通俗点来说,就是意境。
像林泗云这样外行的摄影者,是找不到这种意境的,如果只是为了单纯留下证据,证明他来过这里,而忽略掉艺术者所追求的意境,那这样的记录未免太过无趣。
下午四点半,他们抵达理塘,十一月的毛垭大草原,苍翠欲滴,一泻千里。
“会骑马吗?”带着墨镜的青年抬起下巴,示意他看草原上骑马的牧民和走马的游客。
阳光在天空炙烤,遮光板的效用微乎其微,林泗云没有墨镜,只好觑起眼睛往外看。
玻璃反光刺的他眼睛生疼,泛起的光斑让他仿佛置身梦境,像童话故事带着虚幻的美好。
“不会骑马马。”
仁青从倒车镜里不可思议的瞥了一眼窗户边颗毛茸茸的脑袋,欲言又止,“你……”
“怎么了?”
仁青想说,你说叠词还挺可爱的,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就变成了,“不会骑没关系,我会骑,可以教你。”
仁青在理塘驾轻就熟的一路直奔目的地,林泗云不得不再次感慨他资深导游的实力,就光这人脉就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比得了的。
这次住的民宿老板仍然认识仁青,并且慷慨的给了他们一匹马厩里的马。
马厩搭在后院,里面一共养着三匹马,仁青考虑到林泗云是新手,于是牵了一匹性子温顺的出来。
“上马吗?”仁青问他。
林泗云有点犹豫,小时候他看见过有旅客从失心疯的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别害怕,我会一直牵住它。”仁青看出他的犹豫,安抚道。
骑在马上的青年矜贵自持,如同雪山山神派遣下凡的神使官,牵着马的青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像被驯顺的野兽,桀骜不驯却心甘情愿的臣服在爱人脚边。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沿着公路和草甸一路向东。
“仁青格桑。”青年在夕阳里回头。
“你想上来吗?”
许是这里的环境真的太过安逸,又或者这些天的相处实在过于和谐,让林泗云不自觉发出这样过界的邀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再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仁青笑着没有说话,只是抓住他的脚踝从马蹬上挪开,又就着他的手一把攥住马鞍,长腿一跃,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一瞬间,林泗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寒风被挡在四周围,如同那晚夜观星象。
但又有所不同,此刻他只觉得他被一团火拢着,从后背烧穿胸腔,连同里面的一颗心也烧的滚烫,沸腾。
说不出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就由着仁青这么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和马鞍。
“想跑一跑吗?”热气顺着敏感的耳廓吹进耳蜗里,林泗云稀里糊涂的点头,只觉得在高原煮不熟的肉在他快要煮熟了。
身后的青年策马扬鞭,交握的手改成搂腰,健硕的胳膊铜墙铁壁般将林泗云紧紧箍住。
马一跃而起的惯性让毫无防备的林泗云猛的跌进仁青怀里。
青年方才的驯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草原头狼捕捉到猎物时暴露出的野性。
“我们家不是山里的牧民,但每年夏天我放假的时候家里人都会带我去山里住一段时间,短则两三天,长则一周多,这主要取决于我妈忙不忙。”
“要出发的前一天,我妈会准备好睡袋、防潮垫、棉服这些御寒用的东西,我们有时候会和我爸的朋友一起去,有时候会和舅舅家里一起。”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会起床,我总是睡眼朦胧的就被我妈从床上挖起来,塞进车里,这时候我就会又哭又闹的偷懒耍滑闹脾气,她就会惯着我,给我买一堆我喜欢的零食哄我开心。”
“出城的路边有个集市,我爸会去买很多水果回来,像什么西瓜、哈密瓜、葡萄成公斤的买。新疆的水果很甜,沿途玩累了我们就把这些水果泡进河坝里冰镇着吃,就着囊和方便面。”
“新疆的管制很严,不让带刀具,我们就在河边捡那种很尖锐的石头,或者干脆把瓜在地上摔烂了吃。
“怎么样,新疆人是不是很粗犷?”林泗云侧过脸问他。
他们在原野里一顿驰骋,等马跑累了,屁股和腰都快颠散架的时候,仁青和林泗云就保持着原先那样亲密的姿势沿着人少的河谷慢慢遛马。
马乐得自在又吃又喝,而林泗云就那么温柔的笼罩在午后的夕阳里边回忆边给他讲述过往。
跟他对视的仁青没有回答只是万般宠溺的勾了勾唇角,好像他也陷在记忆的长河里,见到了曾今那个有点小调皮还未曾开始厌世的林泗云。
“我们一路开车走过隧道、盘山公路、防雪走廊,往那拉提草原去。”林泗云转回头接着讲。
“旅途的第一站是天山神秘大峡谷,小时候就是跟着大人看个热闹,后来学了地理才知道那里是典型的丹霞地貌。”
“也就是从这里开始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都是千篇一律的戈壁黄沙,这个时候我就会躺在后座上睡觉,或是拆零食偷吃东西打发时间,我爸没少为这事骂我,说我污染他的车,但是我妈惯着我,于是我有恃无恐。等我吃饱喝足想上厕所的时候,大概就到了下一个景点——大小龙池。”
“他们说那里是王母娘娘的洗脚盆,我妈说他们年轻的时候这里总是发大水,但我每年去却从来没有遇见过,我想那里的水像一块翡翠镶嵌其间,而翡翠是固态,所以不会水漫经山。”
“这个想法好蠢啊,但是我妈夸我很聪明。”林泗云脸有些红,为自己小时候幼稚的想法不好意思。
仁青握着他和马鞍的那只手轻轻摩挲他的手背,语气平淡坚定,仿佛毋庸置疑,“阿泗就是很聪明啊。”
不知不觉,已然偷偷换了称呼。
林泗云没有纠正默认了这个“美丽的错误”。
“那拉提很美,那里有一片花海,种着薰衣草、油菜花、波斯菊各个品种,我妈披着从家里带来的纱巾,在花海里穿梭,像花仙子一样,而我爸就背着他的画板,找一个背阴的地方为我妈作画。”
林泗云这次停顿的时间有些长,仁青不确定他是不是该说些什么,于是试探着开口,“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叔叔和阿姨是采风认识的。”
“你记性真好。”林泗云垂眸笑了笑,只是仁青看不出他的神情,不确定这笑是否出自真心。
“如果我妈休假时间少的话我们就会留宿在当地的民宿里,晚上穿着哈萨克族的衣服参加他们的篝火晚会,篝火在人群中间噼里啪啦的迸出火星,冬不拉和萨克斯交织出旋律,我们在人群中又唱又跳,好不热闹。”
“要是时间多的话我爸就会带着我们翻过大阪,到山的背面去住,住进深山里,那里海拔高又总是下雨,晚上还能听见狼嚎,有一次我爸把炉子烧的太旺,但是我们都不敢开门,于是一群人一直熬到后半夜柴火烧尽了才睡着。”
“你们这里有狼吗?”林泗云问他。
“当然,但是它一般不会来这种人多的地方。”
“不过你们一晚上不开门,也不害怕煤气中毒啊。”仁青眉头微蹙。
“啊,当时可能光顾着害怕狼,没顾上别的。”林泗云笑着讨巧。
不过仁青这次没顺着他,努力一脸严肃的教训某人,“下次可不许这样。”
下次吗?
……
仁青看到林泗云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寞落,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他想怀疑那是错觉,但又很确信那不是。
只是此时他们并不是谁的谁,仁青没有立场所以只好装作不知,继续听林泗云给他讲故事。
“我妈一直想去昭苏看油菜花,她说那里的油菜花和那拉提的薰衣草一样有名,漫山遍野但是她一直很忙,没有时间去。”
“再后来有一次我和我爸去了赛里木湖,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大一片水,黑黝黝的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岸,我在岸边骑着马,一匹白色的马,像童话里的白马王子,它在湖边悠哉悠哉的喝水,就像这样。”,林泗云说着顺了顺手边棕色的马毛,马舒服的晃晃脑袋又继续低头饮水。
“然后我骑在它背上,总感觉它一低头我就要滑进湖里淹死,整个人紧张的一动不敢动。”
林泗云把往事当笑话一样的讲,可是仁青见过林泗云怕水的样子,他只觉得心疼,于是把林泗云的手攥的更紧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此间动作以胜过千言万语。
“那七天里我爸自驾游带着我,我们游山玩水,写生作画,一路玩到刚果口岸。”
“那一次我妈也没跟我们一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轻的像是叹息。
“后来我坐车坐烦了,闹着想回家,我爸就跟我说到了口岸能看见俄罗斯人,你知道吗?那年代网络不发达,外国人在小孩子眼里是很稀奇的东西,所以我一路都很兴奋。”
“那你最后见到外国人了吗?”
“我不记得了,但是应该没见到,我只记得我爸为了哄我给我买了各种各样的巧克力还有一个漂亮的套娃,再然后我就没有印象了。”
“那你们回家的时候是按原路返回的?”仁青拽着马缰绳使劲往右拉,马掉头开始往回走。
“我那时候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我只能记得印象深刻的地方,其他不重要的都很模糊。”林泗云蹙着眉,似乎是不死心想要再找寻一点细节。
仁青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的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