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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沿着天路十八弯又继续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到达了一处观景台。

      天路十八弯——五个大字用藏文和汉文雕刻在青石碑上。

      海拔3988米。

      林泗云对于海拔其实没有概念 ,只知道目前身体还没有感到不适。

      石碑左后方——318此生必驾的标牌下面挤着一堆人在拍照。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或许有人会说那么远的路,真的值得吗?

      的确,我们无法带走川西的风,也没法带走川西的山和水。

      但神经中枢会永远为我们保留下此时此刻的感受,在未来每一次触碰到“刺激”时,大脑所作出的反应都是我们曾今来过这里的证明。

      我们拥抱过川西的风、川西的山水。

      我们曾今热烈过!张扬过!勇敢过!

      这就值得!

      观景台的栏杆被风雨侵蚀,红漆斑驳,系在上面祈福的哈达却洁白如雪。

      林泗云不爱凑热闹,他挑了个人少的角落,手撑在栏杆上极目远眺。

      风起云涌,洁白的云朵连成片,低沉沉的压在天空中,又被掠过的风肆意撕扯开。

      仁青站在他旁边伸了个懒腰,像某大型猫科动物。

      “累了?”林泗云问道。

      “还好吧,习惯了。”仁青也学着他的动作撑在栏杆上,奈何身高太高了,姿势别扭,换了好几个角度都不行,最后干脆转过身半坐半倚在栏杆上。

      “你别这样靠着,这台子看着一点都不牢固。”林泗云伸手赶他,等仁青听话的顺着劲站直,他才接着上面的话题继续,“下半场我来开吧。”

      “你之前跑过山路吗?”仁青问他。

      “……没有。”林泗云底气不足的和他对视,“但是……”

      “别但是了,我真的没事,”仁青打断他,“等上了大路,你再帮我开,好吗?”

      他眼里泛着红血丝,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俗话说的好,面冷的人,温柔起来才最要人命。

      所以饶林泗云这般寡情的人也不自觉被他吸引。

      青年的眉比远山缭绕在薄雾下的冷杉林还要浓密乌黑,五官立体挺括,带着独属于草原的野性和气魄,而鼻翼两边被高原日照晒出的雀斑如同画龙点睛,让他看起来鲜活真实。

      “林先生,这里和新疆哪个更美?”仁青转移话题。

      “这里和新疆……”林泗云皱起眉,努力回忆了一下,“我觉得,各有各的美。”

      “你要考公吗?”

      “什么?!”话题跨度这么大的吗?林泗云怀疑自己幻听了。

      “你回答的这么官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考公呢?”仁青笑的有点痞,像撸猫把猫撸炸毛的坏小子。

      “还有更官方的你要不要听?”林泗云没好气道。

      仁青挑眉示意他继续。

      于是林泗云清了清嗓子,在他面前摆足姿态,一本正经的打起官腔,“我觉得这里和新疆,个美独美,美美与共。”

      话音刚落,两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顿时笑做一团,路人好奇的投来目光,他们也浑然未觉。

      笑着笑着林泗云脑子里,突然不合时宜的蹦出一句时下流行的话——夫人,总裁已经好久没有笑的这么开心过了。

      并非调侃,他确实是许久未曾如此开心,笑过之后,虽然身体仍旧有些倦怠,但心里上的疲惫被抚平了不少。

      风,吹乱了青年半扎的卷发。

      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你。

      仁青俯瞰脚下蜿蜒盘桓而上的天路十八弯,而林泗云的余光中都是他。

      这一刻,雪莲为他而开。

      翻过折多山,他们在接近傍晚的时候抵达了“摄影天堂”新都桥。

      这是独属于雪山高原的蓝调时刻,克兰因蓝逐渐向蒂芙尼蓝渐变,星星像碎钻一样铺撒点缀。

      仁青领着林泗云住进了将布神山观景台附近的一家藏式民宿,一推开门酥油茶和柏树枝的香气扑面而来。

      老板娘名叫卓玛,是一位朴素的藏族妇女,她与仁青是旧识,热情的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共进晚餐。

      等饭的间隙,仁青倒了一碗酥油茶推到林泗云面前,“喝点热的驱寒。”

      陶瓷碗不隔热,林泗云指尖烫的端不住,只好低头凑到碗边沿吹凉,酥油茶里冒出汩汩热气将他的眸子熏出一层晶莹的水光。

      雪莲在水光折射下摇曳生姿,栩栩如生。

      仁青突然觉得嗓子里渴的厉害,他抓起自己的那份酥油茶,猛的灌进一大口。

      “你不觉得烫吗?”林泗云诧异到 ,那双眸子更亮了。

      仁青摇头,后知后觉舌头开始变得麻木,连同被热油茶滚过的喉管也泛着火辣辣的疼,但那种口渴的感觉始终没有被缓解,燥的人心烦。

      还没等林泗云再次趴回碗边,仁青“噌”的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去帮忙,就飞快的消失在大厅门口。

      “简直有些莫名其妙。”林泗云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

      现在整个前厅就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其实林泗云不爱喝酥油茶,曾经在家的时候就不爱喝,只是时间隔的太久远,他有些忘记了那个味道。

      如今想要重温,但又觉得没意思,于是懒得再去和那碗酥油茶抗争,索性打量起这间民宿。

      一盏煤油灯挂在屋顶的最中央,灯光的亮度向周围依次递减,以至于整间屋子总是显得不够透亮。

      大厅没有繁复的装饰,仅在墙面悬挂着几副褪色的唐卡,画中菩萨眉眼低垂,鎏金线条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流光微转,带着神秘的色彩,像某种古老的祭祀。

      晚饭是半锅土豆炖耗牛肉和一碟糌粑,耗牛经过长时间的小火慢炖,肉质鲜美筋道,撒上孜然、辣椒面等蘸料,一口下去简直香的人直犯迷糊。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林泗云的手法太过生疏,总是笨手笨脚的搞不好,仁青就非常自然的帮他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放进碗里,一路投喂。

      “谢谢。”林泗云也不忸怩,大大方方道谢,大大方方吃。

      “你在新疆是怎么活下来的。”仁青一边剔肉一边打趣他。

      “我是山下的城里人……”林泗云无奈到。

      山下的城里人不用考虑御寒,也没有很大的运动量,所以除了逢年过节一般人家不会总是吃这种清汤炖肉。

      没能赶上日落西沉的美景或许会有些遗憾,但夜观群星缭绕雪山也别有一番滋味。

      吃完肉身上热热乎乎的,他们告别了卓玛,冒着风雪来观景台上看星星。

      那拉提的草原上也有星星,但是与这里的比起来终究是差了点意思,显得天不够黑,星星也不够亮。

      雅拉山脉就在远处,此时的世界像打翻了一瓶墨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墨黑色的水雾融进了皑皑白雪,蔓延出千万缕沟壑。

      林泗云坐在秋千上,慢慢的前后荡动,看着蛰伏的远山、星辰,他想起一句应景的话——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

      他是寄于天地的蜉蝣,是沧海间的一颗粟粒,漂泊、渺小又无能为力。

      哀余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仿佛这一生抱明月而长终就是他的宿命。

      林泗云想的出神,他总这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似超脱通透,实则越陷越深。

      思索间,感觉有人站在他身后,宽阔的肩膀为他挡住了背后的风,秋千荡起的幅度也随之变大。

      身后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在这个星光都照不透的夜里安静的陪他看星星。

      雪山间的风猎猎作响,待久了容易失温,仁青领着林泗云原路返回民宿。

      那间木质的阁楼孤零零的透着温馨的暖黄光晕,为归家的旅人指路。

      他们站在门檐下掸掉身上的落雪才推门进屋。

      在外面的时候还不觉得难受,一进屋原本已经冻住的防寒服化开,湿哒哒的贴在皮肤上变得格外难耐,他们边走边留下一串水痕。

      住房在二楼,角落里的木质楼梯窄小单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林泗云跟在仁青身后走的心惊胆战。

      等到了房间外仁青习惯性叮嘱,“一会儿洗个热水澡再睡。”

      “明天还是八点出发。”

      “楼下厨房里留了糌粑是明早的早餐。”

      然后他们互道晚安,彼此分别。

      不知是不是因为一起看过星星的缘故,今晚的林泗云竟然有些贪恋这样的絮叨。

      他执念般的目送着仁青关上房门,而他自己仍然独自站在这间藏式木质阁楼门外,攥着门把手踌躇不前。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为什么不能一直看星星呢?看一个晚上,看到黎明破晓,看到日出东升。

      他讨厌夜晚,更讨厌那间门后将要面对的一切。

      漫漫不眠夜,噩梦缠身,惊悚盗汗——每一样都让他恐惧。

      其实他一直知道自己的状态不正常——自残、失眠、消极负面的生活态度,甚至是已经生出的轻生的念头。

      但是他从没有想过去就医。

      不是不严重,而是已经严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所有都求而不得就是他这荒唐草率的一生。

      他试图表达过,也挣扎过,但没有人听,没有人信,失望的次数攒多了,他也就渐渐明白——无论往后余生多么努力他都无法再回到七岁以前的生活。

      求医是为了自救,可如今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能拉的住他的东西,更没有活着的理由,徒劳的吃药并不会改变那些糟烂残破的生活,只会让神经变得麻木痴呆,然后像行尸走肉一样。

      与其是这样,那他宁可干干脆脆的死。

      所以他放任自流,他像一个清醒的旁观者,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

      从最开始的挣扎到彻底绝望,从害怕死亡到渴求死亡,他就这样一步步的靠近大海,任由涨潮的海水将他吞没。

      自救是人类的本能,当痛苦大过欢愉的时候死亡的解脱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救呢。

      清晨草甸漂浮起浅白色薄雾,风起时云海翻涌过山脊,如白浪漫卷,阳光穿刺云层缝隙,泼洒向延绵起伏的雪山山巅。

      远处的贡嘎雪山与雅拉群峰散射出细碎的光斑,与阳光交织,被笼罩在巨大的金色光晕里,遥远、神秘的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而又神圣。

      这里是海拔4200米的鱼子西观景台。

      昨晚林泗云最终还是拧开了那扇门,但是由于他很明智的没有试图去睡觉,所以今天早上下床的时候除了一点喘不上气的眩晕感和一阵止不住的心悸之外,精神状态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

      清晨七点半卓玛一家还没醒,仁青在楼梯口碰见林泗云,他们一起围在灶台边分食掉昨晚剩下的糌粑,又在炕桌上留下一张字条就悄默声的离开了这间藏在风雪里的小店,一路直奔鱼子西。

      下了一夜雪的鱼子西,此刻好比雨过天晴美得比往常更加鲜明。

      雪地靴踩进雪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动静。

      仁青拂掉台阶上的雪,然后把手里的登山包放上去,林泗云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设备,蹲在雪地里开始调整三脚架,刚从贴身口袋里取出的备用电池还带着体温,插进电池仓里氤氲出一缕白气。

      长焦镜头套在绒布套内,对准被日出笼罩的群山。

      仁青看着他认真的捯饬设备,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感概:“可以啊!林大摄影师,这么专业。”

      林泗云回过头,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霜,如同蝴蝶般微微扑簌着翅膀,“我不是摄影师,这东西我也是第一次用。”

      “你看着设备多,也是因为我不懂行,查到的攻略里重样不重样的我都买了一遍。”

      他坦承的太过真挚,比起那些逮着机会就要炫耀炫耀家庭、事业、人生感悟的人,仁青觉得他简直不像在社会群体里生活过,莽撞直白的让人心惊。

      “好吧,有钱也是一门技术。”仁青一把揽住林泗云的肩,强迫人继续去看那些黑洞洞的家伙。

      林泗云边找角度调焦距,边回应他的调侃,“投胎确实是一门技术。”

      只见旁边跟他头凑头的人,笑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林泗云眉毛一挑,反问到,“不是吗?”

      那样子真像一只骄傲的猫。

      于是仁青就真的去顺毛了,他眼睛弯弯的看着林泗云说是。

      真是白瞎了这些好设备,林泗云后来实在手冷的不行就调了个录像的功能,放在旁边随便敷衍着。

      昨晚的星星没拍到,他惦念了一宿,好不容易劝服自己向前看,不要在去执着于画画,今天这一场稀烂的拍摄就又把他打回原形。

      有些事,合适的永远不可能被不合适的所替代。

      他们说四年的时间那么短,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是这四年的每一天都要面对自己不擅长的事,不仅要面对还要强迫自己去接受去学会,旁观者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概括的全文,是瞎子一步步摸着石头九死一生才淌过去的河。

      他一年又一年的熬过了二十一年,他被狼来了的故事吓怕了。

      他不相信毕业之后就会有自由。

      他还是会被绊住脚,再次成为笼中鸟。

      他会活的平凡、中庸;会做一份他不喜欢的工作;会和一个还不错的人将就结婚,有一个长得有点像他的孩子。

      这一切本没有什么不好,平凡又幸福,可他接受不了,说他心比天高也好,说他自命不凡也罢,一个人一个活法,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要如何活着,是他的自己选择。

      旁边好像有人叫他,但林泗云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仁青在背后把着他的肩膀转了半圈。

      然后他一脸懵圈的对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个子不高,背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登山包,皮肤紧巴巴的皱在一起,看起来年龄很大,但是身体却格外健朗。

      “小伙子,”她又喊了林泗云一声,音调里带着年长的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慈爱。

      这次林泗云听到了,他应了一声。

      “可以帮我拍张照吗?”她指了指林泗云架在雪地里的设备。

      “当然,您选一个合适的角度。”

      “你就……,就把那片金灿灿的阳光和雪山帮我照进来就行。”

      老太太抱臂而立,仰头沐浴在阳光里,此时的阳光不如夕阳热烈,只是轻轻的像一层朦胧的纱拂过脸颊。

      拍完照林泗云翻动相册给老太太看成品,老太太很满意,笑声爽朗,于是林泗云随口提议,说可以叫她同行的人一起来拍张合照。

      谁知老太太竟一脸嗔怪的看着他说,“我自己来的。”

      那语气理直气壮的仿佛这是一件见怪不怪的事情。

      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在鱼子西告别,随后老太太就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独自潇洒的消失在了雪域荒原里。

      是啊,人们总是称赞“欲买桂花同载酒”的少年游,却忘了“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故事也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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