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六江湖记》阳可尧

32、何释对黄正丁顺 黄正虽

　　黄正虽说胆子大且不着调，却也让眼前乱晃的血色大袖子熏得脸色煞白。

　　感受到贴在脸上的利刃逐渐下滑，最终停在他的脖颈逐渐加重力道。黄正瞳孔乱颤地将何释冷漠的眼神收缩进眼底，显然她的耐心就要见底了。

　　黄正却不知道被挑动了哪跟筋，朝她双眼一瞪，咬着嘴唇没了后话。

　　陈小六让他古怪的脾气磨的上火，抬脚便朝他胸口踹去：“说话，小七要是出事，我定——”

　　话刚出口一半，就让梗着脖子的黄正呛了回去。

　　“她出事又与我何干？”

　　陈小六当即便想夺过何释手里的刀，将他那张长来也只是徒生罪孽的舌头割个干净，也好为他的余生攒攒功德。

　　“是你说，还是我找屋里的那个说。”陈小六强行捏住他的下巴与之对视。看到他明显慌乱的眼神微微勾起嘴角，眼神却是愈发凌厉。

　　“姑娘莫怪，正儿他确实不知。”二人没撬开黄正的嘴，却将屋里那人逼了出来。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妇人推开紧闭屋门，缓缓走向她们。那妇人看起来虽只有三四十岁，却是双鬓斑白，气色两败。倾城的天资也撑不起她那双死气沉沉的柳叶似的眼眉。

　　梅雁走到几人跟前，看到满脸是血的黄正眼睫微颤，一摊死水的眼眸泛起一圈圈涟漪。

　　“正儿。”

　　黄正也随着她的话浑身一颤，不情不愿地抬头与之对视，低声喊了句：“娘。”

　　“昨晚确实来了个小姑娘，今早刚醒就急匆匆走了。”梅雁今早刚睁眼就看见树上挂了个小姑娘，还将她吓一跳。许是她的声音太大，将人了吵起来，那人猛然睁眼歪头瞥她，随后便踩着树梢跑没了影。

　　“钱坤不知道得了什么消息，一大早就急匆匆带她走了。”丁顺当时还奇怪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何释用衣摆将短刀上的血擦干净，重新插会陈小六腰间的刀鞘。站起身朝梅雁伸出那只尚且干净的手：“还未请教姓名。”

　　她问的莫名，梅雁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在原地。黄正却像被踩了尾巴一般，手脚并用急着去抓何释血迹斑斑的衣摆。

　　梅雁让黄正这幅模样吓了个结实，连忙往地上一扑将人死死揽紧怀里，安慰的声音却是出奇的轻柔：“没事，娘没事。”

　　陈小六抢先一步将衣摆抓进手心，翘着眼皮将一粒乌漆嘛黑的药丸扔进止不住抽搐的黄正的嘴里

　　“我们不过就问个名字，至于吗？”

　　梅雁一手卡住黄正试图紧闭的牙关，一手揉着她的胸膛。药效起了作用，人好歹静下来了。

　　梅雁抹去额头上的细汗，冲表情已经十分不耐烦的何释答道：“我叫梅雁，他是我儿子——黄正。”

　　“你们在这梅林待了多久？”

　　“已经十二年了。”

　　陈小六刚还在疑惑何释问这些做什么，此时听到梅雁回答，心底突然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们跟黄一鸣什么关系？”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梅雁猛地抬头瞪向何释，一改方才的死气与无措，眼神逐渐有了实形，如同利刃般闪着寒光。

　　“你们想做什么？”少根筋的黄正再次蹦了出来，扯着他那少年时期本就不甚结实的破锣嗓吼道：“他跟我有仇！他差点杀死我又害死我娘！”

　　何释倒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居高临下地扫视二人：“黄一鸣竟然会杀自己妻儿。”

　　挣脱开梅雁桎梏的黄正艰难地坐直身体，咽回蔓延至喉咙处的血沫腥气，咬牙切齿道：“管你与他有怨还是有仇，都与我们无关，要找便找他去。”

　　陈小六摸着脑袋不明所以，起身挡在何释身前，将她与发疯的黄正隔开，喃喃自语道：“看来华在说的也不全是实话？”

　　正想着，突然感到肩头一沉。

　　何释轻拍陈小六肩膀绕至身前，俯身与横眉瞪眼的黄正对视：“这样看来，钱坤建这高墙倒是为了保护你们了。”

　　“放屁！”黄正更为激动，脖子上青筋凸起，嘴里血沫横飞，“他分明跟你们一样不安好心。”

　　何释衣袖一挥将飞沫挡了去，倒是不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解道：“我们？”

　　“我们只不过是来拳鸣山庄找失踪的朋友，又被这两面派带来梅林，误入此地。怎么就不安好心了？”

　　陈小六着实不知道他这脑袋是怎么长得，怎么光装浆糊不长脑子。又提起谎报消息的丁顺，陈小六真想将他们脖子上顶着的两个大倭瓜对着碰一碰，看看到底是谁脑子里的水更多。

　　“不过是一面之词罢了，谁知道你们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寻仇也好，找人也罢，都与我们无关。你们要找便去找钱坤。”不知是力竭气光还是天神一瞥让他突然恢复理智，黄正总算不再扯着嗓子喊话。

　　陈小六歇了给他脑袋控水的心，看起来并不能完全控干净：“那就别啰嗦，带我们去密地。”索性薅过他的衣领打算往门外扔。

　　却被终于反应过来的梅雁喊住：“我们出不去的。”

　　“脚长在自己身上为什么出不去？”陈小六不理解。

　　梅雁知道她火气大，没跟她呛声，缓缓摇头：“钱坤将我们锁在这里，他是不会放人的。”

　　“他如今又不在山庄。”

　　“但他在梅林里布了迷阵。只要我踏出小院一步，林子里的树就开始疯狂变换方位，出不去就只能被困死在林子里。”说着，梅雁走向院子大门，试探着伸出脚尖。

　　一时之间，烟尘四起，花落纷纷。那一片片安静摇曳的梅林活像是长了腿般，拔地抽枝，交互移位。

　　果然。梅雁无奈摇头，将脚收回，沸腾的梅林也跟着再度回归平静。

　　“这片梅林是只妖？”陈小六踢了踢装死半天的丁顺。

　　丁顺身上的定身符其实早就解开了，见几人掐架掐得厉害，不想引火烧身的他索性眼皮一阖，就地抱着胳膊打瞌睡。

　　此时被陈小六踹醒多少还有些不情愿，拖着嗓子道：“一只大妖滋生的产物。”随即又想到什么，迎着日光抬头去看陈小六：“你懂阵？”

　　陈小六嘴角微挑，一口气将飘落眼前的翠叶吹出去老远。而后单手掳过靠着门框沉思的梅雁，脚下生风般冲着院外的梅林潇洒而去。

　　“喂！”眼见着陈小六将人从眼前掳走，黄正瞬间慌了神，对着身影逐渐消散的天际大喊“娘——”

　　回答他的只有陈小六越飞越远的背影。

　　急出一身冷汗的黄正也不记得何释刚才是多么的凶神恶煞，急躁地想要去扣住她的肩膀质问二人带走他娘到底是何目的。

　　何释现在虽仍在气头上，却也懒得跟并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屁孩计较。侧身一避，人就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一阵秋风裹挟着他带起来的一缕腥风，何释被激得忍不住低声轻咳。

　　抽出陈小六那方送给她的帕子，弯腰轻抵嘴唇。胸腔里细碎憋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何释单手撑墙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矮，身体颤抖的幅度却是越来越剧烈。

　　原本轻抵着的帕子此刻将薄唇扣了个严实。就在黄正以为她要把肺咳出来的时候，何释猛地撤开攥着帕子的手，而后一口鲜血喷出，尚且沾着余温的血划过半空，好巧不巧的落在何释那节本就鲜血淋漓的袖子上。灰褐结痂的僵硬衣摆再次迎来新鲜血液，哩哩啦啦地滴了个痛快。

　　“喂，你没事吧。”黄正抹去蹭到脸上的黄土，开口询问。

　　这人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弱，若是将她绑了，外边那个能听话吗？黄正杵在原地浮想联翩，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去瞥默不作声暗自观察何释的丁顺。

　　“别想了，他不会帮你的。”一口血喷出，何释好歹才算顺过气来，抬眼便是黄正写满心事的脸，不自觉朝他泼冷水。“就算我受伤了，以你的身体状况依旧打不过我。不如省点力气等外边破阵的两个人回来，我们也好一起闯出去。”

　　闯出去。黄正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被困在高墙里的十二年，他几乎每一天都在想着该如何走出这里，进入外边的世界看看，哪怕只是一眼他也心满意足了。如今机会真的来了，他却升起退缩的念头。

　　他对外边的世界一无所知。也许真如钱坤说的，他爹做了错事导致他跟娘遭人追杀，也许钱坤一直在骗他的，他爹确实是他娘口中的大英雄，惩恶扬善却不得善终。

　　他自然更愿意相信他爹是个大英雄，但他又不敢赌那所谓的追杀到底存不存在。或许止步于高墙他们才能活得更长久。

　　何释找了个支撑点，倚在门框上休息。见黄正突然僵住，低着脑袋没了动静，开口道：“在想什么？是在想墙外边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又或者还在纠结我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黄正闻声寻望过来，掐着手心依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释也没打算让他回话，接着开口道：“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出去找。困在高墙之中，栽在别人三言两语的评价中是找不到真相的。当然，外边也许只是更多的花言巧语，信或不信还是要你自己选的。”

　　似乎真将黄正说动了，嘴巴张张合合准备说些什么，却让她堵了回去：“但最起码是你这辈子都没看到过的。”

　　“山庄外面有很多人，你受伤了，我跟娘又帮不上忙，只靠她一个我们能出去吗？”无言良久，黄正突然看向陈小六离开的方向，低声道。

　　何释一指靠在墙角看热闹的丁顺，道：“这不还有他么。”

　　黄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丁顺正满脸惶恐的胡乱摆手，边挥边念叨：“不不不，我不杀人。”

　　“好啊，那就把你挡身前。别人提剑来杀你，看你是选他们的命，还是要你自己的命。”何释料到他不会出头，皮笑肉不笑地朝他微笑道。

　　丁顺让她盯的缩了缩脖子，低头闷声反驳：“为了他俩出去要死那么多人，他们在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何释收了她那张诡异的笑容，板着脸的模样似乎变得更吓人。

　　“他们必须出去。若不然死的人只会更多，不是死在你眼前的人才叫死人。你要不想杀人，那就把他们打晕，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丁顺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撇过脑袋没了声响，何释不由感慨道：“别的不说，你这性子倒真是生来就是做阵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