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六江湖记》阳可尧

18、真凶竟以人入药

　　秋叶盘旋，哭声阵阵。

　　钟铭压抑的哭声在几人耳朵里打转，狠狠冲击着他们绷紧的神经，撞的人头脑发懵。

　　华康率先回过神来，揪住钟铭的领口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颤着声问：“谁...谁死了？”

　　钟铭低沉着头，不敢去触碰华康的视线，几乎就要把脸贴到胸口，盯着自己紧攥衣角的手，一字一句道：“关、光。”

　　华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捧起钟铭低压着的头，与他对视：“谁？”

　　钟铭费力睁开被泪水糊住的双眼，视线不清地看着眼前人的轮廓，感受到贴在自己脸上手掌的颤抖，顿时喉头发堵怎么也叫不出那个名字，汹涌的泪水再次袭来，彻底模糊了他的视线：“对不起……”

　　华康似乎连喘气都忘了，眼圈泛起红痕包裹着即将越狱的泪水，扭过僵硬的脖子去看陈小六，向她求证。

　　“尸体安置在大理寺。”陈小六移开目光道。

　　这枚抵着皮肉的钉子终于是重重地砸进心脏，受刺激般奔腾跃动。与怀里钟铭的抽噎声一起冲击着他的脑海。

　　终归是他食言了。

　　华康不得不重新将钟铭的话理了一遍，轻拍着自责的钟铭陷入沉默。

　　楚元祺亦有些心痛，着实看不下去二人如此沉默，如石头一般矗在眼前让人看的心烦。

　　“归根到底关光就是王复文杀的。王家是在石同手上将他买去的，你们与其在这哭不如快点将知道的全告诉我们，好让我们早点将他抓了。”

　　何释连忙握紧她的手，将她喉咙里的话堵了回去。

　　话糙理不糙只是有些伤人。

　　楚元祺的话让沉浸在回忆里的华康彻底回过神来。

　　“他们可能是在炼药。”

　　“炼药？”陈小六不解。

　　“没错，我去李猛宅上为他看病时他总是借着别的由头向我打听我祖上的那张药方。”

　　“那颗宝药？”

　　华康点头：“而且在黄伯伯还活着的时候，那位拳鸣山庄的大当家可是个残疾，让人一刀斩去了双腿。”

　　“他竟是残疾？”楚元祺皱着眉头直嘀咕，“不像啊，当时与外邦比武的大会上我曾与他见过一面，拳脚凌厉，功夫颇佳。拳鸣山庄也是那时闻名的，怎会是个双腿齐断的残疾？”

　　“黄一鸣当年确实让人砍去双腿，还是我爹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轮椅拐杖都是黄伯伯亲手做的。”

　　“借腿之术，我曾在书上见过。将腿从死人身上砍下来而后浸泡到特制的药水里，待药腿成型便能接在断腿上，只要膝盖还在活动起来便与常人无异。”陈小六从记忆深处的角落翻出本书来，“只是借来的终归是借来的，死物终会腐败，如果药够好的话也顶多能支撑两月有余，近十年可做不到。”

　　“这十年丢了可不止一人。”华康沉声道。

　　陈小六双眼迷茫的乱飘，忽然身子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倏地瞪大双眼紧攒自己的手腕：“除非是极寒之物将腿直接从活人身上砍下来，寒气将血气全冻住了，药腿的。”

　　比如她在同善堂后边那间宅子捡到的十根冰蛛丝，极寒又锋利可真是顶好的工具。

　　听到她的话，惊得华康与楚元祺直抽气，连向来平静的何释和对面又恢复成一脸死气沉沉的钟铭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何释见陈小六正专心地望着手腕上的藤木镯子，也跟着看了过去。看到上边缠着的丝丝寒光顿时便有了猜测，她将手覆在陈小六的手腕挡去他人窥探的目光。

　　暗暗朝她摇头——东西太过显眼，小心杀身之祸。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目的，毕竟钱坤可是半道才加入的。”楚元祺沉思道。

　　华康无奈摇头。凶手的目的他也不得而知，或许只有当年的黄伯伯发现了真相吧。

　　“十年前他们抓的多是些不过十岁的孩子，如今失踪的乞儿年龄也普遍在十五往上，年纪日益增加，会不会跟凶手有关。”虽不知道真相，但几年观察过后猜测还是有一些的。

　　拿年龄相仿的孩子试药吗？倒也不是没可能。

　　陈小六烦躁地直挠头：“一个至少十五岁的病弱之人，并且病了至少十年，甚至很有可能生来带病，至少是个有权有势的高官达贵。”

　　“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这种只能拿无数人的命来试药才能活下来的人，还有存活下来的必要吗？家里怕不是有皇位要继承吧？”何释突然开口道。

　　陈小六简直被她的话下了个够呛，头一次见向来温和的何释如此刻薄，陈小六震惊得张着嘴去看她，依旧是那双充满温柔的眼睛。

　　如今陈小六却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一点也不习惯。

　　楚元祺原本还在顺着陈小六的思路将上京里王公贵族家的病弱孩子拉出来排成一串，直到何释一句随口抱怨将她彻底吓醒了神。

　　她与何释只不过才认识一个晚上，不比陈小六了解她的性情，自然也不会因为她突然的刻薄而震惊。她震惊的是何释最后一句玩笑话“家里怕不是有皇位要继承”

　　恐怕还真有皇位要继承——当今太子不就是那个最有权有势的病秧子么。

　　楚元祺这样想着，瞬间便白了整张脸，脸色僵的简直不能看。

　　陈小六率先发现她的不对，歪着脑袋问道：“元七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楚元祺赶忙摇头：“没事。”

　　何释见状马上抽出怀里的帕子，轻试额头为她擦汗。

　　楚元祺却不敢动，悄悄地抬眼去看何释的神色。这是她第一次靠这么近来仔细观察何释，突然觉得那双眼睛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楚元祺这么想着便要再凑上前看得仔细些，谁料何释突然底眼向她看来，二人眼神自空中交汇撞了个满怀。看着那双温和柔色的眸子楚元祺却觉得怎么也望不到底，看不见她真实的情绪。

　　她拿过何释手中的帕子自顾自地擦着汗，而后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哆嗦——有些冷。

　　远在京郊的元一莫名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就要抬手摸鼻子，却被手腕上的热度吓了一跳。

　　那串与胞妹相联的白玉手镯此刻却烫了起来，灼烤着手腕。

　　元一连忙止住脚，自半山腰朝楚元祺的方向眺望，心脏跳的厉害。

　　就在她要联络周围公主府的暗卫去寻人之时，手镯却在一瞬之间冷了下来，安静地坠在她的手腕。

　　元一摸着那手镯静了片刻，朝躲在身后林子里的人一挥手。

　　一只玄鸟振翅而飞往城南去了。

　　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元一——”山头处传来一阵喊声，惹得元一侧头望去。

　　小七走着走着发现只剩自己一人，左右两边的元一与时晓明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影。

　　扭头一看两人已经被她落下半个山头，正盯着山下的黄叶萧林发呆。

　　“别看了快走啊，山头的风景比这好，再不快点擂台就要结束了——”小七抬头望了望天，又看了看“醉心”风景的元一，没忍住开口。

　　“来了——”元一拽起坐在石头上歇脚的时晓明，足底轻点到了小七身边。

　　“待一会我赢下擂台，我们就去占山后山赏梅花吧。”小七倒是对尚景一事充满兴趣。

　　“算算日子这花也快开了。”元一也是许久没来过占山，后山那片梅林她都要忘了是什么景色了。

　　“梅花？”时晓明虽长于上京，但总是跟在时老爷子身边学习仵作之术，甚少出府的他还未曾见过占山梅林。

　　“是啊，占山后可是有一大片梅林，我虽没亲眼见过，但听人说可壮观了，红白之间掺了些粉，几色梅花打成一片，幽香直扑面来，若是再下场雪，红白辉映香气弥漫，那才是真真的好景。”小七兴奋地跟时晓明分享她的听闻。

　　听到这绝美之色，时晓明两眼放光的同时直挠脑袋，为何他没听过。

　　许是看出他的疑惑，元一好心解释道：“梅林之后有座庙，庙曰关山。关山庙不侍佛陀观音也不拜三清天尊，甚至连尊象都没有，只有一尊梅花木做的牌子，上面刻着十个大字——撒梅林十里，阻山妖百载。”

　　“关山阵？”时晓明惊讶。

　　“相传百年前，还是寒玉山大弟子的寒无霜游历江湖，行至占山借宿于一位老妇家，饮那老妇酿的梅花酒饮了个半醉，正好碰到占山妖物伤人，差点将那老妇吞吃肚下。寒大侠一怒之下提刀将平头山的整个山头一刀斩去，将在京中作乱的大妖全都砍了，挥手撒下十余里梅树种子，以上京为中心落了个诛妖大阵，随手刻了块牌子丢在阵法边缘。后来不知是谁又盖了座庙将那牌子安安稳稳的供奉在里头。”

　　小七自顾自地讲了一个在上京几乎人尽皆知的故事。

　　又自顾自地问道：“所以这就是平头山名字的由来吗？”

　　“占山的名字也是由此来的。”元一见她三步一蹦的样子着实欢快。

　　小七倒是第一次听说：“占山？占山为王吗？”

　　天子脚下，占山为王……

　　虽然那人就是这么想的，但这话有些过于直白了……

　　还挂着公主名头的元一抵唇轻咳：“差不多，是从妖的手里为皇上占了座山。”

　　小七怔了怔，揉着脑袋去看她表情古怪。

　　时晓明表情亦有些狰狞。

　　元一避开二人视线，抬头去看自天上掠过的飞鸟。

　　确实差不多，也就差了一个字，平声直接变去声。

　　“我们到了。”元一指着前边道。

　　可算将二人的注意给转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