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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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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前,临安十年一月。
极尽万里疆土,都在遍处飘雪,苍凉的绪风把天地吹得满目皑皑,上下一白,饶是如此,却挡架不住除夕过后的火热,街巷人胜沸反,不少家户的檐角都挂起红灿灿的灯笼。
然而在这样的热闹下,只有一处景致截然反常,寥无人影,若有不经意路过的人也会立时掉头躲远,这里是去镂月阁的必经之地,只因昨日在此处发生了一件事之后,便被官兵设为了严禁来往的区畛。
“幸大娘子,你这枚玉戒可是用红玛瑙制的,色泽温润,通体发光,实在太好看了。”
“还有还有,发髻上戴的这根步摇,模样精致纤巧,镶嵌了至少十六颗珍珠,非是寻常人家能买到的首饰。难道,您是在镂月阁买的吗?”
幸月枝向来十分享受这些奉承与艳羡,只是面上还要矜持着她身为幸家长女的端庄贵重,略微客气地笑了笑,“不过是恰好遇上镂月阁削价,便随手多添置了几样,想来是我的运气着实不错。”
某千金可惜地叹道,“唉,我怎么就没赶上这样的好时候呢。”
驻守在桥头的士兵见有人走近,抬目望去,是几位高门小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她们之中又拥簇着一位容貌妍丽、仪态万端的女子,在足够娇艳的群花丛里也显得分外扎目,又身穿狐裘,满挂珠宝,简直风韵惊人。
士兵们相看一眼,默契地推出一人上前阻拦。
“前方禁地,请各位娘子换道行走。”
幸月枝怔然停住步子,看着面前的侍卫,又淡淡望向他身后的桥路,出奇地没有一个人。这时,某一位娘子出来道,“我、我听别人说起过、昨日这里发生了一起人命,所以就封路了。”
“杀人,封路?”幸月枝抓住话中要害,奇疑地挑了挑长眉,对士兵道,“去往镂月阁只有此路,敢问是发生何大事,竟要把这条路给封了,断了人家老板的财源,应当不是普通的人命案件吧。”
士兵微微一愣,对这名女子敏锐的意识感到惊讶,迟疑了须臾,“昨日首辅大人路经此地,被一名男子冲撞,男子不知大人身份,发生口角,激怒了大人,便当场被施以车裂之刑。”
此话一听,四下无声。
说其小,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口角之争;说其大,却关乎一名男子不慎触怒了当朝权倾一时的奸臣——公随业。
幸月枝依稀记得,父亲曾偶尔提及此人,他擅长操控人心,行事手段阴狠毒辣,于朝堂之上肆意横行,连父亲的奏章也屡遭其弹劾。而他偏偏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昭帝对他深信不疑,宠爱有加。
在百姓眼中,公随业更是如同洪水猛兽,令人闻风丧胆。每当他的仪仗队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中穿行,就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而过,留下一片惊恐万状的寂静。
即便是此刻,仅提及他的名字,旁人也已吓得噤若寒蝉,不敢稍有喘息。
幸月枝将目光投向那起争执的桥面,仔细察看之下,只见上面留有车轮碾过的痕迹,被鲜血浸染得斑驳陆离。那该是多么深刻的裂骨之痛,冤屈的鲜血几经风霜洗礼,却仍旧难以消散。
光是多想一会儿就忍不住打了寒颤。幸月枝及时收敛思绪,“不知还要多久之后才能通路?”
“我们也不知,要等上级命令,或者…请示首辅大人。”
幸月枝心领其意,未再多言,转身返程。她不过是个贪图浮华的女子,并不想与阴间阎罗扯上干系。其余女眷见状,亦纷纷尾随其后。
未去成镂月阁,买不到自己心慕已久的珠宝银饰,幸月枝已然丧失了教习幸兰意抚琴的兴致。
她半倚在铺满羊毛褥子的床榻上,神情慵懒,恹恹欲睡。
“姐姐……你可会弹奏那首《白头吟》?”幸兰意轻声问道。
宝鸭炉里喷出袅绕的云烟,烘得阁内暖和香浓。幸月枝长久没有回音,幸兰意忍不住又试唤,“姐姐?”
被叫得有些烦了,幸月枝敷衍地嗯了一声:“所以呢?”
幸兰意轻抚着冰冷的琴弦,思绪飘远,恳切又认真地娓娓诉说,“上次爹爹带我入宫游玩,我有幸听到一位娘娘弹奏了一曲,极为动人。我斗胆询问,得知那曲名为《白头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句被后人誉为千古绝唱,饱含哀怨凄伤之情,但我却认为,愿景总归是美好的,只要遇到值得相守之人。”
她转头又道:“姐姐,我真的很想学这首曲子,但是,我不希望把它弹奏得太过凄楚。”
絮絮叨叨的一筐话,幸月枝并不想听,但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此刻,她的睡意已荡然无存,缓缓睁开那双娇媚的凤眼,淡淡问道:“你想学《白头吟》?”随即,她斩钉截铁地续道,“不行。”
幸兰意猛地转过身来,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中闪烁着水光,清澈而可怜。平日里细声细气的她,此刻竟提高了嗓音,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幸月枝还不懂她的心思吗,一颗芳心全系在那个一贫如洗的读书人身上,整天幻想着那些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自己为她牵了多少门好亲事,她却对着别人死死闭嘴装哑巴。这种叫什么,叫没出息。
幸月枝随手捡起一粒放在床头的瓜子,朝她脑门扔去,以示惩戒:“因为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你如此付出的人。”
幸兰意吃疼地瑟缩了一下脖子,揉了揉脑门,依旧十分笃定,“并非没有,而是姐姐还未曾遇到。”小声软糯了一句,“况且,姐姐不也是一心追求魏侯爷,眼里装不下别人。”
幸月枝掀起眼皮瞧她的神情,再开口多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能和一样吗?男子天性风流,总会三妻四妾,沾花惹草,不懂从一而终,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不要再想那个孟柳洲了,以蠡测海,终究目光短浅,情爱不过瞬息,唯有财势恒长。”
幸兰意心思活络,但口舌笨拙,素来不喜同人争辩,她不作应,也不反驳,最后又乖巧地坐回去,闷声道,“那倘若能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希望届时姐姐不要阻拦我。”
幸月枝想到孟柳洲今年科举的事情,心中多少有些不屑。她冷哼一声:“他要是真有那个本事,那就是上天赐予的好姻缘。我还能说什么呢?”
沉默蔓延了片刻,幸兰意终是缓缓地将指尖重新搭上了琴弦。
低垂的帘帷轻轻摇曳,其上绣着几只稚嫩的雏莺与幼燕,又以淡雅的水墨点缀,勾勒出轻柔细腻的绿柳,整个画面充满了诗情与画意。
幸兰意很喜欢莳弄花草,木桌角、松窗沿都会摆放盆栽,大多时候一个人静坐,仿佛融浸在一片鱼戏莲叶间的风光里。
幸月枝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窗外寒天冻地,屋里草长莺飞。
而时日不久,宫中就传来了孟柳洲的喜讯,金榜题名,头戴双翅乌纱帽,身穿大红罗袍,骑着金鞍玉马,手持青丝缰,踏红了都城的十里长街。
幸兰意也得偿所愿与孟柳洲定下了婚盟。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幸月枝当然没想到,她平日里时常奚落的妹妹,竟然抢先一步,门当户对地嫁给了自己心仪已久的郎君。而她,却还在苦苦追求,却始终未能如愿。
媒婆送来的姻缘册子被扔了一地,“凡夫俗子。”
刚跨门槛进来的幸近秋就看见这满地惨状,摇了摇头,随意捡一本翻看,搁回桌上。
“这位是翰林书院侍郎的嫡子,我上次见过他一面,相貌堂堂,德才兼备,同你是挺般配的。”
“般配?”幸月枝似不能理解地疑惑看他,不会一儿笑了起来,“一个区区六品官员的儿子,怎敢与尚书令的嫡女相提并论?爹爹,我究竟是不是您的亲生骨肉?您口中所谓的德才兼备,竟连孟柳洲都望尘莫及。您为我挑选的五百八十二位青年才俊,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门当户对,但相比之下,他们都不及侯爷的半分风采。”
幸近秋端起一杯稠浓的香茶,低眉作呼,“一定要那么好有什么用,两人结姻,过得舒坦不就行了吗?”
幸月枝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心静气与他相谈,“爹爹,这样的话,您或许不该问我。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妹妹或许不知情,但我心如明镜。孟状元与妹妹的这桩婚事,是您主动促成的吧?并非为了成全妹妹的痴情,而是为了借助新状元的势力,与公随业一较高下。因此,我必须高嫁,这也是为了我们幸家的未来。”
“侯爷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倾向,但他背后是势力庞大的荣王府,掌握着公随业党派之外的七分之二的兵权。若我能与侯爷结缘,那么在扳倒公随业的道路上,我们无疑会顺畅许多。更何况,侯爷一直是长安女子梦寐以求的佳偶,温润如玉,英绝磊落,这样的依靠,岂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比拟的?”
幸近秋听闻此言,眉头紧锁,仿佛山川叠嶂,手中茶盏不自觉地滑落桌面,语气也随之变得深沉:“但你有没有想过,侯爷已至而立之年,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娶妻生纳妾,过于洁身自好,背后必有蹊跷。”
幸月枝的神情瞬间凝重,依旧嘴硬道:“正因如此,才更显侯爷非凡,像他那样高处不胜寒之人,品味也不会流俗,寻常人家自然难以入其法眼。”
话到一半,幸月枝拿起桌上的姻缘册子,一壁继道,一壁撕毁,口吻坚决,“我同侯爷,彼此已经相识不少,您不用操心我的事了,过不了多久,我必能将他拿下。”
说完,她将撕碎的纸屑拢于掌心,轻轻一扬,任由它们随风飘散,消逝于天际。
幸近秋看着自己的女儿心意已决的模样,倒是跟年轻时候的自己如出一辙,可能幸家人的骨子里就是有一股倔气,他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只能长叹一声,留下一句忠告后转身离去:“爹不拦你,但比之兰意,你虽行事果敢,却不及她的心思细腻,记得多留个心眼。”
幸月枝垂下了眼帘,陷入沉思。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魏适神秘的人际关系,不仅身边没有女子相伴,就连同性友人也是寥寥无几。若是存心隐瞒,以魏适的能力,恐怕无人能查出真相。一旦她轻举妄动,反倒容易落下把柄,陷入被动,与其如此,不如装作一无所知,静待时机,或许能让让他百密一疏。
经过几次三番的“巧遇”及相处,幸月枝对魏适依然没有十全的把握,魏适看上去对谁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似乎没什么在意的事,逍遥来去,无牵无挂。但好像过于简单,让幸月枝反而猜不透他的想法。
只不过她从来不是肯轻易认输的人。
同时的另外一边,雅香四溢的茶水间。两人坐在水涛似的帷帘内,桌上搁置着一盘吐丝的金麒麟小炉,以及茶水一盅,镂空的花窗敞开,送来清冽的晨风。
魏适顾自浅饮时,不由想起某些事,暗自发笑,唇角隐动。
“近来见你时常如此,莫非又是那位幸家的千金?”对面的人嗓音浑厚低沉,语气似有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
“子愿,这次你可猜错了。”魏适放下已空的茶盏,不急不缓,“前日我前往白龙寺,偶遇一位主持,非要为我占卜一卦,言我近日将有大凶之兆,唯有寻得良缘方能化解。如此说法,我倒是头一回听闻。”他稍作停顿,“大凶之兆?这十几年来,我从未遇到过能伤我分毫之人,岂不是荒谬可笑?”
对坐的男子则是一身贵气繁丽的墨袍,看上去约略有三十岁大,刀裁般冷锐的眉眼已显现岁月蕴藉的成熟,那双狭长眸子,隐约讳莫如深的意味,手指调戏似地把玩杯盏,一种坐观风云的闲适姿态。
“有人故意安排,以凶卦为饵,迫你成亲。卜卦只是障眼法,娶亲才是目的,而近日与你交往甚密的姻缘,便是那位幸家嫡女。如此看来,我并未猜错,还是出自她的手笔。”
魏适挑眼,定定一视中浮笑,“不愧是你。不过我不打算拆穿,难得有这么一位果敢的佳人,陪她玩玩也可以,如若我真娶了她,子愿应不会生气吧?”
男子似笑非笑,“郎才女貌,情投意合,我生气什么。”
魏适试探道,“你与那幸家朝堂上素来不合,我若娶了幸月枝,岂不是要与你为敌?”
不料此问却招来男子捧腹大笑。
“我非但不会动怒,反而觉得此事愈发有趣。试想,若她嫁入侯爷府后,再遭人精心设计陷害,背负上不贞不洁的恶名,那场景,岂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魏适不掩讶然,“哦?”又问,“怎么,这几日听我讲多了,你对她有兴趣了?”
男子摇摇头,盯注杯底最后的一滴莹澈,眸光渐而幽邃,如无远弗届的渊底,几息过去,才有低浑诡深的一句,“只是觉得,让幸家蒙羞受辱,是一件极为令人舒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