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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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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轰鸣，乌云翻滚，浓烟笼罩着稀疏的柳林，狂风肆虐，雨珠如豆般四溅，无情地摧残着庭院中新生的嫩绿春草。空气也变得沉闷而燥热，昏黄的光线在乌云间挣扎，勉强透出些许黯淡的光辉。
临阳十年四月，本该是回春好时节，然而一半时间都是在昏天黑地、凄风苦雨中度过，城外不少庄稼也因此遭难，全被冲淹。
昭帝闻讯后，深感忧虑，派遣数位官员前往灾区治水。城内百姓因担忧受到牵连，日日活在恐慌之中，直到近日，随着灾情的逐渐缓解，他们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而这一切的转机，都离不开新科状元郎孟柳洲的鼎力相助。他亲自前往治水一线，实地考察，热心献策，才使得治水进程得以大大加快。
孟柳洲得到昭帝赏识，升授五品侍读学士以兹嘉奖，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却胆大包天地在昭帝面前提出了一个请求——
望准许让因获罪贪污而被贬为平民的幸家入住孟府。
众人闻言，皆是不由屏息敛气。
幸家往昔是何等显赫的人物，曾几何时是备受尊崇的忠直名门，而今落魄为一介布衣，要说“登高跌重”莫过于此。
昔日朝堂之上，两大势力分庭抗礼，一方是以首辅公随业为领袖，而另一方则是能与之抗衡的尚书令幸近秋一派。然而，好景不长，幸家因被揭发贪污巨款而遭贬黜，从此失去了入朝为官的资格，现在朝堂之上，只剩公随业一人独大，奸臣当道。
若是他人前来请求，昭帝定会严词驳斥，但谁人不知，幸家二娘子乃是孟柳洲未过门的妻子，二人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且幸老曾对孟氏有栽培之恩，孟柳洲有此请求，自是情理之中。
朝堂正值用人之际，昭帝面对这位建功立业的忠臣，又能说什么呢？只能感慨孟状元真是冰清玉粹，即便面临根株牵连之苦，也绝不抛弃自己的娇妻，此等胸怀，令人敬佩。
然而，此事传扬出去，虽是一段佳话，却也不乏笑柄之嫌。年纪轻轻的他，竟被美色所绊，这侍读学士之位，怕是难以长久矣。
孟府深处，一行奴仆沿着曲折的长廊款步而来，手中撑着精致的天青色绣花窄伞，躬身低头，细心地侍弄着那些被风雨摧残的花草，试图让它们重焕生机。在她们的前方，站立着一位体态婀娜的女子。
她细眉如新月，眼角轻点胭脂红，妆容虽浓却难掩其高贵气质，只是那眉宇间流露出的不耐，让人心生畏惧。
“动作迅速些，我幸家豢养的牲畜都比你们手脚麻利。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若不能让这些花草恢复如初，我便让孟柳洲将你们统统辞退！”
说完，女子甫一转身，衣袖轻拂，翩然步入屋内。而那些被骂的奴仆，在她离去后纷纷投以愤怒的目光，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一个罪臣之女，竟如此嚣张跋扈，况且大人要娶的也不是她，真是倒霉透顶。”
屋里陈设旧简，但好在悉心收拾过，清净舒适。
中间坐着一位看上去年近半百的老爷，怀抱着一块匾额，另只手攥着白帕，仔细地擦拭去上面残留的尘迹，但是匾额已有裂痕，正是破在字的边角，掉了几点漆色，庆幸依稀还能看清题字：两朝忠荩。
这是当年先帝赐给幸家的匾额。
幸月枝沉吟了一会儿，放轻脚步走过去，“爹。”
幸近秋只是微微侧目，又转回头，把匾额抬了起来，“前几日让你去寻工匠，寻到了？”
她轻蹙起眉头，眉宇间流露出一丝腻烦之色，“寻是寻到了，但是有名的工匠都对我们避而远之，只剩下摊边随处可见的贩夫皂隶…我可不敢拿给他们修。谁知道是打着幌子骗钱，还是真有两把刷子，万一修毁了，岂不是得不偿失，爹，我们还是放弃了吧。”
还没等话音落下，幸近秋决然打断，“不行，这是我们幸家唯一剩下的东西。”
“我们幸家世代忠良，毕尽一生守卫陛下，此次受奸佞诬陷，虽被褫夺官位不能在朝侍奉，但幸家的心还是时刻紧系陛下。这个匾额，便是皇室对我们幸家的信任，匾在人在，匾亡人亡。”
幸近秋已是历尽沧桑的年纪，半生奉献给庙堂，早就磨炼出一身凛然，平常不显山露水的眸子，只有谈及忠义时才会闪烁坚毅的冷光。
幸月枝却始终不懂他一直念叨的忠义，对她而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谓的忠义自是要献给明君，才能得到赏识和器重，而当今圣上却盲从于奸臣，不信忠官，刚愎自用，混淆是非，是乃昏君也，如此还要顽固效忠，那不是名垂青史的忠义，那是众人咻之的愚忠。
幸近秋偏头，“月枝，还不快去？”
听到这声催促，幸月枝回过神来，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觑见幸近已经微微泛白的鬓角，以前经常有人夸赞父亲面如傅粉，精神矍铄，不像年过半百之人，而今一夕之间…却沧桑了许多。
一腔劝言只得悉数往回吞咽。
“女儿知道了。”
幸月枝抱着匾额走出府门，只是时运不济，迎面就碰见了周阳宁家女。
“哦呦，我们的幸大娘子怎么从状元府里出来了？”
为首的身穿栗紫色罗衫裙的女子，便是宁若云。她父亲曾受过幸家恩惠，幸家还没失势的时候，对她百般顺从，后来幸家被指罪，他们就暴露了獠牙，没少讥讽，还真是冤家路窄。
“宁姐姐的犯糊涂了，陛下前不久才下旨让幸家搬入孟府，在此撞见也实属正常，而且，现在也不该叫幸大娘子了，而是幸姑娘。”
后面跟着附和的女子忘记是哪家的了，幸月枝从不爱把那些无权无势的小小世家放在眼底过，反正如今看来都是一丘之貉，就暂且称为宁家的跟屁虫。
宁若云轻笑道，“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毕竟我是实在想不到，当初威风凛凛的幸家，如今却苟且在他人篱下，还以为会宁折不屈。”
她用余光打量，端起一派自以为高贵的行态，声腔都是道貌岸然的尖细，“幸姑娘往何处去啊，这还抱着一块木牌。”
宁家的跟屁虫也跟着出声笑了起来，“宁姐姐，你这是逗我笑呢，哪有这么大的木牌。”
宁若云佯装恍然大悟，“噢，原来这是一块匾额，不好意思，方才没看清楚。”
听到这，幸月枝忽然一笑，抬眉对上她的目光，一瞬间仿佛蕴着十足的嘲意向她杀了过来，“怎么，我去棺材铺，宁娘子还要跟我过来吗。”
“什么？”宁若云愣了愣，有片刻不解，似乎觉得这样是落了下风，随即恢复神色，略有所思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呵，怎么，幸老爷不忍受辱溘然离世了吗？”
啪——
之后伴随而来的便是一记彻亮的耳光声，女子白皙的脸上狠狠被烙上了火辣的红，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宁若云捂着半边颊容，惊愕地看向幸月枝。
月幸枝抽出描金牡丹纹的绡帕，斯条慢理地为自己擦手，然后似乎又很憎厌它不干净了，随手丢到了满填水泥的地上。
这是她往日最珍爱的手帕，但此刻让她觉得护住幸家的尊严才最重要。
完成这几个动作，幸月枝才从容不迫地向前走去，半压细长的黛眉，水滟滟的眸里挟着毫无畏惧的漠然，没有半分情绪。
“确实今非昔比，但孟状元仍是我们幸家的夫婿，反观宁家，不过是依附于我幸家门楣之下，才得以在长安占有一席之地。仅凭这点微末之功，你一个小女子怎敢口出狂言，肆意诋毁？即便是宁老亲至，也不敢如此放肆。”
她稍微一顿，这才显露嫌恶之色，唇脂润红得醒目，“更何况，家父身体硬朗，你如此咒他安康，很没教养。”
宁若云羞愤交加，双手掩面，怒声道：“分明是你先提及棺材铺，我才如此反问的……”话未说完，她便恍然大悟，原来幸月枝是故意为之，以激她发问，好借此机会给她一个教训。
幸月枝神色从容，反问道：“不是某人先出言不逊，将匾额比作木牌的吗，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一问，难道不是你本有此？”
没有要等对方回话的意思，月幸枝又继续往前走，直至擦过两人的肩膀。
“站住！”宁若云气急败坏地喊道。
幸月枝当然没有理会，宁若云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趁她一时没注意，用十足蛮力扯出她怀里护着的匾额，把它砸向地面。
连日奔波费神，三餐难饱，反击的力气都十分薄弱了，幸月枝踉跄了几下，见状忍不住喊道，“你做什么！”
而本来就已经破旧的匾额受不了这样的撞击，顿时四分五裂，在地上溅起了散珠似的水花沫子。
看到满地碎块，幸月枝猛然一僵，仿佛步子被钉在了地面。
宁若云见她终于不再是自持冷静的样子，心底无比畅快。
“幸月枝，你就铁定觉得孟柳洲会娶你妹妹吗，恐怕你不知道，此次我代表宁家而来就是为了商讨联姻一事。”
跟屁虫在旁边看呆了，觉得这个气氛非常不妙，扯了扯宁若云的衣袖，示意她别再继续，而宁若云不为所动，依旧开口，“可惜只是破了一块匾额，这一巴掌的代价，终究太轻了。”
雨声推赶着人声，幸月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袖下腾出来的纤指攒握起来，她已经来不及去抒解即将迸发的怒气，因为更灭顶的是心痛与哀惜。幸近秋的话回荡在耳畔，就像这场断绝不了的雨线，激起圈圈丝丝的涟漪。
两朝，忠荩，匾在人在，匾亡人亡。
宁若云固然可恶，但她却更深切地体悟到来自公随业带来的一切痛苦，要不是他一手谋划奸计，幸家也不会遭逢横祸，爹爹也不会一夜生出白发，她现在更不会沦落在这里被人任性凌辱，无力回击，就如同她护不住这块牌匾一样。
稠云不漏天光，长鸣的雷声渐小，而愈大的雨珠从竹支的伞顶溜下，洇染了她今日才舍得穿的新衣裳，悄然暗去一朵在肩头饱绽的牡丹花。
色泽深了下去，仿佛枯萎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