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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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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无雪无雨,清朗万方的好天,在北国的严冬里尤为鲜见,只不过始终余留一阵嫩寒,带起片片风丝。
幸月枝站在一条人迹罕至的街道口,特意避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以便魏适能够一眼便瞧见她。
今日她穿着最钟爱的大红芙蓉袄裙,月白帷帽兜在乌茸发顶上,遮挡住了精心整扮的芳容,大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
当看到远处走过来的人,她黛眉飞扬,举袖朝人挥摆。
走过来的男子,毫不似她的夸绮明色,而是一身清雅素袍,肩披鹤纹大氅,单就如此简易身扮,行举之间已然透露出不凡的雅贵气质。
魏适抬眸望见前方殷切招手的姿态,不失风度地温浅一笑,在她面前悠慢地驻步,才颔首淡声,“幸大小姐。”
幸月枝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称呼,微微收敛了唇边的笑色,投去一丝含娇的抱怨,“今日约情侯爷出来,还以为我们的交谊已经足以谓称朋辈,然而这句‘幸大小姐’还真叫人失望。”
与往常矜庄娴然的她大有不同,似乎这才是她对亲近之人该有的真实情态。
两人并肩于聒沸嘈杂的街道,周围吆喝声不断、热雾油气四溢。
魏适自然不乏名门淑媛的青睐,但在这市井烟火之地被人相约,却是头一遭,这份不落俗套的用心,他自是能够体会。
魏适的心思掩在平波不兴的面色之下,略微侧了目光,“娘子不也是在叫我侯爷吗?”
“倘若娘子以‘适郎’呼我,那将来我的正妻又该如何称呼呢?恐怕会惹人非议,说我行为放荡不羁,有失礼数。这对娘子不利,对我也不利,更对我的未来夫人不公。”
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幸月枝越过了界限,但她并未因被拒绝而显露丝毫尴尬,依旧神采奕奕。
“侯爷至今尚未娶妻纳妾,原来也在为自己的将来筹谋。常闻市井流言,说侯爷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侯爷既如此说,那我理应即刻远离,以免玷污了侯爷的清誉。若有人问起,我只能说侯爷正在为未来的夫人守身如玉,我可不愿背负那狐媚惑主的恶名。”
尽管未能亲眼目睹那帷帽之下,藏着怎样一副嫣红的嗔容,但心中已然能够勾勒出她大致的神态。
魏适不禁放声长笑,“娘子言重了。前几日我前往青龙寺,偶得一签,乃是姻缘签,说我近期将有大祸临头,唯有以大喜之事方能化解。我向来行事放荡不羁,然而此言却让我心生警惕,莫非连天公也在提醒我,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筹谋一番了?”
幸月枝全神贯注地聆听,脸上却满是不以为然的神色,轻轻挑眉,淡然吐字,“哦?”
话音未落,她微微一顿,随即转头问道,“我还以为,像侯爷这般人物,早已打算以孤身终老来换取一世逍遥,难道如今竟有了想要携手共度余生的姻缘之人?”
言语间,试探之意溢于言表。
魏适并未立即回应,两人目光交汇,仿佛在这一刻,时间凝固,只留下一段漫长的沉默。正当他欲启唇再言之时,前方突然人群涌动,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冲撞而来。
幸月枝见状,已然无法躲避,魏适见状,立刻挺身而出,抬袖伸臂,轻轻越过幸月枝的背后,将她与汹涌的人潮隔绝开来,却未曾触碰到她分毫,尽显君子风范。然而,这一举动,也让两人的距离悄然拉近了几分。
谁都没有再退步复原。
魏适收回了手,云淡风轻地掂了掂袖,才回答,“姻缘之人吗……可能是有了。”
刚才的行举以及这一答,落在幸月枝眼里充满了暧昧之意。早前她就探过魏适身边有没有其他的名门贵女,虽然大有前仆后继者,但魏适都会决然拒绝,而她则是煞费苦心,计谋了多次偶遇,才逐渐和魏适熟络起来,让他接受了自己的接近。
既然没有其他人,魏适的这番回答只能是说她。不过,她不能轻易表衷,她还要深查一番魏适背地里有没有别的藏娇行径。
她慢慢站定,幸家嫡长女的姿态从来不会彰显一分狼狈,适才发生的事,仿佛只是她不小心迟缓了脚步,没有跟上她的同伴而已。
幸月枝笑道,附上调侃口吻,“那我可就好奇了,能将侯爷这种雅正的君子收入囊中,会是怎样的卿本佳人。”
脚下一影沿着一影蔓延,耳边繁声乱飘。
魏适也同样对她似笑非笑,别有深意,“如果娘子能等到那天,自会让你见到的。”
这样的笑,却让幸月枝无端觉得十分缥缈、并不真切,让她看不透里面包含的是什么。
她向来察言观色,却如何也探不出魏适一丁点别样的情绪。
魏适始终指挥若定,她不甘心有所失算,既然是他们两个互相试探的较量,对弈的结果只能是难分伯仲,她绝不能落占下风。于是拨出唇齿之间,绝为自信的一语双关,“若真有鞭炮齐鸣,响彻侯爷府门的那天,幸家定会送上泼天大礼,祝贺侯爷的成双之喜。”
她心想,幸家出嫁嫡女的聘礼自是泼天大礼。
魏适爽朗道,“好啊,幸大娘子,那就这么约定了。”
而就在此时,话音刚落不久,一卷凛厉的寒气陡然袭过,不知源头何处。
直到从周围喧哗中辨出急切的声息,是一位幸家男仆跌跌撞撞地直奔过来,听他口里大喊道,“大娘子、大娘子!不好了!”
幸月枝追目望去,疑惑回身,连忙上前接应,“怎么了,你刚刚说什么不好了?”
男仆咳了几声,气喘吁吁,面容急得发红,“不、不好,老爷他、他被朝廷派来的官差抓走了!”
幸月枝面色猛地一紧,不好的预感覆涌而来,身体骤然失力,往后倾摇。
在旁的魏适及时伸手,扶住了她,此刻的温言如沐春风,“别急,幸老吉人自有天相,你先回去看看。”
幸月枝这才重新收拾了思绪,没错,她不能急,她是幸家长女,不能在这里有失了颜面。她匆然敛色,淡容起身,向魏适告别,与幸家的侍仆一同赶了回去。
刚到幸府门口,幸月枝就停住了疾急的脚步。望着这一幕她从未见过的场景,心里竟生出了无法名状的滋味。
也是这样的好日子,冬云里潜匿的一抹稀阳,暖暖斜照,和她的红裳同艳,但是没有料想中的良人佳会,等待她的只有灾厄。
门口人影涌动,一望到底,罗列着一排排的提刀侍卫,扎金剑袖,乌纱高冠,穿着紧身的玄色麒麟服,各个威严抖擞。
她刚上前,就被两边侍卫横刀拦阻,“监察司正在搜寻物证,不容外人介入。”
幸月枝心头重重地跳着,安定不下,“我是幸家嫡长女,幸月枝,敢问官爷…所犯何事?”
侍卫的眸色一变,更加穆肃起来,大有不屑鄙夷,收回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人密告尚书令幸近秋贪污万两黄金,陛下已命监察司前来搜集罪证。幸娘子你且在外等着吧,等结果出来,一切了然。”
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失态,但皮下包裹的情绪激荡如狂浪,幸月枝扶住身旁侍女的手臂,不觉指尖抠陷了下去。
侍女不觉吃疼了一声,“娘子…”才将她唤醒。
天地昭昭,她却觉得自己像宛折在雷雨中的可怜枝蕊,无能为力。
幸月枝松开了手,她知道以父亲的品性绝不会做出这等腌臜之事,必定是有人在背后筹谋污蔑,但既然监察司都已经出动,只恐怕这“罪证”早已悄悄安置在了府中。
“找到了!”
果然。
分不清楚是震惊多一些,还是悲怆多一点,喉咙滚涩,她现在竟然吐不出一句申冤,或许是明白罪证确凿,她只是个女流之辈,桎梏于倾天权力下的米小蝼蚁,此刻说得再多已然无用。
侍卫斜睨了她一眼,“幸大娘子,请跟我们走吧。”
幸月枝含泪闭上了眼睛。
“我父亲…和妹妹会如何。”
“监察司会把证据交给陛下,一切由陛下定夺。”
她忽然冷呵一声,睁开依然清澄的眸子,“是交给陛下,还是交给公随业?”
侍卫明显一愣,“首辅大人的意思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父亲一贯以仁慈宽厚待人,尽管家中风气略显奢华,那也不过是源于他对儿女与仆人的过分宠溺。然而,他为人清廉正直,忠义无双,从不轻易与他人利益纠葛,更不会主动树敌。
唯有那公随业,一心想要铲除所有眼中钉,以实现他独揽大权的野心。
像父亲这样的人斗不过那些奸诈小人,所以才急着让兰意与孟柳洲联姻,归合新科状元的势力,所以她也这么着急想要嫁给魏适,意图分取他的军权。
然而一切都已经榱崩栋折,难以挽救。
青尘乱飞,染不出视界中的片刻明静。
幸月枝身上还穿着她最爱的大红芙蓉袄,而经一途被押送的魏杀,袄衣也蒙上了迥异分明的灰渍,而往日保养得宜的玉手,此刻被一条寒冷刺骨的锁链牢牢铐住。
四方无光,冷壁冰铁,将她困如断翅的燕,樊笼为窠。
她已经在牢中不吃不喝两天了,发乱钗歪,无心再去顾暇幸家嫡女的矜贵之派。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侍卫们细碎而清晰的交谈声,在这空旷而幽暗的地牢中显得格外刺耳。
“喂,那个尚书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什么酷刑都用了,还是不肯招供。看来,这幸家还真是世代忠良,骨头硬得很呐。”
伴随着嗑瓜子的声音,还有一阵猥琐的嘲笑,“也是,这幸家世代积累的忠良名声,要是承认了,不就全毁了?那可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脸面问题,连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幸月枝倚靠着发冷的墙面,将字句听进,只觉心痛难忍,流下了一行清泪。
父亲年事已高,再加上他为人从来直内方外,断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如今背负污名,身心折磨,他如何能捱得住。
“参加首辅大人。”
正当她哀痛时分,这一句又重唤了盈动的眸采,让本来已经晦寂下去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她终于见到这位恶名昭彰的大奸臣。以前父亲跟她谈起公随业时,只说到此人多么手段毒辣阴险,然而再如何奸诈,也是他们朝堂上的事,她身为女流之辈,无法涉足相助。
要想救父亲,她只能从公随业身上打出一丝窃取天光的缺口。
幸月枝伸指,一寸寸擦干脸上湿冷的眼泪,扬首望去,暗沉无边的牢笼里,她只能借住几缕青蓝的月光,才能勉强看见那一身裹进夜色中的颀长影子。
纹丝不动的岳峙,玄袍与夜色相溶,她看不清那人的眉眸。
随着坐下的动作,隐约响起了杯瓷的叮声,气氛凝重而沉闷,期间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她望着公随业的背影,百无聊赖地摩挲茶杯,良久。
之后便听到一腔沉缓而淡然的口吻,有些低哑。
“想必刑罚太重,尚书连夜未过酒食,即便有心招罪,空腹疲困,也力不从心了。”
两边侍卫则面面相觑,正想着这位大人此话何意,紧接着,一名侍女从公随业身后走出来,双手托盘,上面放着一盅不知名的酒。
幸月枝心中暗自揣测,这个奸臣又在谋划什么诡计?那盅酒定有蹊跷,她必须在他们送进去之前阻止他们。
她心中不由愤慨。暴虐无道的佞臣,要不是他,怎么会把他们幸家逼迫到此?一切都是他的阴谋陷害,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向来自诩聪慧,却发现在滔天权势下,她只是一个再轻微不过的女子。
男子可以跻身势要,而女子只能以色谋事。
父亲说得对,世道艰难,女子的强大只能掩饰在荏弱的皮囊下,像无毒的小蛇一样寸寸蜷爬,待人毫无察觉时,再扼准虎口。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弱小,但她不想示弱。
女子轻轻一笑,笑声细若游丝,却尖锐如花刺,满载嘲讽之意。
“原来,权倾一时的首辅大人,竟也需借助普通士卒的手段,方能撬开一名罪犯的嘴巴吗?”
话音未落,已随风飘散数丈之外。终于,那人的目光穿透人群,平静而轻易地锁定了她。
周围立时噤若寒蝉,侍卫谨慎而严肃的目光向她剜来。
即使收到了惕厉的寒气,她也没有退缩,反而变本加厉,继续拔高了声调。
“历来有为之士,皆以德行服人,以理治世。唯有那些无能之辈,才会采用最卑劣的手段,严刑拷打。当然,刑部之人向来偏爱这种省事的法子,因为他们害怕被人识破,自己没有分毫本事。”
幸月枝无畏地抬起苍白面容,挤出一抹纯真的笑容,任由牢中昏暗的光线将她映照得清晰无比,“但首辅大人不同,您是陛下最为宠信的臣子,手握大权的高官,竟也沦为这般无能之辈,岂不是太过可笑了吗?”
一名侍卫身形矫健,如流星般疾步上前,情急之下不禁高声怒喝,手中银光闪闪的长剑划过她的眼瞳,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幸月枝微微偏头,避开了炫目的光影,仅是留下一边侧脸,也能捕捉到女子浅蹙的眉目里不畏强权的坚毅,而这样凛然的神情在天生丽质的花容上,显得别有一番凌厉冷艳的美。讽意分明,掀唇再驳,“怎么,欺负遗老还不够,还要在这里欺凌弱小的女子吗?”
自尊心强的人,往往不屑于恃强凌弱。更何况,公随业就在此处,若是为了一个女子而大兴干戈,只会让刑部更加颜面扫地,他们自然懂得如何维持表面的威严。
“幸大娘子怎么会是弱女子。”
忽而,从沉默的时隙中破来一句简短而压沉的,不带多余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