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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幕府深潭藏龙虎 ...

  •   茶楼雅间,熏香袅袅,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邝雲霄亲手为黎明光斟上一杯清茶,目光中满是欣赏与探究。

      “黎小友,适才见你出手,掌法刚猛绝伦,有降龙伏虎之威;指功精妙入微,具拈花点穴之妙。若邝某所料不差,可是失传已久的降龙十八掌与佛门一指神功?”邝雲霄开门见山,语气却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黎明光心中微凛,这位邝先生眼力之毒、见识之广,果然名不虚传。

      他既已点破,便也不作隐瞒,坦然道:“邝先生慧眼如炬,晚辈所学,正是此二者。”

      “好!不骄不躁,坦诚以待。”邝雲霄抚掌赞道,“能得此两项绝学真传,小友的师承,想必是世外高人。不知尊师是……”

      黎明光谨记下山时师父方圆大师“慎言师承,免惹麻烦”的叮嘱,歉然道:“家师乃方外之人,淡泊名利,曾严令不得在外提及他老人家名讳,还请先生见谅。”

      邝雲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仅未觉被冒犯,反而更加高看眼前少年一眼。不倚仗师门,谨守承诺,此子心性难得。

      “无妨,是高人风范。是小友自己的机缘与本事。”他话锋一转,“小友初入神都,便惹上了萧满足,此人睚眦必报,其父萧皇叔权势熏天,你可有打算?”

      黎明光神色平静:“晚辈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兵来将挡!”邝雲霄眼中精光一闪,“然独木难支。小友一身绝艺,难道就甘于漂泊江湖,或是终日应对宵小纠缠?如今天下看似承平,实则暗流汹涌,北有蛮族虎视,南有藩镇割据,西境魔教死灰复燃,东海水寇频扰。正是男儿建功立业,护国安民之时!”

      他顿了顿,观察着黎明光的反应,见其眼神专注,并无排斥之意,便继续道:“当朝大将军,国之柱石,求贤若渴,最是赏识小友这般身怀绝技、心性正直的年轻才俊。若小友不弃,邝某愿代为引荐。在大将军麾下,一可展抱负,二可得庇护,三可窥更高武学、兵道殿堂,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黎明光沉吟不语。

      下山前,二师傅苗皂曾对他耳提面命:“小子,神都那地方,就是一滩浑水,也是最大的江湖。想活得痛快,要么有靠山,要么自己成靠山。大将军那人,老子听说过,算是个干实事的,比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蠹虫强。有机会,可以看看。”

      此刻邝雲霄言辞恳切,分析利弊,确实打动了他。

      他需要一個立足之地,也需要更广阔的天地来磨砺自己。

      思忖片刻,黎明光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承蒙邝先生看重,晚辈愿往一见。”

      “好!”邝雲霄大喜,“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前往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并非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股森严厚重的铁血气息。

      高墙深院,巡逻卫兵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显然都是百战精锐。

      邝雲霄直接带着黎明光来到府内校场。

      此时,一位身着玄色常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在观看亲卫操练。

      他并未披甲,但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岳,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此人便是权倾朝野,执掌大夏近半兵马的大将军——岳擎天。

      “大将军。”邝雲霄上前躬身行礼,并将方才街市之事,以及黎明光的武功路数简要说明。

      岳擎天转过身,目光如电,瞬间落在黎明光身上。

      那目光仿佛有千钧之重,带着审视与穿透力,寻常人在这目光下恐怕早已腿软。

      但黎明光体内内力自然流转,眼神平静,不卑不亢地与之对视,躬身行礼:“草民黎明光,见过大将军。”

      岳擎天见他年纪不大,气息却颇为平稳,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会降龙十八掌?一指神功?倒是有些稀罕了。小子,露两手瞧瞧,用你最强的本事,攻向本将军。”他随意地站在那里,空门大开,却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感觉。

      黎明光心知这是考校,亦是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奔涌,不再保留。

      脚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右掌拍出,掌风呼啸,隐带龙吟,正是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极大的一式——亢龙有悔!

      这一掌,他用了七成功力,掌力刚猛澎湃,足以开碑裂石。

      岳擎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不闪不避,直到掌风及体,他才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向前一按。

      “嘭!”

      一声闷响,气劲四溢,吹得地面尘土飞扬。

      黎明光只觉得一股磅礴浩大、凝练如钢的力道反涌而来,自己那足以撼动巨树的掌力,竟如泥牛入海,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

      对方手掌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他气血微微翻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三步。

      而岳擎天,身形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未曾飘动一下。

      “掌力尚可,刚猛有余,变化不足。”岳擎天点评道,语气平淡,“再来,用你的指功。”

      黎明光心中震撼,深知对方武功深不可测。

      他稳住气息,身形再动,这一次如鬼魅般贴近,并指如剑,指尖内力凝聚,嗤嗤作响,直点岳擎天胸前几处大穴,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岳擎天依旧不动,任由那蕴含着封锁经脉之力的指风点在自己身上。

      “噗噗噗…”

      指力及体,却如同点中了百炼精钢,发出沉闷的响声。

      黎明光感觉指尖传来反震的酸麻,竟无法穿透对方那看似寻常的布衣,更别提封锁穴道了。

      “指力精纯,认穴极准。”岳擎天再次点评,“可惜,内力火候未到,破不开真正的护体罡气。”

      他摆了摆手,示意黎明光停下,目光中的审视已然变成了认可:“年纪轻轻,能有此修为,难得。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不骄不躁。雲霄,你荐才有功。”

      邝雲霄笑道:“是大将军慧眼识珠。”

      岳擎天看向黎明光:“你可愿留在本王身边,做个贴身护卫?”

      贴身护卫,看似职位不高,却是离权力核心最近的位置之一,非绝对信任者不能担任。

      这显然是对他极大的认可和考验。

      黎明光单膝跪地,抱拳道:“承蒙大将军不弃,黎明光愿效犬马之劳!”

      “起来吧。”岳擎天虚扶一下,“既是本将军护卫,日后便要多加磨砺。本将军观你,不仅武功根基扎实,眼神清正,谈吐亦不俗,可是读过书?”

      黎明光起身答道:“回大将军,晚辈在大龙庙时,随大师父读过些佛经典籍,也粗浅涉猎过百家之言。下山前,二师父也曾带晚辈游历四方,讲述过各地风土人情、山川险要。”

      “哦?”岳擎天来了兴趣,“你且说说,若我军欲平定南疆藩镇之乱,当以何策为先?”

      这是一个极难的问题,涉及军国大事。

      邝雲霄也看向黎明光,想看他如何应对。

      黎明光略一思索,脑中回想起苗皂曾带他在南疆边境见过的地形,以及方圆大师讲解佛法时提及的“降伏其心”之理,结合自己的一些想法,从容答道:“南疆多山瘴林密,蛮族与藩镇勾结,熟悉地形,易守难攻。强攻耗费巨大,且易陷入泥潭。晚辈浅见,或可以‘剿抚并用’之策。一方面,精兵简从,择其要害,雷霆一击,震慑宵小;另一方面,遣能言善辩之士,分化拉拢,许以利惠,使其内部生乱。同时,修缮道路,巩固后方,以屯田之策保证粮草,步步为营。待其人心涣散,时机成熟,方可一举而定。核心在于,伐谋为上,伐兵为下。”

      他这番话,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奇谋,但条理清晰,兼顾军事与政治,尤其强调了“人心”和“后勤”,对于一个刚下山的少年来说,已是极为难得。

      岳擎天眼中精光大盛,看向黎明光的目光彻底不同了。

      他原本只是爱其武功,此刻却真正起了爱才之心。此子不仅武功高强,竟还有如此见识,稍加打磨,必是将帅之才!

      “好!好一个剿抚并用,伐谋为上!”岳擎天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看来本将军捡到宝了!从明日起,你除了担任护卫,每日抽两个时辰,来本将军书房,本将军亲自教你兵法韬略!这乱世将至,正需你这等人才!”

      “谢大将军栽培!”黎明光心中亦是一阵激动。

      他知道,这将是他人生一个巨大的转折点。

      闲暇时,岳擎天果然悉心教导他兵法,从《孙子兵法》到历代战例,深入浅出,让黎明光眼界大开,对战争的理解不再是单纯的武力比拼,而是上升到了战略与艺术的层面。

      而邝雲霄,也时常邀黎明光过府叙话。

      两人品茗论道,谈天说地。

      邝雲霄学识渊博,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医卜星相皆有涉猎,且见解独到。

      黎明光则思维敏捷,常有惊人之语,将佛理、武学与兵法融会贯通,提出新颖观点。

      两人一老一少,竟成了忘年之交,彼此启发,互有裨益。

      这一日,黄昏时分,黎明光轮值结束,应约来到邝府后花园的凉亭。

      暮色四合,园中花草笼上一层柔和的金光,景致怡人。

      邝雲霄屏退左右,与黎明光对坐,亲自烹茶。

      茶香袅袅中,他看着眼前气度愈发沉凝、目光愈发深邃的少年,心中爱才之意更盛。

      “明光啊,”邝雲霄语气比往日更加温和,“你来神都也有些时日了,觉得此地如何?”

      黎明光品了一口茶,微笑道:“神都水深,龙蛇混杂,但也机遇无穷。能得遇大将军与先生,是晚辈之幸。”

      邝雲霄点点头:“你年纪虽轻,却沉稳干练,文武双全,前途不可限量。只是……男子汉大丈夫,成家立业,不知你可曾考虑过终身大事?”

      黎明光微微一怔,没想到邝雲霄会问及此事,脸上微热,坦然道:“晚辈自幼长于山野,下山不久,此事……尚未考虑。”

      邝雲霄笑了笑,目光投向花园小径的尽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老夫有一小女,名唤邝芸儿,年方二八,性子嘛……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弱,自幼喜读诗书,也爱摆弄些拳脚,爽利明快。老夫观你,非池中之物,芸儿若能得配君子,亦是她的福分。”

      他话音刚落,就听花园小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响起:“爹爹,您又在背后编排女儿什么不是呢?”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翩然来到凉亭前。

      只见那少女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劲装,勾勒出窈窕的身姿,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显得干净利落。

      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顾盼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飒爽之气。

      她手中还提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练完武回来。

      此人正是邝雲霄的独女,邝芸儿。

      她好奇地打量着亭中的陌生少年,见对方面容俊朗,气质沉静,眼神清澈正直,与自己平日见的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截然不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这位便是父亲常提起的黎公子吧?小女子邝芸儿有礼了。”

      黎明光在邝芸儿出现的那一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见过宋茜茜的明媚贵气,但眼前这位邝小姐,却如空谷幽兰,又带着山泉般的清冽与活力,那种清秀脱俗又豪爽大方的气质,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欢喜,如同春潮般涌起,这难道就是二师父偶尔醉后提及的“一见钟情”?

      他连忙起身还礼,声音竟比平时略显一丝紧张:“在下黎明光,见过邝小姐。”

      邝芸儿见他有些局促的样子,觉得有趣,嫣然一笑,那笑容如同阳光穿透云层,明亮而温暖:“黎公子不必多礼。爹爹常夸你武功高强,见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嗯,一表人才。”她说着,自己倒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微红了脸。

      邝雲霄将两个年轻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大慰,捋须笑道:“芸儿,你来得正好。为父正与明光说起你。”

      邝芸儿聪慧,立刻明白了父亲之意,脸颊更红,偷偷瞟了黎明光一眼,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心头如小鹿乱撞,却并未退缩,反而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娇憨问道:“那……黎公子觉得,小女子如何?”

      这话问得大胆而直接,正是她性格的体现。

      黎明光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带着期待与一丝羞涩的眼睛,心中那股冲动再也抑制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坦诚而炽热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黎某山野之人,不识礼数,但见小姐,如见清风朗月,心生欢喜。若蒙小姐不弃,黎某愿倾尽此生,护小姐周全,与小姐相伴,看遍这世间风景。”

      他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接、最真诚的告白,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

      邝芸儿听得呆了,她从未听过如此直接而动人的情话,一颗心仿佛被蜜糖填满,又如同被火焰点燃。

      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和真诚,只觉得世间再无第二人能让自己如此心动。

      她低下头,声如蚊蚋,却清晰地传入黎明光耳中:“我……我也觉得你很好。”

      邝雲霄哈哈大笑,心中畅快无比:“好!好!好!既然你们二人彼此有意,那这门亲事,老夫便做主定下了!明光,你既无长辈在侧,老夫便直接与你言明,待你立业有所成,便为你们完婚,如何?”

      黎明光强忍心中激动,对着邝雲霄深深一揖:“全凭先生做主!明光定不负先生厚望,不负芸儿小姐之情!”

      暮色渐深,凉亭内茶香依旧,却多了一份旖旎与温馨的定情之约。

      神都的夜幕下,一段新的缘分,就此牢牢系紧。

      而对黎明光而言,他在神都的根,似乎也因这份突如其来的姻缘,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