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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命之恩 强盗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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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盗破门而入,主人扫榻相迎。
“这是什么道理?”女婢叫作黄芽,打瞌睡吓醒了,现在在煮茶。茶铫子里,生水一滚一滚,飘着茉莉香气,黑脸少年在庑室操刀,把卤梅肉的核剖出来,边吃边码盘子,吃得两腮鼓胀,打了个嗝,呆道:“我再去打些水。”
临走前,把那只胡帽放到庑室里。
天地安静,日照得地面上冒烟,东厢房里砚台的墨干涸,笔毫乱了,白毛蓬乱,扎进黄芽的眼睛里。她不由剜了童棹一眼,嘀咕:“临阵脱逃,不是好汉。”
因为实在无聊,黄芽见茶铫子下的熄了火,一溜烟跑到西厢房窗下,将耳朵贴去。
“据某听闻,娘子不是京城人士?”
“是也不是。这和先生与张郎君有关?”
“……是我冒犯,不曾有。我名钱伯当,娘子叫我钱大就是。只是听娘子说家中医学渊源深厚,又出身江淮,或许曾是邻居。”
黄芽听得入神,心下奇怪:咱们家什么时候出了神医?不妨一只手把她肩捏住了,打了个激灵:“你干什么?!”
回头看见是打水来的童棹,他说:“你离远点看。”
她冷笑一声,踹着童棹的靴子。装什么像,他不好奇?刚回来的童棹吃疼,也不敢叫大声,捞起靴子踩住。
两人忽然发现里头有动静,一看,自家少娘子往别这边觑了一眼,才默契地弯腰,睁着两双眼睛,凭借四只耳朵窥探。
“……看不大清。”
日光渐变,黄芽听了半晌,脸贴在紧绷的纱窗上,瞪大眼睛,被明亮的光影照得眼眶酸疼。
只见娘子坐坐站站,那个随从把床上人的手拉出来,卷起袖口。
床上的少年被拉扯后,眉头紧皱,肩膀一歪,露出整张烧起来的脸,在日光下像一块金粉红泥的砖。而嘴唇干渴,紧皱着的眉毛尤其锋利,脚上靴子与身上外袍,也是惊人得可体,像马上就能弹起来似的。
时人都说濯濯春柳,巍巍玉山才是好男子,但黄芽的想法,这人像捂不热的铁冰,化不动的金屑。
“你说,娘子想什么呢?”她不由目光滑到随从的刀上,轻声嘀咕:“像楚王宫里的——”
童棹盯着刀,板板地说:“不知道。”
那随从没有寻常做装饰的绿松石,红宝石,制式毫无个性,相当统一,两脚不叉,握起的手掌虎口处也有茧。可见不是纨绔子弟的犬马,倒像是军中……
童棹掐了下手指,略有焦躁。
*
隔着纱窗,日华如乳漏,铜瓶上的栀子花一共两朵,一朵剪下来,还在滴水的茎脉贴着人干涩的嘴唇。
屋子里的两人安静守礼,文质彬彬,俨然和气,全然不提闯入门的荒唐行径。
刚才通过姓名,带刀随从自称钱伯当,床上的少年行六,是他家小主人,姓张,家在钱塘,家中颇有资财,这次上京是求学的,不妨造此“大难”。钱伯当揾汗,请求潘瑶方施以援手。
当下,潘瑶方临时行医,铺开一卷针灸。
“潘娘子?”钱伯当唤她,盯着自家主人伸出的手,目光难免带到上面悬着的手指,雪白,纤柔。想了想竟不意外,不由低声道:“若是为难,就不叨扰娘子了——”
极年轻的娘子,青眉白齿,下颔尖圆,头发厚得披发带香,到宫廷之中,也称得上是别有精致的妖异,不可多言的妩妙。钱伯当忧心忡忡,这样的“资质”,不在医药上。他出神间,觉得竹榻四周静得发凉,忽然有窸窣声,立刻惊吓坐起:“娘子?!”
才发现是潘娘子收回手,袖子打到绣凳,嘴角上扬地看他。
钱伯当坐回才镇定下来,开口时声音干哑:“怎样?”
“不为难,是中暑了。你家主人肝火很旺,六情积郁,还有些低烧,不是什么大事。月前是不是去过湿气重的地方?”潘瑶方把手抽回去,被床上人无意识的一个勾指缠住,她轻轻地,又把他手拽下去,笑问:“南边?”
“是。”
别的暂且不提,李亭节确实去过雨天的蛇山南麓,也去过楚王所在的徐州。钱伯当了解自家主人,性格极冷淡傲气,自拜访楚王高肇嘉以来,回了趟东佳书院取行李,来京这一路上憋着口气也不肯露色,仗着年轻体健,别说下雨,下冰雹也不肯屈从一时的风雷,肯定是不痛快至极。
“之前看钱塘江大潮,差点跌进水里。”钱伯当沉吟,藏了半句话,又有些尴尬:“郎君身体见弱,路上便不方便……”
实则李亭节是个极爱洁的人,那廊下一缸泉水是生水,不能用,屋子里口接主人家的残茶,洗笔时的砚墨,钱伯当又不敢叫他知道。所以这正是李亭节咬着栀子花的茎,一滴滴把茶灌进去润口的原因,就这,水泽仍是浮于表面,他昏迷时还死要牙关,绷着精神。
南边范围大了去,长江以北为北,长江以南为南。
“这也难怪。”潘瑶方作恍然之状,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床上的少年耳后有点痱子的痕迹,因为戴着耳饰,耳廓、颈后处的斑点尤其显眼。
典型的湿热。
南方遭灾,灾情不平,这人带着扈从,又能平安抵京,她才不去找这个不痛快。何况,刚才匆匆一瞥,“张郎”袖内,露出的里衣是细布,革带上没有挂半个香囊,汗不生肌,没有平常人的濡臭。
而且,非常劲健,一点也没有因为富贵而养出的丰肥。
潘瑶方想着,溜走一点淡淡的好奇。她拈了拈袖上的墨,已经干涸,收拾起一卷针灸:“你家主人底子好,只是心绪杂乱,京师又热得不比以往,这才倒下来了。我看,既不需要针灸,也不需要吃药。”
“如此就好?”钱伯当咳嗽。
潘瑶方微笑,“钱先生并不信我吧?”
钱伯当默了默,随着起身,按着刀的手轻轻放下,上前拱手道:“是我多话,诸多冒犯,还请娘子宽宥,待我家主人醒来,届时任打任骂,绝无虚言。”
“这个无须介怀,毕竟咱们也不是邻居,人之常情。我年纪小,谁能指望我有针灸的本事?不怕告诉先生,是我阿兄想考太医署,我在旁耳濡目染,才有今日。”
“娘子好胆气。”
一时间,钱伯当欲言又止,面色千变。
“毕竟我看先生与郎君出身,也不像是不讲礼的人——好了,我说笑的,家母姓孙,我外祖父家中也有人在太医署曾做过医士,世代家学,亦有名医。”
潘瑶方嘴唇一翘,“只是这是上京后借友人的住处一用,只图方便,地方窄小,人手简陋,唯恐慢待了两位,还请不要计较。”
钱伯当瞧了她一眼,半张的嘴合住,沉默片刻后,“娘子这才是说笑了,这里的仆从虽不多,却都十分的忠心。”
他耳聪目明,身手矫健,自然没有遗漏窗下那群人的动静,过分活泼,只是心里略有些不适应,但自知也不好再要求什么。总不能说,这人推说祖上有名医,而是孙思邈①吧?
钱伯当不大确定,心下一叹:还望快点到京才是……到时候,再找京里的太医看看。
正想着,钱伯当忽然察觉床沿边上的的手微微一屈,似乎睁开眼,碍于阴影看不见,倒是一朵栀子花更歪斜。
他怔了怔,打算坐起身,却还记得潘瑶方,正要回头,语气谨慎地:“娘子,还——”
潘瑶方会意,“正好,我去瞧瞧薄荷茶煮好没有。你可以把你家主人的衣裳解开。”
说着,一双眼睛看向窗下贴着的两张脸。
一碰见自家娘子挑起来的眉毛,黄芽和童棹愣了愣,脸就埋了下去。
黄芽很是尴尬地转身,躲起来低语:“还看钱塘江大潮呢!没被卷去吗?”
童棹穿回被蹬掉的鞋子,同样小声肃色,道:“别说话!娘子快来了。”
*
屋子里,李亭节下了榻,薄汗从鬓角留下来,一时间头昏脑胀,半晌才看到眼前是翠绿的竹舍,坐卧不安的钱安。
他问:“钱伯当?”
钱安庆幸自己早把栀子花的根茎收在袖里,立刻回禀:“事发突然,我没有告诉她们郎君的身份。照料不周,还请郎君责罚。”说着便跪下,低头示意认罚。“……这里不是江三郎君的地方。”
“这不怪你,你做得不算错,起来吧。”李亭节揉了揉额心。“你——”
这是因为他年纪尚幼时,父母双双过世,姑妈嫁的晚,不能照顾他。而祖母家女眷多,年轻女郎更多,他不便冒犯,于是在张家养了一阵子。张不是钱塘张,是清河堂那一脉的张姓望族,最有官威的一个人,在浑天监做事,李亭节叫他大伯。
巧的是,他在哪里都行六。
“玄雷呢?”李亭节想起来,自己是骑马中途突感不适的。
“在院子里。”钱安含糊地说。
李亭节看他一眼,点头,起身披衣,恰好抓住手头的一团青窗纱“只是我的名字来处,有什么说不得的?这里的主人既救了我们,难道还能起一次歹心,有你和钱昂在,不过有贼心也没贼胆罢了。何况乡野村社,一个前任长史的女儿,谁知道你我的名姓。”
钱安沉默,不好说是因为袁七郎之死。袁七贵为太仆族弟,平日里前呼后拥,再轻简,怎么可能没有仆婢和武士随行?更何况,袁七又是十分的讨打,一身花架子,要人抬轿子。
但把李亭节与袁七相提并论,钱安也觉得不配。
他只好咳嗽一声,转了话问:“郎君昏迷中还记事?”
李亭节点头:“记得一半。”
他昏倒前,记得自己是在玄雷马背上,刚开始还清醒,记得找江三郎在外游乐的私宅,随后眼前渐渐五颜六色,如同开了爆竹,意识便不再清醒,全靠一腔毅力记外界的信息,一时醒一时浑噩。等进了竹舍,一片阴凉如同荷叶,依依覆过来,香气清洁,他才听得清楚。
这里住着个女郎。
“敢问,这水干净吗?我家主人爱洁。”
“今天下午让货郎挑来的。”
“你们郎君怕是中暑了!怎么,现在……”
“哎呀,脸色发白。”
“……友人借助……”
说话的是随从钱安,剩下叽叽呱呱的是风声、林声,走路声,门扑倒和水波潺潺声,以及男女说话的声音。他无意识地摩挲床沿,见四周都安静了,才睁开眼,霍然发现自己卧在竹榻上。
此间主人姓潘,是女子,竹榻竟不狭窄,而且,满目皆书。李亭节不由诧异:一个会医会书的年轻女郎。他刚刚感觉到一双手搭在自己手腕上,指腹不算柔软,很凉,眼神流连,但不冒犯,身上带着股墨味儿,很痒。
如此,摩挲手中轻纱,眉头不禁又皱一下。
钱安以为小主人在思忖昏倒前的事,便低声轻道:“钱昂他们——”
“解释的话就免了。”
李亭节回神,打断他。
这一群随他上京的随从,原来还混着个密访的天使。这要追踪于南台姚崔案,李亭节二月时在东佳书院读书,听到楚王的事,顺路打算去拜访高肇嘉,这事他谁都没告诉。
偏偏二月底三月初,楚王托他照顾的姚崔,其人境况石沉大海,书信渐少。京中人给他送用度时,一个三十来岁面无青茬的人却在仆役里,很是阴柔。
李亭节猜中,他是皇后身边的宦官,名为看他,实来打听楚王,借机转圜帝后与父子间的情谊。于是本该到六月才启程,七月抵达,现在提前不少,推说是参加京中某个族弟的生辰。
天使叫程光,笑眯眯地应是,这一路入了京,进入灞桥后才分别,估计是快马加鞭地进宫去了。
李亭节闭了闭眼,摸向腰腹内侧,一手冰冷的鞘身,一点冷意,身上手上却发烫。又发现衣裳中的外袍解了,革带虚虚挂着,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窗纱,就是手里团着的那个。
“人都走了,进宫见那两位也只是迟早的事,还不如病呢,钱昂慢点儿,也好。”李亭节淡淡地,他丢开窗纱,看向钱伯当流着的汗,多得不正常,狐疑:“你手心里是什么?拿出来。”
“是花。潘娘子说,这样郎君醒的快。”钱安称怕廊下的大水缸不干净,而屋子里只有洗墨的笔瓶,他人的冷茶,自己昏迷,怕不能张口。潘娘子便剪过花材,用茎叶为管子,将冷茶滴进去。
说着,手里递出一大朵又香又白的花。
“哦,那放到案上去吧。那替我谢谢她。这里有笔墨吧?联系江三,还有——”李亭节伸手一撑,榻旁边的绣凳上跌下一把折扇,噼里啪啦!
他反应快,顺手接过,回头看时,原来头枕着的地方是一卷包袱皮和书,更旁边的小圆几上是只黄铜瓶,插着栀子,雪白的栀子花被剪了一朵。
嘴里充满着一股过香的甜意。李亭节捺着眉头:因为低烧,他思绪略有迟疑,低头再看了眼案旁。
五月的栀子。
李亭节刻意忽略这股香气,起身,钱安要将外袍和革带,以及水囊等给他系上,眉头一皱:“我自己来。”他知道钱安手上有一股又香,又沤的气味,于是自己理毕了。
又环绕了一圈室内,停在书架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都有。
却没有墨?李亭节意外,发现窗前还挂了一匹青帐子,影影绰绰,远看,葡萄架子上叶子的也翠,底下几粒圆的青涩,却像是被蜡打过。
绿得人眼睛凉意幽幽。
转头是旁人的鬓发,正好跳进眼睛里。那人侧着脸,李亭节眼前骤然一暗、一明。明亮的是容貌,昏暗的是鬓发和四周过粗的帐子。
烫进眼眶里的肤色白得生鲜,流水如雪,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睛。
那娘子瞧了瞧,似乎不大感兴趣地挪开目光,伸手赏了旁边两人一个暴栗,拧腮微笑:“你爱谁呀……”
“她姓什么?父亲叫——”
“哦,潘呈。”
李亭节喃喃回忆起来,先一怔,脑子首次跳出来了这个名字,记得是两榜进士,名次估计不大高,考了几年年,相貌却记不清。多是女效父,子效母,这样的脸,当年竟没一点风声?本朝以才取士,但是也极重相貌。
他挪开目光,看向钱安,脱口道:“你打听清楚她的身份了吗?淮安侯、兵部还是御史中丞那拨的?”
淮安侯是皇后的舅舅,兵部侍郎谁也不靠,老狐狸一个,怀远将军是他的旧部,其子就是江三。而御史中丞的儿子不学无术,两年前,许亲的女方明言喜爱姚崔那样风头正盛的才子,再不济也是秀才之流,他便和姚崔结下了梁子。
“是京外的。”钱安飞快地抬了一眼,低声道:“前任越州长史潘呈的女儿。潘呈祖父叫潘纡贵,是个农民,从来没和京里有什么关系。其他的还在打听。”
“还是耕读医药之家……不必了,何必打听。”李亭节说:“多说多错,别漏了馅儿,忒麻烦。”
*
潘瑶方出门,黄芽和童棹蔫蔫地跟上前,正要开口,被她招了招手,示意噤声。
虽然不解其意,两人还是来到庑室,这里墙壁厚坚,相当阴凉。两人步入其中,就看到潘瑶方揭开茶铫上的盖子,添了冰糖一把,在水里化了,热气上浮,香气甜得怄人。
几颗的小葡萄扔在茶铫旁。
五月的葡萄闻着都酸,不太圆的捣出汁水,指甲盖一骨碌的,葡萄衣剥了半截,一盘卤梅肉不剩多少。
童棹心虚,黄芽没在意,目光睃一圈,倒抽冷气。
潘瑶方幽幽地说:“别干站着,吃点茶吧。”
“这群人好生无礼,娘子也温言款语,柔声相待……就这么放着他们不管?这群强盗登徒子,破门而入,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她有点酸:“这二窨的茉莉银针,太仓的薄荷膏,都费了不少钱呢,都是托人预备着款待姨——””
“黄芽,你喜欢人家的刀?”
“不喜欢!”
黄芽条件反应,搓了下之前在葡萄架子下被捏的腮,别开眼睛,脑子嗡嗡的。
她刚从潘瑶方的一句喜欢人家刀的调侃里回过神,看到盯着她的眼睛,大热天就像吞了个又酸又冲人的小葡萄,不由偃旗息鼓。可黄芽没死心,小声:“可这般说,岂不是怕了他们?婢子不是心心念念,是心疼……再说了,三对二,怎么说都赢。他们,也不敢吧?之前的那些纨绔子弟,也是……”
这么好的东西!
黄芽在心底管帐。
童棹却说:“他们有刀。是制式。”
黄芽恨剜了他一眼。
童棹垂眼,坚持道:“跟寻常人家不一样。”
“就算这样,也不是给娘子唬过去……娘子什么时候会医的?”二对一说不赢,于是黄芽飞快转移话题,纳闷道:“婢子服侍您不久,只记得大人的表叔懂千金方,娘子舅家的兄弟善小儿科。”
潘瑶方嘘了一声,“隔墙有耳。”她眼也不眨地轻道:“我倒也不是神医,只是会相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