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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屋两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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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瑶方至今记得她离开越州时,外祖家的表兄奔出来,替她租车执仆,偷偷塞给她袖中,一本黄帝内经,一本伤寒杂病论。
还有表叔母殷殷嘱咐她添衣进食,京中燥热,不要贪凉。
“你幼时就没了母亲,这要怎么办呢?”表叔母疼惜地望着她,欲言又止:“见了你姨妈,一路小心。”
倘若忽略外祖在屋内大声疾咳,确实是温情脉脉,和气团圆之状。
潘瑶方也下意识地拈了拈衣袖。
“那六郎身上针织,苏州最好的绣娘赶工一年都未必绣出来,耳朵下的玉璩黄如蒸栗,油光光的,晕倒时骑着的马没有一点杂毛。万一,他们便是王法,你要怎么办?”她回神,专注地看着茶铫子上沸腾的水珠:“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那也有法子。娘子平素不这么软弱,要他们赔钱也行的呀。”黄芽气短,忿忿道,“总要有人讲理。”
今时不同往日。
水汽模糊了她的脸。
“赔钱也不是赔我们,是赔江家。”潘瑶方可惜轻叹。
黄芽一提醒,才想起来,这本是素有捷才的江娘子预备读书的地方。
江娘子是怀远将军府上的远方亲戚,同姓不同氏,也不大同族,本来是不应当闻名宫闱。但是碰巧遇到淑妃赏识,点进宫给六公主做文学去了,这间屋子就憾而无主。
潘父是京官外任的越州长史,祖籍山西,其妻孙世淑是湖北中人,族谱世系中,也有一“药王”孙思邈,但难说不是牵强附会,因为孙氏青年便已亡故。
潘父因病辞官后,潘、孙家上下,只有一个早年因重男轻女被送入宫中的姨妈,音信两绝。此番是外祖病重,希见女儿最后一面,而潘瑶方上京时,并不报希望,又知道本朝规矩,宫人不出宫时,不能置产,没有地契。
所以这门路,还是从潘父的同年、在国子监教监生的人那里得来,这才得以低廉的价格在京郊赁得体面的一间屋舍。
听说,这还是因为江娘子嘱咐这间竹舍不是膏腴之室,所以赁屋子的人不说宛若孔孟李杜在世,起码也要读书识字,不是纨绔子弟。
又因为京师中的世家子弟或皇亲贵族,大多在京郊袒胸露乳,以至于放浪形骸,所以严申:不要男子。
虽然也住不了多久,潘娘子奉听外祖家的话,将姨母接回越州的,买卖不划算。
“那就这么算了?我们还要找匠人。”闻言,黄芽恹恹地,心里别扭。不说别的,那张郎君的马儿既不听话,也不娇小,踩踏不少门槛,修也修得忒麻烦。她心里对这些权贵很不喜欢。
“嗯,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潘瑶方慢悠悠地,她眉睫浓得漆黑,也有一点湿气照在脸上,眼睛珠子像一泓白水里养着两条黑鲫。
挥袖片刻,湿气是热茶起的水雾,于是揭开盖子,停了小灶,晾凉。
潘瑶方目光瞥到自己手背上的一痕指甲印,月牙似的发白。“不救他,姨妈出宫的事怕就难了。听说京中帝后不睦,宫人战战兢兢,万一卡一道关呢?”
“他看起来就很有钱。”
童棹原来一直听着,总是沉默。他不像黄芽,是上京前临时雇来的,而是潘父手里的健仆,观念迂腐,于是对小主人一直讷讷。现在有些诧异,疑道:“他们身份不一般,可,进得了宫?听说,孙夫人已经做了女官——”
“女官与女官,也有分别。我们只是听说宫婢都快放完了而已。”
潘瑶方专心致志:“快!差不多了,童棹去把放在东南一只盏子拿过来,要荷花的,底下托盘要白里透青的,茶壶就在旁边,很大样子。”
童棹看了看,黄芽已经捎起胡帽扇风,他只好转过身去拿盏子。
可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听在耳朵里,童棹沉默看了看双手,皱着脸,艰难地放轻手脚。
*
“真有这么贵重?娘子,他不是皇亲国戚。”
童棹被支走,黄芽咂摸过味,悄悄露脸,摇头,很笃定,极低声说:“他旁边的人,没有皇亲国戚的那种——劲儿。”
楚王在南地,不可能没有服侍的人,京中帝后怄气,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胜东风,皇后梗着气,心疼儿子,暗地里的照拂,无非是民女乡人,以充府邸,官吏臣子,献功敬上。黄芽就是那个被雇来的临时“楚王婢”。当然,她没有争过人家,只是露了个脸儿,做个打扫,在一次吵闹中,和她同乡的人全不用了。
她回想一番,又觉得不对,精益求精道:“但有那种勋贵的劲儿,眼睛长到天上去,这也嫌,那也嫌,比死了的袁七郎好不到哪去。半晌见有利处,才正眼看人。”
“你眼明心亮。这人骑着马,呼啸过来,看到我脸上才是惊色,显然有的放矢。”
“什么惊色?”黄芽说:“婢子看,全是粗人。”
“故人相见不相识,惊问人从何处来,能有什么!”潘瑶方没忍住笑。
黄芽明白了,她刚才纱窗里看得清楚,又好奇:“那娘子相面的手法,又是怎么说?”
“看也看得出来,他本来生的是一张弯月似的嘴唇,但却被主人扳地朝下,浑噩中眉心还是打结。”潘瑶方指点:“这样的面孔,我见多了……”
母亲去世前,也是愁眉紧锁。
潘瑶方顿了下,摇头不再思考。
东西不难找,童棹很快拿了来,还带着一张漆盘,擦得干干净净。
潘瑶方笑了,将茉莉花茶配一点薄荷膏倒进去,晾得温凉,随便用根掐点心的竹签子搅一搅。
“好了。还是我去送,你们歇息去吧。”
“不行。”童棹不同意,“少娘子也太过……刚才那人明摆着求人也有半分警惕威逼,娘子之前过去——”
他意识到不妥,转了话,“过去说明态度就是了,现在他家主人既然醒了,哪里还有不放心的?我们去就是了。”
潘瑶方起身,上下打量这两人一眼,很可惜:“不行。”
一个狡猾的痴子,一个警惕的呆子。
她可不放心。
童棹不解,还要再劝。潘瑶方拈着裙子端着漆盘出门,他正要跟上去,却被黄芽拦了一手,惊颤道:有影子。果然,庑室门口有一把刀鞘的长影,童棹一下子冷透身背,警惕极了。
潘瑶方施施然捧着漆盘出门,自然看到了钱伯当,很有分寸,驻足不前。
她大大方方,不慌不忙,一双眼清清的,莞尔:“原来是钱先生在,是有什么要紧事?让先生贵足临贱地。”
反正庑室的墙修得厚。
钱伯当见到她捧着漆盘,略有愕然,但很快恢复神色,“这些杂物,娘子给我就好。”
说着,要接过她手里的漆盘,忽略这股阴阳怪气:“久寻不得,才知道娘子在这里。我家主人想问娘子借一笔一笺,给亲友去信。不知,娘子可知道怀远将军府上的江三郎君?”
潘瑶方看着钱伯当垂下的眼脸,眼珠在里面微动。
这不是他的主意。
她有点兴趣:“我和你进去说吧。”
*
李亭节在室内思量。
钱昂不如钱安谨慎,武艺一流,也不善控马,却能言善道,伶俐爽朗,心思非常细腻,他自请断后,让钱安快些催促玄雷找到附近江三的私宅。
早在离京前,京中子弟就有在郊外置宅避暑的风气,江三不喜佛,不爱道,却是一等一的贪图凉快。而钱安就是在江家产业附近遍寻不得,找到这么一间竹舍,赁屋子的人姓潘,家里估计清贫,有一个兄弟欲在太医署谋职,屋子原主是她的朋友。
他所在地方是她的西厢房,却完全不像一个厢房的品格,太窄,太小。
李亭节将团扇、书本整理完毕,插会书格,思绪也定了:
这里也没有厨房。
那应该有货郎专程去京在郊外买些东西。
据钱安事无巨细的口述,当时这位潘娘子正在写信,笔管和笺纸上的墨不至于太差,光下流着亮呢,很浓,不像是郊外的,但也有一些不大好的粗纸。前者应该是她的友人所赠,或者……
“郎君,潘娘子到了。”
钱安推门进来,在一处小几上放下茶盏,距离竹榻不远。
李亭节才看见这位“救命恩人”的脸。
第一印象,毫不意外,这潘娘子果然十分颀长。都说七尺男儿,他勤于习武,虽然年纪小些,却也差不多,而这竹榻他卧着却没有太窘迫,显然是潘瑶方挺拔、秀嶷的功劳。
“潘娘子。”李亭节颔首。
“郎君还好么?听钱先生说,郎君想要借笔笺给友人写信。”
潘瑶方看到站起来睁开眼的“张六郎”,也在打量他,一双凤眼,相当犀利,鼻直而鬓角全梳上去,露出的脸果然雪白有生气,看人先带三分淡淡的审视。
他没有在榻上,而是站着,高近七尺。
多亏娘将她生得好。
潘瑶方说:“我这里没有什么好纸。”
“只是中暑,有些头疼,不怎么碍事。”李亭节直截了当,申明来意:“多谢娘子施恩救我,本不该多加要求,但是一时病不好,怕也是叨扰娘子。家中尚有人在等我,只要随便裁一半宣纸就好。”
他要告诉的人多了去,捡要紧的说,一则践行楚王高肇兴未践的诺,看姚崔的境遇,二来,则是问江三宫里的情况。
三来,宫里两位圣人、他的祖母昌邑大长公主和姑妈,都是个顶个的难缠。
这些事,未必能假托他人,一半宣纸或许不够,但李亭节写信简短,字不重涂,并不为此焦躁。何况,附近离得不远便是江家产业,譬如这间竹居,钱昂心思缜密,自然会传信告诉江三,又能省下一笔。
“若是娘子顾忌京郊偏僻,去信麻烦,玄雷是我的坐骑,正在院中,它疾行如风雷,是世上难得的好马,善识语音,也便利娘子往来。我好告诉京中亲朋好友,为何而迟,又承蒙娘子搭救。”
潘瑶方说:“郎君刚醒,就考虑得如此详尽,不会太操劳了?”
李亭节道:“不会。”说着,又有咳嗽一两声的冲动,他按下胸腔里的痒意,看向潘瑶方,眼睛锐利通透,淡道:“娘子在京中也有友人,何故如此推拒。是我在不知道的时候逾矩了吗?”
“不逾矩,反而十分有道理。只是——郎君先坐下喝口水吧。”潘瑶方道,她谢绝钱安沏茶的意思,按下他的胳膊,微笑:“先生还是坐着为妙。”
钱安看了李亭节一眼,李亭节轻轻点头,看出潘瑶方有话要说,令他退下。
钱安迟疑,潘瑶方倒茶,七分满后推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道:“不是我救了郎君,全靠郎君自己康健。但收留郎君,却是有很大的风险,毕竟这里的一纸一墨,一床一榻,都非我所有。”
李亭节接过杯盏,一饮而尽,正要放下时,与潘瑶方正正对视,才发现她一双眼睛正看着他,眉头都不皱片刻,脸更洁白,鬓更重青,青得发金。
“好,恩人请说。”李亭节掩去心里古怪。
“但这风险,如果郎君能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便不足为惧。敢问郎君才回京,这一月内,给京中送过信吗?”潘瑶方莞尔。
“没有。”李亭节下意识皱眉,“我启程仓促,在京中的故旧不多,他们并不知我这两日回京。”
“那就好。”潘瑶方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正色道:“看来不是一屋两赁。我这间屋子的主人,恰好是郎君挚友、怀远将军府上,不用多费一张纸。”
*
彼时,江三与姚崔不再乘车,改换两匹马,遇到了钱昂一行人。
钱昂手里紧紧摔拽着“玄雷”的缰绳,不住吁声安抚它,抬头便看到一人彩服烨烨,一人白衣飘逸地催马过来,略微惊诧:“江郎君怎么来了?”
信传的可不能这么快。
难道是宫中有旨?
长安京郊有“歇马杯”,市人卖酒,这里的乡民愿意出来的不多,他与一个叫梁氏饮子的人交涉,才盘来笔墨写信,用人送过去。
钱昂心里想归想,上前和江三、姚崔拱手。
“……六郎呢?”江三下了马,姚崔自然也跳下来,两人狂奔之时,面色略微发白。
江三抹了抹汗,看向背上空无一人的坐骑“玄雷”,刚才正是姚崔眼尖,看到这匹黑马和一群挎刀武士,两人才心里蹊跷。
江三顾不得姚崔在旁,嘴秃噜惊道:“你又怎么在这里?本该不是这时候回来。东佳书院管的严,平遥伯夫人再想六郎,也不能叫六郎来京趟这一道浑水!又热着呢,扈从在哪里?平日里服侍的……”
姚崔打断江三,拱手拜了拜,道:“我打算出京,江三郎君来送我,不妨遇见各位。六郎已是回来了?”
“是,平遥伯夫人家里要嫁娶,不多时就是夫人的生辰,家里五娘子又要及笄,准备嫁娶。六郎心想麻烦,干脆早些上京来贺。”
钱昂缜密地编谎,说:“只是中了暑,钱安先寻人去了,我等给江郎君送了信后,发现玄雷跑了回来,拉着我们往别处去,六郎大抵就在那儿。”
说着,钱昂遥遥一指,“离京太久,才发现情况熟悉,可是江郎君家里的产业?”
江三愣了愣,远望时,宅邸数间,竹青瓦霜。他一时间汗稍凉了,大觉不妙,倒抽冷气:“是——是——”
是他家江文学的。
权贵闯入民居,这又是个什么罪?因为他的倏忽,李六郎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和袁七那等贪财爱色之人,沦为一档了!
“我的信,你们没收到吗?”江三懊悔不跌,恍惚地问。
钱昂更讶然,不解地问:“三郎这么快就回信了?”
江三绝倒大叹:“这下好啦,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