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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来说话   二月杨 ...

  •   二月杨柳抽芽,三月捻转桃花,四五月积云着雨,五月末便是暑气大起。

      长安城中的仕女便不再装饰花子、面靥。有些干脆就素面朝天,只在髻上插些钗环,于家中起筵、见客。

      春闱未中的读书人们也热得发狂,冰价上涨,囊中羞涩,便都逃离京师,退租退赁。有些仕宦之家的子弟,跑到长安、万年两县去据一竹屋,袒胸露乳地消闲。

      太光十年,热到这个地步,地龙稍动,雷车①不行,五月底,仍是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京师内肉眼可见地空了不少,缺了恣意跑马的纨绔,少了出来串巷子的商贩。梁秋冬刚盘完铺子里的帐回来,正闲太热不解渴,路上买饮子的人少了,便抄条近道回家。

      道上有家客店,二楼窗户上的帷帐厚实织密,在日光下发着亮,梁秋冬看了两眼,便见里头走出个肉津津的老板,一个斯文的账房,合力砰地把个人推了出去,往地下洒去个钱袋子。

      账房客气道:“店小利薄,不敢请姚大才子入住,还请另寻他处,本金也还您,咱们也找不起。”

      钱袋子绳子散开,露出里面章子,黄灿灿的一角被磕到地下,骇得梁秋冬一跳。

      因为他不起眼,又专挑阴影里走,谁也没注意到他,他却把两人看了仔细:

      那人穿着白衣,悬胆鼻梁,消瘦肩头,正往下捡纸。刚才他被推着,一沓纸从衣襟散了,全是墨,恣意横流。

      捡着捡着,白衣人看了守在店门的店家一眼,忽然把这些纸撕了,呵笑:“替我谢谢你家主人!我姚崔,有朝一日盼望着能看到他做南台主子的那天。”

      老板和账房都露出一点轻蔑,“姚先生,你眼不识珠,怎么还污蔑人呢?南台是禁中的——”

      他拱了拱手,账房笑吟吟地拦了老板一把,“先生到此境地,口不择言本也应当,只是现在小民都看你的热闹,”他指着梁秋冬,“今非昔比,这些话,您自家听着可笑不可笑?切莫失了文人的风度。”

      “随便找街上拉个人,都不敢再求着你的墨宝啦。”

      自称姚崔的人哂笑,他并未回头看账房指着的人,只道:“等着瞧吧,到时那人来日,尚不比我之今日。不必多说,袁七郎的例子正活生生摆在眼前儿呢。告辞!”

      说着,这人拍拍袖口,收起钱囊上的章子,往外去。

      梁秋冬正觉尴尬,又不得不和他从这里走到市坊,都是同路,难免交谈着:“某并非故意。”

      “我知道,他们只敢拿你做筏子罢了。”姚崔说,“连累你了。”

      梁秋冬摇头。他用一口文绉绉的调子,余光看向姚崔抱着的纸,真是好字,墨饱笔润,再看腰间的钱袋有破损,章子摇摇欲坠,心中一动:“有道是,财不露白。前方就是我家,梁氏饮子坊,先生可愿与我去家中缝补二三?”

      “怎好意思。”

      “哎,看这两页纸,笔走龙蛇,气势潇洒,先生大才,我家里正缺一个招牌上的字样。若先生愿意——”

      闻言,姚崔端详他,“你来京中不久吧?”

      不等梁秋冬回答,他先淡了脸色,“不必,我要回乡,刻不容缓,我已写信给友人,不劳阁下费心了。何况,你的亲朋不是还在那儿等你么?”

      梁秋冬闻言,果然看到自家的地方,小丫头正在门口探望着,只能遗憾。

      他跨步进去,忍着回头的冲动,跟梁姨妈心不在焉地报帐。隔着道青布帘子,梁姨妈可劲儿地扇扇子,早把眼睛闭上了:“外甥,把帘子拉下来,这你看不得。”

      梁秋冬就别开眼,余光还看见那姚崔朝他客气地拱了拱手,不动声色:“外甥只是觉得京里比乡下地方热闹。”

      他是个账房,在老家待的不爽快,来京投靠做买卖的姨妈。梁姨妈丧夫后,从前与村人在外卖浊酒,置了一间铺面,交给族里代管,梁秋冬正是在这儿查账。

      后来卖些羊汤馒头,见今年热得让人发狂,便让人去买干荷叶里的荷叶茎,当荷叶饮子卖,利润微薄,她实在雇不起一个账房。

      但梁秋冬实在不是个好面儿的人,杂学旁通,诗文念得,说荷叶饮子口味一般,不过图个风雅凉快,不如让外甥写两句话推介,姨妈若忙了,他一个人能当驴使。

      梁姨妈才答应过来,梁秋冬平日里性格好,有买卖头脑,会看眼色,梁姨妈也是个极有主见,又有分寸的人,本朝倒没有男女大妨,两人相处也融洽。

      梁姨妈看在这份儿上,见梁秋冬抿了嘴角,又道:“京里的热闹不是好看的。你才来,当他是谁?他是个闻名的才子,选进御史台还不知道收敛,性情狷狂,从前因为颇有诗才,人人都让他。这回好啦,因事儿遭了皇帝的厌,在皇子跟前受夹生气,这才给赶出来的。”

      皇子?

      “姨妈竟知道这么多。”梁秋冬不再问,喝了小丫头从来的一碗绿豆汤,细吞慢咽,沉吟:“……那咱们荷叶饮子上的推介,是不是不该在这时候冒头?”

      从前听京师文风炽盛,梁秋冬盘算的是用古诗文觅一个风雅的噱头出来。

      梁姨妈睁开眼,看着外甥笑而不语,她自然有自己的门道,只是也不说:“你知道分寸,只写些男女诗文就行,不要拟古。”又朝小丫头道:“再给他端一碗过来。”

      “自家饮子,不心疼。”梁姨妈说:“等休息好了,再说京郊是个什么章程。你刚刚说,纨绔虽没了,闲汉却多了?”

      *

      姚崔很快把逢人求字这件事忘了。他鼎盛时出入宫闱,漫步巷里,身边连一片桃花都挤不下,现在靠着一双布鞋,一副身板,走到了半途,实在不堪忍受,坐在路旁擦汗,神色也如视平常。

      他和谢恩早去过信,宫里待不成,这御史,不作也罢。

      一两个打酒的闲汉路过,醉得打酒嗝。看到他腰上的带子还有个章子,远看是玉,黄灿灿的发光,目光里生出贪念,只是畏惧:他品貌不凡,似乎是个官吏。

      左边的闲汉醉眼朦胧,对着姚崔指指点点,说了一番话,那人眼睛嚓地就亮了,像天上掉馅饼般地翘起嘴角。

      姚崔虽然听不到,却看得出,皱眉欲走,却被其中一个闲汉拦住了。

      他两眼发浑,笑嘻嘻地说:“大才子,往那里去?你的新作怎么不叫我们唱唱——”

      谢恩怎么还不来?

      姚崔见状皱眉,口吻平平:“我要到琉球去,你也去么?”

      ……

      “那不是姚——二郎?郎君,他遇上麻烦了,一群闲汉正要摘他的章子哩。”

      姚崔在姚家行二,从前人称小姚御史。坐马车从寺里回来的江三在路边的小店歇息,馋紫苏饮了,不顾仆从劝阻痛饮一大口。

      喝罢,正登上马车,吩咐仆从,给李六郎写信说灞桥那边的竹居有人住了,等六月回京,别自来熟地惊扰了人家。这会儿听到自己小厮说,立刻就想到这二郎是谁,一时间前文尽忘,呆了片刻,奇怪:“你瞧清了?真是他?”

      说着,伸头看过去,不由露出惊愕之色。

      果然是一脸倨傲的姚崔。

      江三心想:我说谢恩焦急出门什么呢,果然!因为有才有貌,姚崔从来没吃过苦,不知道因为置气辞官的艰辛,四皇子倒是明白,给姚崔留了银钱,又托平遥伯府的李六郎暗中照顾他。

      李六离京才三个月,这人又不能安生,得罪了谁?

      两个要撸起袖子打人的闲汉。

      姚崔现在是白身,打他不犯法!

      江三倒抽冷气,连忙坐稳,道:“过去,把那些闲汉打散!不对,等等——近些近些。”

      他把手里给妹子请的一挂平安符往袖子里塞,心想可不能让这姚崔出个好歹,文人以诗赋消散郁情,他笔下再写个什么,消息传到四皇子那边,再一恼,就不得了了!

      他有了一计,撩起帘子,满脸喜悦地朗声:“姚二?你知道我刚从寺里回来,所以来迎我?”

      闲汉们知道姚崔底细,原来也有分寸,只是吵着吵着,满眼爆红的,气得怒目圆睁。这会儿咬牙回头,大叫可恶:“又是爷爷哪个孙儿——”

      见江三坐着轿子,穿着衣裳,额头连汗都不生,撩开的帘子里还透露起一阵极凉的冷意,又湿又亮,被风吹得,他们酒吓醒了一半,立刻跑了。

      江三催轿子上前,又道:“贤弟,快上来。”边在心里吐槽肉麻。

      小厮识趣,将姚崔接来,请他上车笑道:“二郎快上去,天气热,中了暑就麻烦大了。这是二郎的墨宝? ”

      姚崔脸上全是汗,也不是不能接受他人好意的迂腐书生,便道了谢,也不要人扶,蹬上马车。此刻闻言,流露出一点厌恶之情,“不是什么宝贝,回头我撕了它,万事太平!”

      江三说:“才救了你,你又生气。喝完冰镇的饮子降火呢。”催人买来,倒进马车备着的玻璃碗里,“好生收着吧。”

      姚崔默然,见到这轿子里软卧滑绸,放着台小冰鉴,里面冰雪将融,连江三穿着衣裳都干净整洁,里面透露出华彩的金色。

      他撤回目光没说什么,再开口,声音略哑:“不好意思,脏了你的地方,带累了你。”

      他托着饮子,手指冰凉,食不甘味。

      “没事,坐吧。你在等谢恩?他今日一早就没出现在江家,怕是有事。”谢恩是江三的表兄弟,很有些聪慧,立志要考个解元,常与姚崔互相欣赏。

      江三没想到自己还有代人传话的一天,他委婉道:“你打算怎么办?”

      姚崔无言,要解下腰间的章子给他酬谢,栗子黄的一枚章,江三也不敢收,“这是你用惯了的私章,我又不懂,留着也浪费。”

      于是姚崔说:“原本打算,回乡离去。”又道:“现在也如此。”再不说话了,他忽然闷了一大口饮子,呛地咳嗽满襟,四处找帕子。

      见状,江三同情地在心里唏嘘,让人递给姚崔帕子擦拭。

      说来,这姚崔也是个很倒霉的人。他点过一甲第五,只是人年轻,说话讥诮,常年在翰林院坐冷板凳。而去年因棋、诗皆属高才得以侍上,升了监察御史,又受了皇四子高肇嘉的喜欢,前途一片大好。

      偏偏今年二月,瑄王的遗腹子,古尧侯没了。

      姚崔恰巧在这时候作了篇赋文,情辞动人,苦郁烦恼,像是哀切古尧侯之死,惹得皇帝不大痛快,于是不再召见。

      姚崔本不解其意,是南台从前和他说过话的书令史告诉他祸从口出,得罪上峰,这才明白。他性格高傲,不堪忍受这种误解,执意辞官。四皇子见不得才子受难,为他在大殿上求情,皇帝脸上过不去,把四皇子封了楚王,推到南边做事。

      江三在家里听了,直拍大腿,瞠目结舌地心想:什么烂摊子!

      当年,瑄王病弱,又是太后幼子,打小养在太后身边,真个是金尊玉贵,心比天高,于是长成后拖了一两年才去封地。既去国就封,仗着手下一个姓梁的谋士为他安定民生,自比尧舜、周公,瑄王或许无谋反的心思,却指望着天下才士咸归王府。

      直到皇帝与太后不睦,瑄王在府中抱怨当今唯以德行治理天下,暗示古尧舜的禅让风气。

      皇帝的小舅子年少游学,路过瑄王那儿借住,见他夜里通宵达旦,白日里有精神不正常似的傲气,总觉得蹊跷,正好王府官吏对梁谋士不忿已久,战战兢兢,敷衍侍上,勾心斗角,真让小舅子顺手就把瑄王逮住上京。

      太后一见到瑄王被绑住,就病了。皇帝不好处置,知道自己兄弟不靠谱,办不成事,并不在意,一面叫人围住那些妻妾,一面把瑄王软禁,又对太后说已经解绑了瑄王,他静心为母亲祈福。

      太后不信,要见幼子,谁知一软禁,倒把绑上京来的瑄王给气死了。

      好在那些妻妾里有个怀孕的刘氏,生下个身体比瑄王还弱的孩子,皇帝焦头烂额,又恋旧情,便封了个侯给他。

      只是时间过去一二十年,少帝已老,子嗣不丰,性格十分多疑,与四皇子执拗起来。

      过了半月,南边有旱情,四皇子也不回来,帝后之间就有了不愤,气氛相当僵硬。江三在里面,见姚崔打定主意要哑巴到底,也是如坐针毡。

      轿子慢慢走了片刻,轿夫忖度着主人的心思,仍旧磨洋工般打眼色。

      轿内,他也难以忍耐下去,正咳嗽一声,“不如去我家。你又不是干了什么大罪!捕风捉影的事儿。”

      却发现姚崔转过脸,紧蹙眉心,“不必,麻烦你把我送到灞桥就好。”

      “你怎么吃得消?那边刚死过人!”江三惊道:“我才从城外的寺庙那边回来,灞桥热得连柳叶儿都蔫了,可见是天兆,不是好去处。”

      “京城大,居不易,我还有盘缠,打算回乡,何必再叨扰你们。”姚崔心里明镜似的,闻言淡道:“说来冒犯,还请三郎勿怪。你既有个妹妹被淑妃点了进宫,在公主那边做文学,何必在这里给人上眼药。因言获罪,呵呵——”

      “宫里气氛不好,你袖子里的东西,就是给江娘子求的吧?我回去,岂不是不识眼色。”

      这话毫不客气。江三流了冷汗,握了握手掌心里的平安符,心想他是有个妹妹在宫里,以诗闻名,征召进宫。虽是个远方的干亲,姚崔说得也在理。

      但是,理不能这么论!

      江三看看左右,指了上头,含糊低声道:“袁七郎在城外没了,说是被‘野猪’撞死的,太仆丢了好大的人。你有所不知,金銮那位发了火后,见……伤心,现在也觉得事情过了,早已没那么大脾气。何况,六郎要回来了,就等一等,他给你找场子。”

      李六郎,字璩,名亭节,是平遥伯夫人的侄儿,昌邑大长公主的孙孙。姚崔二十五岁,而李亭节正在少年,他受了四皇子的情,也是这六郎的恩。

      见江三支支吾吾,姚崔却道:“怕又要领受他的情。他也不会被关在家么?”

      这次轮到江三无言。

      李亭节在东佳书院游学,此次是平遥伯夫人过生,这才进京。而东佳书院,恰好与楚王在的南边距离不远,楚王和李亭节也算沾亲带故,出于礼貌,必然是要上门拜访。

      现在皇帝后悔,便可以召他问话,便于和皇后和解。

      他一时干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只宽慰道:“你我相熟,与他又投契,自然算不上什么,六郎心怀宽大,向来不与人计较。待来日,你必然还能往上升的,咱们再一块儿去聊天。纵然不往上升,难不成,我们就不当你是朋友了?不是这样的,我家,你尽管去就是,我母亲疼我,不会把我关在家里的。就算有,难道我不能翻墙出去?”

      姚崔知道江三出身勋贵,相当不会讲话,但还是心胸复杂 ,“……三郎待人,可谓如赤子。我不如你。”

      姚崔叹了口气,五指在膝盖上摩挲,轻轻一动,便道:“实不相瞒,我这次还得罪了袁太仆与御史中丞,怕不能轻易回京了。具体原因,我不方便说,索性无牵无挂无父母,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我这一去,不知多时能回来,胜在能有三郎、六郎你们两个忘年交。”

      “他帮了我这么多,我从前不好登门,现在真得当面谢过他,不然就没机会,倒显得我不知廉耻了。”姚崔道:“六郎心怀宽大,我也不愿意做小人。听说东佳书院就在江西,我祖籍在广西,早些去,路上怕是能遇见。”

      见他说了这么一长通话,江三听得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手抖了下:“那也行的。我也不急,得空送你。走之!去灞桥。”

      车夫听了,马车的轮子便骨碌碌地转动,碾过路面。一张符随着车夫控马的动静,从江三袖子里掉下来,连带着一只小金鱼,他立刻讪讪地抓住,收了回去:“一些给妹妹玩的。”

      姚崔没说话。

      江三纾气。只是他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他琢磨着,心想:袖子是一沓乱七八糟的符,难道是上天提醒他给姚崔一张,解解霉运?

      *

      灞桥,天气炎热,而玄荫耽耽,清流亹亹①。

      溪旁有个郎君洗手。他额面洁净,眉浓眼明,两鬓青如墨玉,个子高挑,神如鹤,势如兵,革带上拴着只牛皮水囊,身上配着把收进鞘中的剑,右耳耳洞上垂着只洁净的玉环,做成了犀牛角的模样。

      身旁跟随着一些随从,也是佩刀挂武的,都骑着马,但只有那郎君的马浑无杂色,黑得发亮。

      “六郎,前方就是江家的竹居了。”

      “多少里?”

      “没多少,骑马不消一盏茶的时间。”

      李亭节颔首,洗完了手,要随从从马车中取水来给黑马喝。随从迟疑,看见他有些干裂的嘴唇,不忍道:“郎君,莫管玄雷了,您还是喝点儿吧。”

      玄雷正是李亭节的爱马。

      李亭节不肯,“你们都分了吧,我倒不渴。”

      袁太仆的族弟袁七郎正死在这里。袒胸露乳,一脚跌进了灞桥的河中,口鼻朝下淹死了。市井传言,盛夏季节,听说那七郎被发现时,都流脓了。

      李亭节知道流言总是过于夸大,心里却嫌恶,原因颇多,最重要的一节,是觉得袁七郎性情刻薄悭吝,傲慢无礼,又没什么本事,反而害的山野间不见走兽,人人风声鹤唳。

      他淡淡道:“那泡过袁七郎的水,总不该给玄雷喝,喝了反而脏了它的口。”

      又说:“这些人,倚仗权势恣意妄为,耽于女色,荒于玩乐,一旦势败,越发不堪,能有什么出息?他的水,也倒脏了我的马。”

      随从都不敢说话,实际上溪流都是活水,再者,袁七郎也未必是栽地这一条溪流。

      只是自从拜了楚王高肇嘉,李亭节的心情就极不愉快。

      片刻,几人修整完毕。

      李亭节摇摇头,整理好耳环和鬓发,翻身上马,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只是抬头时,一双凤眼仍是凌厉,眼瞳漆黑,说:“三郎那宅子在城外极荒僻之地,既幽静,又正好方便咱们骑马过去休息,也吃两口干净的水。”

      随从都称是。

      ……

      灞桥,大陵乡。

      一间极清幽的竹舍。

      屋舍里有东西厢房,大小更贴近寻常的小东房,没有厨舍,吃用是向外买。用来存储的庑舍也窄。

      若是坐卧起居、读书写字,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只是三个人住,就稍微挤了些,庭围中有个葡萄架子扎的秋千,结着两个青涩果子。

      有个婢子正打瞌睡,左观廊下,也有个赤着膀子的黑面少年戴着只拓枝花的女帽,哈欠连连,身旁是一桶清亮的水。

      左邻右舍的人,一概鲜少。都是空屋子。只有这间竹舍,窗口有黄铜瓶,扎了两捆栀子花,竹窗上糊着纸和一层纱,桌子上放着几卷信札,一眼可以扫尽。

      一个清瘦文素的女郎在写字,似乎推敲。

      而这些细枝末节,全不在急忙奔门而入的随从眼中,他只见小竹舍人员咸备,最重要的是廊下那一缸子水,甘甜,清澈,明亮!

      便托着李亭节往前闯入,求道:“事出紧急,还请——”

      啪地一声,长刀在地上响动!

      女郎瞬间掩卷,婢子也惊醒了,少年倒还是在打瞌睡,嘟哝两声,帽子从头上掉下去。

      女郎一双清眼,眉心稍动。

      随从也愕然怔住,这不是江家的任何一个人。

      “鄙姓潘,是越州长史潘呈的女儿,此次来是探亲接姨妈回去——”

      她都不知道自己讲话能这么快,一口气提到胸膛,下意识摩挲手里的请帖,回神后,已经在手上掐了个白月牙。

      潘瑶方想着,缓缓吐气,平静下来:“还请壮士将郎君扶进室内,坐下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进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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