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念与君经年》伏枝青

17、上元节 逛花灯

　　明央只是脚步停顿了一会，没有回头。目送明央离去，竹司夷心中翻涌的恨意逐渐显现在眼中。

　　好一句死了也就死了。

　　她的这位父君想的倒周全，花昧才死，便急着让她与妖族划清界限。可他似乎忘了，竹司夷本就是妖，何来撇清界限一说。

　　是妖是仙，对竹司夷来说都没有区别。

　　她在竹林小径上又立了许久，才想起该回殿中。

　　朝闻殿内，一盏盏长明灯中间，浮动着一盏正在燃烧的、有些诡异的莲花灯，幽绿色妖异的焰火映在竹司夷眼眸，衬得她面容更显妖态。离的近些，便能看清那焰火是一缕由残魄聚成的鬼魂。

　　那是竹司夷在鬼界忘川，于万千鬼魂间寻回来的属于花昧的一缕残魄。

　　那日自无尽渊回到朝闻殿后，她便赶去了鬼界忘川河。

　　忘川河幽绿的河水中游动着数不尽的鬼魂，他们有的是因无法进入轮回，被永远困在了这里；还有的鬼魂则是因为心愿未了不愿走，徘徊在忘川之中苦苦等待着想找之人。

　　竹司夷在河中找了花昧的魂魄很久，数不清的鬼魂涌向竹司夷，他们嘶咬着、尖锐叫喊着，想让这个活人也尝尝被永远困在这冰冷的忘川之中的滋味。

　　恨生保护着竹司夷，替她挡下不少向她涌来的鬼魂。恨生在这忘川中不敢轻举妄动，只要竹司夷想，它可以轻松让这些亡魂直接灰飞烟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但是花昧的魂魄也在这里面。

　　竹司夷将一只缠上她的鬼魂抓起看一眼，看到不是花昧，指甲用力穿过它魂体又扔到一边。

　　忘川河岸上，奉命匆匆赶来的鬼道然一来便看到了忘川河中的竹司夷，有些惊愕。

　　“这般找法，是找不到的。”

　　竹司夷闻言回头看向鬼道然。

　　鬼道然走到岸边，掌中魔气荡开缠着竹司夷的众鬼魂，伸手欲将她拉回岸上。

　　“又见面了，仙子。”

　　竹司夷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盯了鬼道然许久，丝毫没有要领情的意思。

　　鬼道然就这样一直伸着手，见竹司夷不愿上来，只觉压力骤增，又开口：“我能帮你找到，你先上来。”

　　竹司夷不用他拉就能回到岸上。她扯过他衣领：“你知道她在哪里？”

　　那副神情，仿佛只要鬼道然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就轮到他去忘川河中。

　　鬼道然神色有些复杂的看向竹司夷。才短短数日不见，诞辰宴上那个在众神面前言之凿凿的人竟也能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

　　他拉回被竹司夷扯住的衣领，理了理才道：“总得先告诉我，你要找的是什么人，我才能帮你。”

　　竹司夷下意识握紧指尖，恨生被她攥在手手心。

　　“是一个叫花昧的妖魂。”

　　听到这个名字，鬼道然眸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竹司夷要找亡魂竟是他昔日旧识。他隐去神色，故作平静道：“妖魂啊……倒是不难找。”

　　他取出一盏早已备好的凝魄灯，将，然后以魔力催动。灯盏飘向忘川深处，良久，终于从万千魂魄中寻到那一缕藏匿其中的花昧残魂。

　　凝魄灯回到鬼道然手里，他先是自顾自举起来看了看，竹司夷也紧盯着那盏灯。花昧的这个魂魄是没有生前记忆的，被困在灯里后也没有乱撞，只静静沉浮，像幼时故居幻灵山夏夜里倦游的流萤。

　　鬼道然看了许久，才递给竹司夷：“亡魂不能离开忘川河太久，若超过七天，便会彻底消散在这世上。仙子若是想做什么，可得抓紧了。”

　　竹司夷接过凝魄灯，向鬼道然轻声道声：“谢谢”。

　　虽然不知道鬼道然为什么要帮她，但此行目的终归达到了。

　　有了这一缕残魂，再加上恨生中封存的那半缕生魂，复活花昧……只是时间问题。

　　竹司夷收好凝魄灯，这才状似无意道：“鬼将军怎会在此？”

　　鬼道然“嗬”了一声，恢复他一贯吊儿郎当的语气：“这里是魔族的地盘，该我问仙子才对。”

　　“我来寻人，鬼将军难不成是特地跑一趟来帮我不成？”

　　鬼道然笑道：“还真是。”

　　竹司夷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与他聊了几句客套话便返回了天界。

　　别人的神武大部分是从神武池处求得来，而恨生却是在竹司夷雨夜转醒那天无端出现在竹司夷手中的。这个形为丝线，实为剑刃的神武认竹司夷为主，没有任何理由。

　　细红长线天生就带着煞性，能诛神戮魔、驭魂控魄，亦能抽魂离魄，若境界比竹司夷低，生魂可能会被直接抽出。无论是神是魔，若是没有生魂会出现假死。禁阁前的天兵就是被竹司夷用恨生抽出了生魂，现在就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那日花昧死前，竹司夷以恨生囚住了她的生魂。

　　那页被她从禁阁带出来的残卷，上面详细记载了古神曦照将邪魔封印的神史。

　　六界中除了冥界是由天道直辖，其余五界，魔族占其三，仙族据其两二。

　　曦照用于封印邪魔的无间道，就是属于天道辖域的一部分，确切而言，那本就是冥界的一块死地。

　　触逆天道者，将永世不得超生。神是如此，魔亦然。

　　花昧动用幻狐禁术，已经触犯了天道，所以忘川河中她的鬼魂不是完整的。

　　不仅是她，那些在墨羽凝手下枉死的幻狐妖、所有在逆改梨纠气运上出了力的灵魄，都有部分灵魄被封在无间道中。

　　只有开启无间道……

　　竹司夷当下除了要杀掉墨羽凝解去心头之恨，又多了别的谋算。

　　她不仅妄想要花昧复生，还要把无间道中属于娘亲和幻狐妖民的灵魄放出。

　　此路凶险万分。若开启后无法封印，天下必乱，那后果绝非竹司夷所能承担得起的，此事还要从长筹划，她要确保万无一失。

　　前路未ト，人一定会救，仇也一定会报。花昧自作主张给她下了最古老的恶咒，不就是怕她因为一时心软让大计功亏一篑。

　　残卷上并没有记载该如何开启无间道，不过竹司夷猜测，必定要以神作为祭台的。曦照以神躯封印邪魔于无间道，又三神合力才将此道封住。

　　竹司夷不需要封印任何人，一个人应当就能将无间道封印上。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先成神。

　　素来疏于修行的她转醒后没恢复多久，便开始勤修不辍。

　　凝魄灯里的鬼魂被竹司夷放出，恨生将它收纳入体中，让它和生魂融合，如此，就不会出现消散的情况了。

　　做完一切，空寂的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唤：“青青。”

　　竹司夷循声望去，原来是被她搁置在桌上的唤音铃发出的声音。

　　“青青，你在么？可不可以理理我。”

　　竹司夷走至桌前拎起唤音铃，回道：“怎么了，奚郎。”

　　那端很快回应：“青青这段时日在做什么，现在可得闲？”

　　“没做什么，奚郎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了。”

　　分明是竹司夷自己不让奚柏影找她，奚柏影每日克制住才没有找竹司夷，听她这么说，他瞬间觉得自己真是太过老实了。

　　青青怎么会真的不理他！！！

　　奚柏影那边人声嘈杂，他让竹司夷等一下，自己找个人少的地方再说。

　　竹司夷失笑点头，没有作答。

　　那边的奚柏影见竹司夷不说话，以为她又放下唤音铃了，边走边不忘邀功：“这一年我修为精进不少，很快便能去找你了。”

　　“是么。”

　　“自然。”奚柏影总算找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没有了喧闹的人声，他终于可以用正常音量说话了。

　　“再过几日就是人间上元节了，青青可愿来人间一趟？”

　　先前拒绝了他一次到凡间扶风城看玉茗花，那人就偷偷记了很久，这次竹司夷想不出什么不去的理由。她默然片刻，才轻声道：“若这是你的请求，我考虑便是。”

　　奚柏影不由笑颜逐开，竹司夷这么说，已经算是答应了。

　　上元节。

　　这个人间节令，于竹司夷而言有些特别。这一日，她会收到无数凡间供奉的花灯祈愿。往年此夜，她总会挑几桩有趣的愿，下凡替他们达成。

　　在没被接到天界前，幻灵山地处凡间，也过上元节。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花昧在这一天相聚过了。

　　应下奚柏影后，竹司夷将唤音铃重新佩回腰间。

　　上元节或许只是一个幌子。

　　想见她，才是真的。

　　正好竹司夷也有一些事情想问奚柏影。

　　上元当夜，竹司夷如约来到凡间约定之地，却未见奚柏影身影。

　　此时已是傍晚，长街两侧朱楼绣户皆悬各色彩灯，琉璃盏、明角灯、绢纱宫灯……光河流淌过青石长街，将整条街染成暖金色。人潮摩肩间，钗环的轻响、猜谜的笑语、糖画艺人铜勺刮擦石板的清音，衬得整条街格外热闹，映入眼帘尽是一片繁华之景。

　　竹司夷没见到奚柏影，便静立街边一角，看着街上繁华景象等他。

　　“青青。”

　　竹司夷在灯火阑珊中回首。

　　奚柏影披了件玄黑色的裘衣，手中提着一盏精致花灯。少年似乎总是带着笑的，此刻他也是这样含笑看着竹司夷。

　　竹司夷眉眼微弯：“奚郎怎么买起孩童玩意了？”

　　“这不是买的。”他将灯递给竹司夷接道：“是我亲手做给青青的，前面做的总不满意，便多费了一些时间，让青青久等了。”

　　竹司夷接过，细看了看，玉茗花形状的花灯虽精美，细处却显生涩，确是临时赶制的痕迹。

　　“我还是头一回收到这样的别致的花灯……多谢奚郎。”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奚柏影话音未落，耳尖已微微泛红。许是太久不见竹司夷的缘由，他的目光像是被牵引一般，一直放在她身上。

　　分明不擅长说这类话，一说又要耳红脸热。

　　竹司夷抿唇浅笑，做了一个奚柏影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主动牵过他的手，“奚郎既邀我来人间赏花灯，怎还一直呆立此处？走吧，带我走走，我对这一带不怎么熟悉。”

　　奚柏影怔了怔，似未料到她会这般主动，虽然竹司夷只抓住他两个手指。竹司夷的手有些凉，奚柏影反手将她纤细的手拢入掌心，变成由他牵着竹司夷。

　　“好。”

　　被发丝遮掩，竹司夷没有看见他那泛着绯色的耳廓。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此地的人喜吃甜食，连风都交织着甜香，有梅花糕的暖香、酒肆飘出来的冽香、还有不知何处美人途径时遗下的苏合香。

　　街边卖首饰的小商贩将竹司夷和奚柏影认成了一对年轻夫妻，扬声招呼：“这位郎君可要给你家娘子挑支花簪？”

　　竹司夷瞥向摊上琳琅的簪钗，忽然止住脚步。

　　奚柏影会意，牵她走近小摊前。竹司夷拿起了一根素钗。

　　那商贩笑道：“娘子好眼力！这簪子的玉料是从西域来的，我敢说这街上除了我这，没有第二个摊位有得卖。”

　　竹司夷没有答话，而是转动着素簪细细看着。

　　那根素簪用料普通，吸引竹司夷的是它上面刻了梅花纹样，和花昧常戴的那支很像。若是她还在，说不定会喜欢。

　　“多少银钱？给我们包下吧。”奚柏影问。

　　商贩比了五根手指：“五百两，买到不亏，这位郎君你看……”

　　奚柏影取出一袋金子递去。

　　那商贩打开一看是金子，顿时两眼发光，这二人走在街上看着就气度不凡，一看就是有钱的，只没想到这么有钱，出手这般阔绰，这袋金子都够买下他和整个摊子了。

　　小贩乐呵呵收下那袋金子，眼珠子转了转，看竹司夷头上戴了这么多繁丽的簪钗，却挑了根这么素的玉簪，又推荐道：“这位娘子可要再看看别的款式，我这还有很多，您看看还有没有喜欢的。”

　　奚柏影见竹司夷感兴趣，也拿起一支看了看，递过给竹司夷问道：“青青觉得这个怎么样？”

　　竹司夷接过看了一眼，轻轻摇头：“这个花色我不喜欢，若是换成别的倒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