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念与君经年》伏枝青

18、上元节 坦白

　　竹司夷惯来偏爱那些精细工巧的东西，今日身上穿的那锦衣黑袍，其上花纹密绣金线，在灯的光影下似有流光，看着矜贵得很，与头上做工繁复的簪钗甚配。

　　花昧自己喜欢素淡，却热衷于将竹司夷打扮得花枝招展，就凭竹司夷那张天生妖冶的脸，怎么打扮都不为过。竹司夷一直都清楚自己长相的定位，虽不至于因此沾沾自喜，但也不会刻意去贬低。

　　奚柏影大抵也不是很瞧得上那摊中其他做工的簪钗，见竹司夷只看中那素簪，倒也没再坚持要给她再挑一根，接过小贩包装好的玉簪后，二人就离开了摊位。

　　直到走出一段后，竹司夷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小贩话里好像是把她和奚柏影认做凡间夫妻了？她又忆起涧水城那回，奚柏影听到“郎君”二字时神色微妙的模样，莫非是因为别人叫了他“郎君”？

　　她侧过脸，轻轻唤了一声：“奚郎。”

　　奚柏影以为她看上了别的什么，指尖在她掌心很轻地一勾，神色自然道：“嗯？”

　　“……没什么，只是忽而想叫你。”

　　竹司夷见他全无那日的局促，也不好找他算旧账。

　　这些年她只在不见君山邻近的那几个小镇游走过，往日她与花昧在小镇行走，便时常有商贩将幻颜后高束马尾的她错认作男子，称她为“小郎君”，唤花昧为“小娘子”。

　　她原以为人间处处如此，现在才知，郎君，二字在别处，另有一层缠绵的意思。

　　奚柏影分明是知道，还任由竹司夷这么唤了他许久，可见是早就别有用心。

　　再看他平日里行事中的那股珍重劲儿，八成是早就将自己认定为未过门的妻子看待了。

　　罢了，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她也不是真心。他既喜欢，她便这么唤着吧。

　　奚柏影不知她心中起伏，听她那样唤自己，眼底笑意漫开，也叫她：“青青。”

　　竹司夷略带疑惑看向他，又听奚柏影说：“无事，只是突然很想叫青青。”

　　竹司夷愣了一下，唇角微不可察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行至卖糖葫芦的摊前，奚柏影停下，挑了串被糖裹得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递给她。

　　竹司夷道：“我不大喜甜。”

　　奚柏影声音温缓：“不是很甜，有些酸的。”

　　一旁卖糖葫芦的小贩不好说话，听到奚柏影说是酸的就下意识想反驳，又听到竹司夷说不喜甜，只能欲言又止的看着他们二人。

　　竹司夷半信半疑，那糖葫芦外边包裹着厚厚的糖，一看就很甜腻。奚柏影的手一直保持着递出姿势，竹司夷就着他的手咬下一颗。

　　山楂不大不小，只咬一半，另一半就会掉在地上。竹司夷顿了顿，将整颗放入嘴里，腮帮微鼓。

　　糖衣脆甜，裹在里头扎实的山楂有些酸。

　　奚柏影道：“青青觉得如何。”

　　竹司夷细嚼慢咽着，直到咽下才回奚柏影：“对我来说还需再酸一点。”

　　那便是嫌甜了。

　　奚柏影道：“糖葫芦我也会做，可能是老板不常做，不合青青口味，下次我做个少糖的给青青。”

　　卖糖葫芦的小贩简直是无妄之灾，捏着奚柏影给的金子，哭笑不得地附声道：“是啊是啊。”

　　竹司夷道：“买的人这么多，应当是我吃不惯而已。话说奚郎怎么会的东西这么多？先是做饭，又是花灯，现在又是糖葫芦。”

　　奚柏影本就是为了讨竹司夷开心才将人约到凡间的。方才匆匆赶到时看见竹司夷对着街景发呆模样，心下没由的感到难过。他知道青青在不开心，所以总想着做点能让她开心的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哪怕只是笑一笑也好。

　　他是知道花昧对于竹司夷而言有多重要的，但是花昧做了伤害竹司夷的事，他做不到同情花昧，甚至可以说是厌恶花昧。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凭什么最后伤害的却是她的青青。

　　奚柏影看了手上那串还剩三颗的糖葫芦一会，有点心不在焉回道：“在剑阁学的第一课是绑头发，会点别的也不奇怪。”

　　竹司夷也没想到听着这么厉害的剑阁还会教这个，礼尚往来，她也道：“化形，是灵妖必修的第一课。”

　　奚柏影道：“听起来很难。”

　　竹司夷又问：“还有什么是奚郎不会的吗？”

　　“嗯，”奚柏影思索了半秒旋即笑道：“眼下想来，似乎没有。”

　　竹司夷似是联想到了什么，想把手中的花灯先给奚柏影拿着，见他一只手还拿着东西，另一只手还牵着自己。

　　她动了动被牵住的手，拇指刮了刮奚柏影手背示意他放开。

　　奚柏影挑眉松开，却见她从发间抽出一支簪子，递到他眼前。

　　“这个给你。”

　　那是一支玉茗花簪

　　奚柏影接过，只觉触感冰凉，眼中带着些许询问。

　　竹司夷解释：“我怕奚郎回头又要给我做个玉茗花的簪子，提前告诉奚郎不用做，我有的。”

　　奚柏影自知竹司夷就是字面意思，却觉得她这副认真解释的样子实在可爱又好笑。

　　看来青青是真的很少了解凡间的各种习俗了，连女子赠簪有“愿与君结发”之意都不晓得。

　　奚柏影珍重收好那根花簪，哂笑道：“那我更要回赠青青一支了。”

　　竹司夷摆摆手说不用，手上没了花灯又下意识从袖中取出他赠的那折扇“唰”一声展开，径自向前走去。

　　奚柏影一手拿着花灯，一手拿着糖葫芦跟上竹司夷，与她并肩走着。

　　前方人声更热闹了，奚柏影道：“前面就是折柳津了，青青可要去放河灯。”

　　河边挤满了人，说实话，竹司夷并不想去。但她又猜想着奚柏影可能想放，所以道：“都听奚郎的。”

　　竹司夷跟在奚柏影身后，看着他到一旁卖河灯的老叟那买了两个莲花灯，又提笔写下心愿，把祈愿纸折好放进河灯。

　　他想叫竹司夷也过来写，怎料才转身就猝不及防撞上了站他身后的竹司夷。

　　竹司夷被撞的后退一步，被奚柏影及时揽腰扶住。

　　“撞疼没有？”奚柏影声音低下来。

　　竹司夷被撞的猝不及防，奚柏影不是才动笔吗，怎么突然就回头了。她不动声色推了推他，扶了扶有些歪的发钗道：“我没事。”

　　奚柏影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在一旁罚站，看竹司夷没有完全扶正发钗又道：“左边那个还有些歪，还要再往后推一下。”

　　竹司夷又碰了碰左边的发钗问奚柏影：“可以了吗？”

　　奚柏影上前一步道：“我来吧。”

　　他将歪掉的发钗轻轻抽离，又缓缓插回到发间。

　　竹司夷垂着眼，目光落在他衣襟的暗纹上，直到奚柏影说好了才抬眸看向别处。

　　“青青也写一个愿望吧。”他转身将笔递来。

　　“我？”

　　“嗯，青青。”

　　竹司夷推辞道：“不用了吧……奚郎这次打算向哪位神官祈愿，不会又是花神吧？”

　　奚柏影微笑：“青青怎么知道的。”

　　竹司夷：“……”

　　竹司夷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奚郎这次许了什么愿？”

　　奚柏影笑着，没有直接告诉竹司夷：“说出来便不灵了。”

　　“？行。”

　　竹司夷接过祈愿纸也写了一个愿望，还有意挡住提防着不让奚柏影看到。写完折好放入河灯，她道：“我写好了，走吧。”

　　竹司夷向河边走去，余光看到他盯着自己的花灯，一副很想知道又强忍着不问的模样，竹司夷装作没看到。

　　折柳津河岸边满是来放河灯的人，他们寻了个人少的河岸尾蹲下身，将灯送入水中。

　　两盏莲花灯依偎着，顺着河水往下流荡。

　　竹司夷看着渐渐流远的河灯，忽而开口：“奚郎是魔族人么。”

　　此言颇有些不合此景，倒是有别的一番意思在里面。

　　询问的语句被她以肯定的语气说出来，奚柏影并不意外，但还是有些犹豫道：“是...”

　　竹司夷颔首，站起身，没有马上接话。

　　奚柏影跟着她也站起来，心里默默把先前想好的说辞又想了一遍，不管青青怎么问，他都不会放弃和她在一起。

　　河岸边柳梢垂下，替他们遮住路人的视线，周围的喧闹声仿佛也被隔绝，这方天地只剩他们，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足以看清他眼底泛起的每一圈涟漪。

　　竹司夷就这么无声盯着奚柏影看了好一会，忽而拉过他戴着素戒的手，唇角漾开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奚郎做什么这么紧张？我虽是神官，却是和承阿娘一脉，是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