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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纵使相逢 ...

  •   红烛轻摇,满室绮罗纱缦飘荡,散发着阵阵月桂草的清香。
      帐缦深处的贵妃榻上一位少年静卧酣眠。绢丝薄被不知何时已被弃于地下,现出少年只着纯白底衣的纤长身形。一头丝缎般光滑柔顺的黑发落在榻下,在烛光下幽幽闪动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珠帘轻响,美人挑帘而入。行至榻边看到少年的睡像,微微摇首轻笑。轻轻撩起流泻一地的长发盘放于榻上,拾起丝被覆在少年身上。动作极是轻巧细柔。然而,纵使如此,过于警觉的少年仍然被惊醒了。张开眼,澄亮的黑瞳居然没有一丝初醒的迷朦。懒懒地打个哈欠,少年抬眼对上榻边含笑而立的美人,忽尔幽幽一笑,刹时如冷月破雾满室清辉。
      “柳姐姐!”少年长身跪起张臂拥住榻边的女子,将细□□致的脸孔深深埋如女子怀中,“还是柳姐姐的地方好,清风只有在这儿才能睡的这般安稳。”
      “哪里好了。”柳香君捧住在她怀里拱来拱去的小脑袋,看到原本就小巧的脸庞又清减的许多,心疼得不得了,“不过谁了一个多时辰就被我吵醒了。真该死,为何我总是这样笨手笨脚。”
      少年轻笑,拥过香君一同卧在榻上,俯首在美人耳边低叹道:“若有男子对着柳姐姐还能酣睡不休,那他定是枯木一只。柳姐姐看清风可是那枯木?”
      香君嘤咛一声,满面绯红,却依旧目光灼灼盯着少年清俊的面容,一刻也不想错开。少年修长的手指轻点美人朱唇,一贯轻柔的声音微微有些低哑,“可是新配的胭脂?以前未曾见过。”
      “是……碎金红……”
      未完的话语被少年含入口中,轻巧的舌在丰润的唇瓣上流连许久,细细描绘俏唇的轮廓,将散发着淡清香气的胭脂悉数沾染在舌尖。香君的喘息已有些急促,玉色纤臂缓缓绕过少年腰身,轻扣在线条瘦削凌厉的肩膀上。
      少年却似天真无邪的孩童,尝过了心仪已久的美食,眯着眼直起身,迷迷糊糊的歪着脑袋咂嘴道:“柳姐姐就要成亲了,这样怕是不好吧。”沾了胭脂的薄唇流露着隐约的魅惑。
      香君恼极,向着她又爱又恨的薄唇狠狠拧下去,“是哪个来招惹我的!小冤家,真真想气死人不成?!”
      少年低底笑着,握住那之柔若无骨的纤手放在唇边轻轻浅浅地啄吻,“谁让柳姐姐的胭脂特别香呢?”
      “你!”香君哭笑不得,推开他下榻,“我这就将自己的胭脂全数拿来给你,以后你谗瘾犯了乖乖捡那胭脂吃便好,休得再来招惹我。”
      少年大笑,抱着丝被倒在榻上孩子般滚来滚去,“再好的胭脂不沾柳姐姐的唇,那味道也要减上三分呢。”
      “呸!小不要脸的!”香君面色酡红,啐他一口转身出去,“我去拿银耳羹来,睡了这半日也该饿了。”
      室内静下来,只有珠玉垂帘轻轻摇荡发出丁冬的脆响。少年靠在榻上合上双眼,似是又要睡去。明月提着一盏风灯轻手轻脚走进来,发梢滴着水,衫子也湿了大半,开口欲语,看到少年的模样却又忍住,踌躇片刻自外间拿了一件夹衣,复又匆匆下楼去。
      少年张开眼,漆黑的眸子流光四溢没有丝毫倦意。吹熄灯烛,少年下榻走至窗前。推开窗扇,铺天盖地的雨气瞬时扑面而来。劲风呼啸,齐腰长发被卷至半空狂乱地飞舞。胸前的衣襟顷刻被雨水打湿。少年屹立不动,精光熠熠的眸子紧紧盯着对面楼底檐下一角。那边,气死风灯暗淡的光影下隐约似有一道淡淡的人影。天空轰鸣闪过一道霹雳电光,漆黑的天幕瞬时被撕破。暴雨凌虐下瘦削单薄的身影猛然跳至眼前,青白灰败的脸孔撞进眼中,少年的瞳孔陡然收缩。
      环佩丁冬,香君捧了银耳羹进来,眼前一黑,不由惊异道:“这种天,为何熄了灯?啊,清风站在窗前作什么?小心着了凉……”
      “香君,”少年清越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听来竟有些不同寻常的冷峻,“那指环还是还给我吧。改日,我寻个更好的给你做贺礼。”
      没有声音,风裹着暴雨卷进来,湿透鲜红的裙裾。
      忽然,天际传来一道微弱尖锐的哨音,八角檐下铜铃不安地旋转鸣动。
      “来了……”少年目露寒光,长笑一声,握剑飞掠而出。
      “清风……”香君扑到窗前,打翻了手中的羹汤。那抹纯白的身影却早已漫天的风雨里不见踪迹。

      雨一直在下。明袖站在檐下看着对面小楼上的等燃起又熄灭,心底泛起丝丝酸痛。全身已被雨水湿透。右臂的剑伤犹如楔进了一块火红的烙铁,炽热的灼痛火一样蔓延。明袖却似无知无觉,怔怔地仰头望着对面那栋小楼,呆楞如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飘摇的风灯偶尔将昏黄的光线投在苍白的脸上,现出一片灰败的绝望。
      银儿行至楼下,隔着一街烟雨望向那抹单薄的身影,心中没来由一阵酸楚。摇摇头撑起油纸伞提裙走过去,将明袖拉至靠后一点的房檐处,撑伞为他遮住大半的雨水。
      “沈公子,你不要再等下去了。银儿敢以性命担保,我家公子绝不是你要找的人。”
      明袖不语,目光始终胶着在二楼的那扇小窗上。侧过身,想要走回原来站立的地方。
      “沈公子!”银儿急得跺脚,忙拉住明袖的衣袖,“你就听银儿一句吧,别再纠缠下去了。公子自小便最恨对他有非分之想的男子,为这,不知有多少人作了公子的剑下鬼。你跟了公子五天五夜,这已是极限。今早公子刺你一剑只是警告,若再这样继续下去,公子定会取沈公子的性命。”
      “性命?性命!哈哈哈……”明袖陡然仰首大笑,狂肆的笑声零落在冰冷的风雨里说不出萧瑟,“性命!我现在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他若高兴,我倒甘愿死在他手里。”
      死在他手里好过眼睁睁看他与别人两情相悦,好过看他对自己视若无睹冷若冰霜。
      原本他已决定要忘记,为什么又要让他们再次相见?既然相见为何又要形如路人?他可以忍受只身天涯的寂寞,却承受不起咫尺陌路的冷漠,那是比死还要让人绝望的恐惧。
      肩头的伤渗进刺骨的雨水,整条手臂似被浸在浓硫酸中,痛苦淋漓而漫长。饶是如此,这些却比不上心中万分之一的痛。身体一阵痉挛,明袖踉跄倒在身后的门板上。狰狞的电光划过长空,痛苦扭曲的脸孔凸浮在瞬间亮如白昼的雨幕中,仿若地狱枉死的鬼魂。
      银儿眼眶微酸,咬唇抖开雪白的夹衣为明袖穿上,“银儿拿这件衣服的时候公子没有阻止,应是默许了。沈公子先穿上吧,莫要着了凉,否则那伤更不容易好了。”魔剑鸾凤剑中之妖,伤处肉腐骨败,若无剑主人亲手救治断无痊愈之时。这伤,怕是要终生相随了。系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颤,手中丝带险些滑落。
      默默接过衣带,明袖随意打个结。轻抚身上轻软的衣料,忽尔淡淡一笑,“还说不是他,若不是他,世上怎会有如此相象的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神情,就连身材也如出一辙。这样淡雅纯净风流无双的男子,除了袖袖还会有谁?
      轻叹抬首,忽见二楼小窗闪出一道纯白身影,迅疾的扑入风雨中向城南飞掠而去。
      “袖袖!”明袖一惊便要去追。
      银儿赶忙止住他,“沈公子你追不上的,公子的轻功可是武林一绝。”
      追不上?好象是追不上,市里跑马拉松袖袖总是快他十秒钟。
      “追不上也要赶过去给他送伞啊,你愣在这里做什么?”
      “送伞?哦,不用的,公子他……”
      “什么不用!”明袖气咽,夺过雨伞灯笼转身便走,“没见过这样做丫鬟的,居然由着主子淋雨。”
      “沈……沈公子……”银儿张着空空的两手啼笑皆非。想想还是提裙追上去。若真被他见到什么怕是死一百次都不止。
      雨中突然飘散起一股暖暖的熏香。银儿忽觉头晕目眩,支撑着走了两步,终于晃了晃倒在墙角。
      二楼复又燃起灯火,明灭的光影映出一张泪雨阑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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