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袖清风》不休

10、九 妖月公子 风卷着暴雨

　　风卷着暴雨在林间呼啸穿行，木叶瑟瑟零落飘飞，瓢泼似的大雨在风中起伏涌动，结作层层烟帘水雾。天地间，除了这呼鸣磅礴的风雨再无一物。
　　忽然漆黑的天幕划过一道纯白的鸿影，在一天一地的黑色中看来分外刺目。白影来势迅疾，有如劲失，凌空转折停滞片刻，陡然直坠而下。
　　蓦地，就在那到白影将要触到地面，力道尽失全无后势之时，林间一阵几不可闻的翁鸣，数不清的暗箭包裹着震颤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急速向白影的各个命门射去。去势之速，角度之怪闻所未闻。一切只在一瞬间，躲已无处可躲。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那白色的身影却鬼魅般矮腰折身向后飞掠而出，急急如电犹胜利箭。红光一闪，叮叮数声脆响，暗箭瞬然掉头射向幽暗密林。顷刻，林间爆出数声惨叫，伴随着重物坠地的声响，甜腥的血气被暴雨冲刷在湿粘的空气中。
　　白影纵身一跃，曼妙的身形轻飘飘落在一棵松柏细小的枝桠上，羽毛般黏附其上，随着在风中剧烈摇摆的树枝一起晃动，似是毫无重量。这样的身法本已诡密至极，更奇的是，身处这滔天的大雨中，那纯白身影却未被雨水沾湿半分。他似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所护，刀子般雨线在他周身半丈之外纷纷化作缕缕水气。
　　“有趣，还有好玩的吗？”
　　白影对着密林深处嬉笑发问。极动听的妙龄少女般的清脆声音此时听来却分外诡异，只因那立于树端飘摇不定的身形分明是一个男子！虽则过分瘦削纤薄，却毫无疑问是一个男子！一个男子怎会有这般甜媚如娇娘的声音？！
　　“妖月公子！”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枯涩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凄苦的冷雨中，原本就稀薄的空气陡然间绷得僵直。
　　“哈哈哈……大名鼎鼎的铁甲卫也识得妖月吗？荣幸荣幸……哈哈哈……”还是那诡媚至极的声音，钻进人心底，寒气不可自抑地在体内蔓延。妖月公子放声大笑，衣袂翻飞，抬首扬发，身体如风中残柳颤动不已，这一刻他的全身似都毫无戒备。
　　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一声暗哨，无数松油硫弹破空而出，一只接一只，连环爆破在空气中。火光冲天而起，霹雳声中，大朵大朵彤红色的火焰竟相绽放，瑰丽的火之花浓烈地交缠腾越，漆黑的天幕瞬时如泼洒了明亮炙热的诡艳油料，肆虐狂妄的穿透整整半边天宇，倾盆大雨似也被烧焦。瞬时，那白色的身影连同周遭半里之内的树木被弥天的火海全数吞没。
　　爆裂声戛然而止，潮湿的树叶枝蔓在火海中发出阵阵空脆刺耳的崩裂声。一波波灼人的热气纠缠在雨里，落在身上有火一样的温度。
　　隐在林间的铁甲卫有些不明所以的激动与焦灼：诡计多端的妖月就这样消失了？可能吗？尽管那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大内密制的爆破硫弹，威力之大堪比火炮，一击击中绝无生还的可能，但……
　　湿透的空气里似乎弥漫出一股焦枯皮肉的腥臭味。气味越来越强烈，黑衣的铁甲卫忙掩住口鼻却仍受不住那刺鼻的味道——莫非，妖月真的已葬身火海？心中一松，铁甲卫纷纷跳至树下干呕不止。
　　近在咫尺的火光跳跃不已，依稀似有金色的磷光在火中闪动，橙亮的火焰映得这片隐在黑暗最深处的密林也清晰可见。首将赵廷辉环顾四周毫无防备委于树下的手下，不由眉头紧皱，妖月素来变幻莫测，可会这般轻易被制服？眼角一跳，一股寒意直逼眉心，赵廷辉厉声暴喝：“起来！都给我起来！不想死的都……”
　　“哈哈哈……”又一阵大笑突兀地穿来，阴厉冰冷的笑声仿似来自地府的追魂令，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在暴虐的风雨里回旋嘶鸣。笑声不止，那抹鬼魅似的白影竟幻化出无数个分身从天地四方同时飞掠而来，宽大的袍袖拖曳着刚烈的劲风压下来，带着沉重腐朽的死亡的气息。身经百战的铁甲卫顿时乱作一团，呼号着举刀向鬼影劈去。
　　幻影大法？！
　　赵廷辉一凛，挥刀斜劈一只逼近身前的鬼影，果然只划过一刀冰凉的雨水。以幻影扰乱铁甲军心，妖月必有后援！着实狡猾！
　　“镇定！镇定！这只是幻影，幻影！莫中了妖月的诡计！”赵廷辉竭力撕吼，然而不待他话语落定，那道鬼影却陡然收缩，凝作一滴鲜红的水珠刚猛地冲他的面门飞射而来。赵廷辉大惊，纵身堪堪躲开，水珠直掠而过，轰然射在百米外的一棵巨松上，百年古木颓然爆作一堆烂木。一时间□□的爆裂声，绝望的哀鸣声，垂死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雨夜的密林化作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目光如炽，赵廷辉看着追随自己多年的铁甲卫被撕裂成一片片支离破碎的肉块，心如刀绞肝胆欲裂。一声悲鸣，提刀冲着阴森毒利的鬼影合身扑去，狠命撕杀。
　　铁甲卫毕竟是历练多年的勇士，开头的慌乱过后慢慢平复下来沉着应战。伤亡虽惨重，却也几将鬼影砍杀殆尽。心中方略宽慰，一群银衣武士却又从各个隐蔽的角落潮水般涌上来。银白衣衫背后的狰狞巨莽图腾，在火光的映照下几欲腾空而出。
　　化极教！？什么时候他们的势力已深入江北？妖月与化极教又是什么关系？
　　嘶喊声夹杂着金戈相溅的声响，凝着着凄冷的风雨飘荡进虚无的夜空。黑衣的铁甲卫终于不堪重创，一点点被银色的浪涛淹没。赵廷辉疯狂嚎叫，拼命挥刀砍杀，刀法已毫无章法。侧身一只判官笔刺过来他却无心顾忌。死亡，已是最好的解脱。
　　电石火光间，一道绯红的光影斜刺劈出，将判官笔远远震开。白衣飘然，黑发掩面，欣长的身影缓缓飘落。赵廷辉一楞，旋即认出这正是将铁甲卫引上死路的妖月公子。须发尽竖，赵廷辉怒喝举刀劈去。妖月不躲不闭，刀锋带起猎猎厉气拂开他掩面的长发，澄明黑眸如水沉静，眼角一点淡蓝泪痣在瑰色火光下有股难言的艳色。
　　“小侯爷！”赵廷辉身躯一震，手中的利刃再也劈不下。
　　“不，是廖清风。”白衣少年淡淡一笑，神色竟有些微的腼腆。
　　身后的银衣武士复又冲上来，廖清风右手一扬，闪着红光的长剑划过一道劲风，七八个武士惨叫着倒下去。不等赵廷辉回过神，清风袍袖轻挥，稳稳地将他送至黑暗深处的林间。
　　“奔雷，长安！”骏马嘶鸣，卷起一道水箭狂奔而去。
　　杀伐声终于渐次平息，清风负手而立，面带微笑扫视遍布林中的银衣武士。武士们放下手中的兵器，齐齐跪拜，“参见少主！”
　　清风眨眨眼，眸中闪动着童真的光芒，挥挥手满怀欢喜得道：“起来吧，不必多理。”
　　“多谢少主！”众人平身，清风又一挥手，银衣武士无声无息退进黑暗中，每人手上都拖着一具残缺不全的肢体。
　　一个背绣蛟龙的银衣人躬身上前道：“少主，将赵廷辉放走妥当吗？他可是教主指名要活捉的人。”
　　“有何不妥，在长安时他救过我，我须得救他一次才公平。”少年挑眉，平淡地道：“倒是凌护法为何姗姗来迟，清风险些就要血尽人忘了。”大兴先皇亲建的铁甲卫人数虽不多，却俱是骁勇善战之辈，今夜若非铤而走险用幻影大法拖延时辰，阻击断无成功之理。
　　凌护法看他笑得天真，心中却泛起阵阵寒意，忙跪地道：“请少主恕罪。属下本在江陵公干，三日前方收到教主密令赶来支援，是以……”
　　“罢了罢了！”清风闭目，深吸口气，平息越来越强烈的晕眩感，“老头子又耍我玩呢。若无其他要务，你带人速回总舵吧，未来几日这边风声必定紧得狠。”
　　“是！不知少主何日返身，多时不见教主着实想念少主。”
　　“想念？他？”少年撇撇嘴，目光骤冷，心中一阵烦闷不耐得道：“我还有事，过几日再说。”
　　“是！属下告退！”最后一道银色的身影隐入黑暗中。
　　不远处仿佛有奔杂错落的马蹄声传来。侧首倾听，少年笑了笑，素手轻抖，绯红长剑敛去光芒，变作一把普通的银色软剑缠于腰间。雨势渐缓，少年收起护身罡气，转身向密林另一侧的官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