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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戒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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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柳叶蔫蔫打着卷,有一下没一下随着偶尔路过的微风轻轻摆动。
渭阳城的街市上车轮辘辘、行人如织,扬起细细的清尘浮在空中,倦倦的带着世俗的的疲惫。
明袖坐在一间店铺的房檐下,抱着手臂,已呆呆的望着对面和记当铺的招牌愣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看这各色人等自那扇暗褐色的镂花大门进进出出,形形色色的物什换成一包包碎银。明袖抿紧唇,不自觉地握紧左手。金属圆钝的曲线贴近掌心,有些微的痒痛。摊开手,阳光下一枚精致简雅的白金钻戒,折射着眩目的透明光芒。
小袖,戒指带好。记得,不许摘下来!这一辈子都不许摘下来!
他是不想摘下来,自从带上它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要把它摘下来。
即使已经分手,仍旧拿链子穿了天天挂在脖子上,不让自己看见,不让别人看见,但他心里清楚,这一辈子他永远摘不下这枚戒指。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只是,若不小心打翻了水,又有什么办法弥补呢?
街上人来人往喧闹无比,是与每个城市都相似的繁华,背后的寂寞却只能偷偷躲在心底品尝。
回不去了,终究是回不去了。
明袖抬头看看湛蓝晴空,不再犹豫,站起身,迈出脚步。
手臂被拉住,回头,大柱满脸不忍看着他,“大哥,舍不得就不要当了,咱们再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哪有什么办法,借遍亲朋卖遍家什,也只能凑够十几两,十几两还本都不够。
“没有什么舍不得,只是不太习惯。”
大柱还想说什么,明袖微笑抬手制止,“让我为这个家做些事吧小弟,不要让我再内疚下去。”
“哥……”
“别再瞒我,”明袖转身向对街走去,“若不是为了救我,庄户人家四个月怎么会用掉二十几两银子。”
大柱愣住,看着明袖跨进那扇暗褐色的板门。良久,叹息一声,躲避着行色匆匆的车马跟上去。刚到门口,却看到明袖斗鸡似得支棱着脖子大叫:
“什么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咳……我说,我最多只能给公子……”当铺的老掌柜手臂支在柜台上,微微弯下腰,伸出一个手指在明袖面前晃一晃,“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你说一两银子?!你到底有没有搞错!”明袖吃了火药一样爆起来,啪啪啪将柜台拍得震天响,“ 这可是法国最著名的珠宝品牌宝诗龙出产的限量白金钻戒,全球只发售两百枚!当初买它花了二十几万,现在你居然只给我一两银子!你黑不黑心那你!”
就算大兴朝的通货膨胀指数赶上了伟大祖国的三年内战时期,就算渭阳城的人均消费水准超过了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东京,再怎么说这戒指几百两银子总是值得吧!这还不算袖袖为了买它,背地里整整一年荤腥不沾狂啃方便面所遭受的□□以及精神的双重折磨与摧残!一两银子!竟然只给他一两银子!这家当铺真的没有抽风吗?
法国?白金?这是什么东西?老掌柜掏掏耳朵,纳闷为何单个的字儿听着都耳熟,连起来怎么就听不懂呢?后面的二十几万听明白了,年过六旬的老掌柜差点没晕过去。顾不上计较那疯小子骂他黑心,跑到门口对着大太阳又把那只明晃晃的小戒指翻来覆去看一遍。色泽不错,纯净细腻柔和莹润。做工也不错,花纹刻得精细,线条也流畅。戒身上的那朵小花更是精妙绝伦,晶莹剔透玲珑万方,任谁见了都爱不释手。只是这质地嘛……老掌柜想了想,将戒指放进口里。
明袖两眼朝天,冷冷嗤笑,“崩了您老的牙可别找我赔,我全身上下可就您老手里攥的那一两银子。”
老掌柜没空说话,只得白他一眼。什么人啊这是!长得斯文秀气好似个公子,一出口就夹枪带棍变作地痞。可惜可惜,白白糟蹋一副好皮囊。
略一用力。
“噶嘣!”
“哎呦!”
紧赶着两声响,半颗牙齿沾着唾沫星子噌地窜出来正打在门板上,发出“啪”地一声。
明袖一怔,转怒为喜,乐得哈哈大笑直不起腰。
老掌柜捂着脸,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说这是金子吗?金子怎么还能把牙给咯喽?”
“我什么时候说这是金子了?这是白金!白金!白金哪里是金子?!”
“什么白金黑金?没听说过!我看明明是石头!”掌柜的把戒指扔地上,一脚踩下去,“二十万两,二十万两买个这东西?我看你脑子有病!”
“你!”明袖胸口像被人插了一刀,扑过去推开掌柜,跪下身拣起戒指。良久,一声不响抬起头,寒沉沉的目光如冰雪般素冷,幽深不见底。
掌柜被那刀子似的眼神瞪得机灵灵一个寒战,想开口分辨,喏喏了半晌嘴唇却似被针缝在了一起,怎么也张不开。
明袖垂下头默然起身,拖着脚步走出去。大柱忙追上去,“大哥!大哥!”
“我真傻,”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行来过往的人群明袖喃喃自语,“明知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却还是以为总有一些东西可以永远不变……我真傻……”
“公子不傻,傻的是那掌柜!”忽然背后传来一把银铃般的声音。
明袖、大柱闻言一惊,回身见一二八妙龄少女正笑吟吟望着他们,唇角一点梨漩似初生海棠。
少女俏皮地眨眨眼,上前一步道:“那掌柜老眼昏花哪识得什么宝贝!公子若是不嫌弃,我家公子倒想成就这笔买卖。”
“你家公子?”这举止娴雅,衣饰华贵的姑娘竟只是个丫鬟?
少女但笑不语,微微抬头望向对面的酒楼。目光落在二楼半敞的一扇窗口处,陡然一亮。
明袖随着看过去,见一白衣公子侧身坐于窗前,窗口只见一只雪白衣袖和一头漆黑长发。风过,雪袖乌法翻飞而起,翩然若蝶舞。
明袖心中似落了一粒石子,涟漪层层荡漾不止,望着那一抹淡雅身影竟有一刻失神。
“公子可愿将那指环卖与我家公子吗?”少女轻声问,目中闪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似是见惯了旁人对着自家主人时的这副模样。
明袖闻若未闻,呆呆盯着那窗口,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公子要多少银子?”
“……随便。”目光胶着在白衣公子身上,看他轻轻顺了顺头发,手指尖端的指甲映着日光,跳跃钻石一样纯净的光芒。明袖忽然有股冲动:想要冲上去,扳过他的脸看个仔细。
少女仿似意料到会是这种答案,乐滋滋将捧在手中的小包裹交给一旁的大柱,“这是一百两银子,请收好。”小手在明袖面前一摊,道:“公子请将指环给银儿吧。”
明袖此时方清醒自己在做什么,愣了愣,再望一眼那白衣公子便将戒指交了出去。自己好生奇怪为何将戒指交于那公子一点也不心疼。无关银两,那戒指总是他今生最珍贵的物什。
少女接过戒指极开心地欢呼一声,冲着二楼扬手高喊:“公子公子,银儿办成了!今日你可得给银儿女儿红喝。”
窗边的身影微微一动,素袖轻扬,如墨长发拨落肩头。转身回视,窗口现出一张白莲花般清丽的面容,素颜、乌瞳、秀眉、菱唇,画圣笔下娥眉亦逊三分颜色。
“多谢公子成全。”温暖轻柔的声音如一缕春风。白衣公子举杯示意,眸光盈盈泛着湖水般的波光。
明袖如惊雷轰顶,周围的一切潮水般急速退去,只有那把声音那双眼睛在耳边眼前萦绕徘徊。怔怔地走过去,近些再近些,终于看清眼角那滴淡蓝泪痣,清冷孤绝,寂寞的颜色。
“袖袖……”明袖无声嘶喊,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