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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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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在树上吱啦吱啦叫个不停,大黄狗在树下咬尾巴转圈儿。
明袖端起一大碗茶汤咕咚咚三两口灌下,茶水还没下肚,就变成汗珠子劈里啪啦从汗毛孔钻出来。
热,实在是热!明袖抹把汗,抬头看看在茂密的树叶间挤眉弄眼的大太阳,奇怪他老人家怎么有这么持久高涨的热情,不止沙漠,连小爱河都烤干了还不罢休,好一把扑不灭浇不熄的三昧真吆!
叹口气,明袖再灌一碗茶。拉下袖子,拎起镰刀,一步一晃躲着麦茬走向一望无际的麦田。
半路被大柱堵住,“回去!到树阴底下老实呆着!”
大柱,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
那你……
把自己折腾死你准能行。
!!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大柱的语言风格越来越有他沈明袖的特色了呢??不行,他要收学费!
捉着手腕子把他拖到树阴下,再削块瓜塞在他手里,“别闹,再下田你的手就要废了。等我再割一垄咱们就回家。”大柱捧着茶坛子一通猛灌,擦擦镰刀重新下田去。刚到田埂又跑回来摸摸他的头发,“嘿嘿,真滑。”不等他鞋子飞出去,转身没了影。
树阴下摇扇饮茶的老婆婆小媳妇瞅着他嘻嘻直乐。
明袖鄙视一眼血泡累累的手,唾弃一把随风招摇的头发,脸红脖子粗埋下头狠狠咬瓜。
一帮子环肥燕瘦呼啦啦围上来。
“沈公子你不必不好意思,读书人不会耕田才正常呢。”
他哪有不好意思,他脸红是太阳晒的,晒的!
“沈公子不是本地人吧,家在哪里啊?家里是不是有人坐官啊?”
坐官?老妈的居委会主任算不?
“那还用说!要不是官家公子沈公子怎能生得这么俊俏!”
怎么这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吗?
“是啊是啊,沈公子你头发这么黑,是用发油了吗?”
发油?
“沈公子你面皮这么白,是不是搽了茉莉花香粉?”
香粉?
“沈公子你嘴巴……”
等等等等,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啊!他一个大男人用发油搽香粉做什么?难道他看起来很像小白脸吗?
“不像!”众女摇头。
看吧,他就说嘛,他要是像小白脸这天底下还能有……
“你根本就是!”众女齐呼。
明袖一口瓜噎在嗓子眼儿里憋得喘不过气,趴在矮桌上直咳嗽,逮空抖着喉咙怪叫:“你,你们,你们……”
大柱割完麦子甩着膀子晃过来,看到他的怪脸,大惊,“明袖,怎么了?怎么了?”
“她们说我是小白脸!”明袖捶着胸咽下瓜,手指往前一个一个点,“她,她,她,还有她。”
“哦,”大柱眼皮一耷,蹲地上拍瓜吃。
“哦什么哦!”什么态度!真没做小弟的自觉。
“哦就是说,她们说没错啊……”
“冯大柱!”
“在!”
“现命你绕树跑一百圈儿,不许偷懒不许抱怨,违者加倍!”
“是!”
大柱一手提茶坛一手捧甜瓜,跟大阿黄一起在树下转圈圈,自以为很小声地嘀咕:“又不是我自己这么说,凭什么只罚我一个……”
傻小子,谁让你是我小弟我是你大哥呢!
明袖轻轻地笑,仰望浅蓝的天上静静飘过的屡屡云丝。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男子因为一句“小袖,你不做我老婆太可惜了”被他赶到榕树底下转圈子。
男子清清淡淡地笑,不急不徐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步子像流云般飘洒,说出的话却能气死人,“小袖又撒娇,真可爱!”
他气急败坏,扑过去拳打脚踢。男子爽朗地笑开,月光下眼角一点淡蓝泪痣有清浅的艳丽,映着眼中若即若离的温柔,说不出的飘逸风流。
他傻傻地定住,高高举起的拳头再也落不下去。
路灯熄了,街巷静了,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凝视彼此,终于两条人影融作一条。
不记得谁先牵了谁的手
不记得谁先碰了谁的唇
只记得那晚的风有淡淡的蒙胧香气,就连月光都透着栀子花般的清甜……
眼前晃过一条人影,眨眨眼,大柱满面担忧站在他面前,深褐的手指在他脸上轻拭,指间沾染一点水痕,“大哥,你又想家了吗?又难过了吗?”
“没有。”明袖捂着脸笑,“我这是高兴的。”不管这一生还有没有缘分再见,有了那一夜,今生已无悔。
“高兴也会掉眼泪吗?”
“会,当然会。”笑中有泪,泪中有笑,人生原本如此。
田里的男人陆陆续续收工回来,女人们收起自家的茶桌,垮起竹篮偎着自己的丈夫回家去。平凡尘世的平凡夫妻,曾经也是他与他的梦想……
“我们也回去吧。”明袖弯腰收拾矮桌。七八个半大孩子从后面跑过来,围着他唧唧喳喳乱叫:“沈叔是小白脸!沈叔是小白脸!”
大柱哈哈大笑,拔拳去追,“我去逮两个来跑圈。”
孩子尖叫着四散逃进曲曲折折的小巷。
“一帮鬼精灵,学得倒快!”明袖懒懒地啐笑,眉眼盈盈,轻如风柔若水。
柳丝伴着细风轻轻地拂在脸上,像初生婴孩的手,撩起心底点点柔思。明袖第一次觉得,也许在杏花村,十年,并不会太难熬。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来势相当迅急,一会儿工夫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已旋风般卷至身后,马蹄堪堪就要踏上明袖小腿。明袖慌忙躲闪已是不及,心中暗叫糟糕,却听一声清喝:奔雷,左!马蹄硬生生在他小腿边顿住,骏马一个踉跄,蹄子狠狠砸进小道左侧的青石板。白衫骑士趁机扬起一鞭,柔韧长鞭好似灵蛇缠住明袖腰身,微微颤抖将他送至三丈开外。只一错眼,一人一马已不见踪迹。
明袖呆呆地望着清尘滚滚的黄土路愣了片刻,旋即疯了般呼号着追上去:“袖袖,等等我!等等我!”
是袖袖,是他的袖袖!那声音他一辈子也忘不了,清雅,温暖,这世上除了袖袖再没人有那样的声音。
小路上又有十几匹马急驰而来。明袖双目煞红,也不知让路,只发命狂奔。大柱跟那帮孩子耍够了回来寻他,见他一人在前没命地跑,身后十几匹马眼看就要踏着他奔过去。大柱目眦欲裂,大吼一声,扑过去按倒明袖滚出十丈远,制住他四下扑腾的手脚,“大哥,可有伤到你?”
明袖神智癫狂,双目呆直,反手一掌掴在大柱脸上,“滚!”,爬起来还要疯跑。眼前猛然一黑,身子斜斜栽下去。
“大哥,大哥!”大柱跳起接住他。
明袖牙关紧闭,气若游丝,呆滞的双目瞪望刺目晴空,垂死般呻吟,“袖袖,为什么,为什么……”
……
天边隆隆滚过一声惊雷,骄阳似火的天空瞬时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