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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忘情 忘情? ...

  •   明袖撑着伞一路跌跌撞撞往城南赶。风狂雨急那伞着实管不了什么用,不过片刻工夫,方才穿上的夹衣已湿了大半。一脚深一脚浅,趟着齐踝深的雨水向前捱。行至半路,忽见城南郊外密林方向燃起冲天火光。橘红热烈的火焰伴着连绵不绝的暴烈声映红了整整半边天,滚滚浓烟升腾聚散,在火光与闪电的映照下好似一只黑色的魔兽,随风向城内飘过来。
      明袖一惊,扔了雨伞与灯笼发疯似地奔过去。城墙下,守城官兵俱都惊醒了,乱糟糟混成一片。城门大开,有士兵骑马飞奔密林。明袖急得火烧火燎,顾不得想太多便向城门冲去。
      “什么人?站住!”守城兵士手执长戟拦住明袖。明袖不管不顾伸手拨开仍旧拔足狂奔。忽地耳边风声掠起,左颊一阵剧痛,明袖翻倒在雨水中滚出四五丈远。彤彤火光下,脸上凹凸的鞋印清晰可辨。
      肺部一阵激痛,明袖按住胸口急剧咳嗽。
      “趁乱出城,必是歹人!”士兵上前抽出绳子要将明袖捆绑起来。
      恰时一队官兵又要奔赴密林。明袖不知哪来得力气,弹身飞腿踢倒身边的士兵,合身扑上眼前直掠而过的一匹官马,左臂反扭将马上的士兵摔出去,双腿一夹马肚箭一般冲出去。
      “贼人!贼人跑了!”身后的呼喊声沸反盈天,众多兵士骑马来追。明袖似是无知无觉,不闪不躲顺着官道一路跑下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袖袖可好?袖袖可好?虽未亲眼目睹,但他感觉得到袖袖一定在那片密林里,甚至是在那片火海里。心像被利剑穿透,疾风呼啸带着刺骨的疼痛嗖忽而过。
      策马狂奔,呛鼻的油烟味儿越来越重。一股皮肉烧焦的腐臭味儿随着狂风飘过来,明袖心中一拧,鞭子越发狠急地抽在马臀上。身后追击的士兵却慢了下来。
      又跑了大约四五里,隐约看到烟雨水雾中一队士兵拥着一个白衣骑士急驰而来。明袖正要迎上去,突然两个士兵催马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掀落马背按倒在地,明晃晃的刀架在颈子上。
      “袖袖!袖袖!”明袖竭力挣扎抬眼望向缓下马速慢慢走近的白衣人。
      明亮炽热的火光里,少年清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就连眼角那一点凄冷的泪痣明袖似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袖袖,袖袖!”双肩被铁钳似的手按向地面,明袖的脸几乎完全淹没在泥水里。扭动手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仰望就要擦身而过的少年,“袖袖你好吗?你好吗?可有受伤?”
      少年的双唇绷成一条线,黝黑的瞳孔溶进这漫天的大火竟仍没有一丝温度。马蹄轻抬,溅起朵朵水花轻踏而去。少年自始至终没有看一眼脚下的明袖。
      身体似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猛然断裂,明袖瘫倒在浑浊冰凉的雨水中,满脸水迹斑斓不知是雨是泪。
      士兵将明袖绑好提起倒扣在马背上,颠簸着向渭阳城奔去。飞逝的泥水地在眼前连成一条灰灰的没有光亮的线,怔怔瞪视四溅的泥点,眼角慢慢滑下一行淡红泪痕。
      不远的身后,少年驻马凝视着那被甩在马背上飞奔而去的身影,纤薄的双唇慢慢绽放开一朵清丽的笑容,飘摇在倾泻的雨幕中,好似白莲承露。

      渭阳城的大牢一夜之间人满为患。
      从牢房门口走到最底处,大小监号包括曾废弃的狱房俱都塞满了人,上至六旬老翁下至懵懂少年各色人等一应俱全。总之,凡是昨夜亥时以后今早寅时之前在渭阳城周边二十里内游荡闲逛之徒,无一例外都被捉来塞近牢房供着。
      这下可好,一向阴森可怖的县大牢冷不丁成了菜市场。喊爹的骂娘的唱曲的傻笑的应有尽有,乌糟糟吵成一锅粥。放眼望去,黑压压一团生猛鲜活好不热闹。
      明袖闭目靠在监号一角,竭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昨夜淋了一宿雨,肩头的伤口被雨水浸得太久,此刻像刀剔一样疼。淋淋的血水渗出来,被雨水一打湿了整条衣袖,看去分外可怖。热度好象要上来了。明袖往后靠一靠,尽量将身体靠近沁凉的石壁,期望能减轻一些灼热的晕眩感。胃里一阵一阵翻腾得难受,若是可以,他真想伸手进去将胃袋扯出来扔掉。
      身旁几个男子围成一圈扯着嗓门聊天,从七仙女哪个最正点直扯到黄桥烧饼该不该放芝麻。明袖原本难受的想死的心都有,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胡侃反倒好受了些,偶尔还分神琢磨下,接下来他们该就上去厕所时该看晚报还是早报这一课题进行研究讨论了。谁想他们却陡然压低了声音,缩着脑袋神秘兮兮地道:“嘿!知道为什么把咱们都塞到这里来吗?”
      “不是说京城的江洋大盗逃到这里来了吗,把咱们都当贼了吧?”一个道
      “你才是贼呢!看我浓眉大眼的哪像贼了?”另一个抗议
      “不对,不是江洋大盗是采花大盗。”
      众人大笑,明袖也忍不住抿嘴乐。
      “嘘……都别吵了,都不对!”起头的那人摆摆手小心翼翼地道:“听说,是在捉妖月公子呢!”
      此话一出,登时没一人再出声。妖月公子那是连三岁的小孩都懂得忌讳的对象。传说中他嗜血成性杀人如麻,行事癫狂全无善恶之分。高兴时他可以不声不响血洗十六寨匪霸,不高兴了,随便摘了哪个朝臣的项上人头挂在城头上晒两天。短短两年时间妖月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也将血腥唳气撒遍神州每个角落。妖月,这是个想起来就让人骨头缝里发冷的名字。
      “不会吧……”静默半晌,有人呐呐开口。“妖月向来只找那些大人物的麻烦,怎么会到咱们这种小地方来?”
      “可是,那场火……”那场惊醒了半城人的烧天大火来得也太过玄乎,除了妖月还有谁能做出这等事?
      众人面面相觑,眼珠转来转去,似是在寻坐中究竟谁会是妖月。片刻却都嗤笑出声:妖月,传说中是难得一见的没男子,沈腰潘鬓不足以称其美。更有甚者,有人说妖月是非男非女美到极至的妖姬。这一群粗手粗脚的庄稼汉又怎么会是妖月?
      “官老爷们糊涂了,要捉妖月哪用这么费事,看看面相不就……”
      说话的人瞥见静坐一角的明袖,突然顿住,望着明袖眸光渐渐堆叠起疑虑和惊惧。
      众人随他看去,俱都一愣。倚做墙角的青年太过独特,或者只能叫做少年?墨黑发丝,尖端却有一抹隐约的红,容颜憔悴灰白,看去却清纯如水。一件纯白丝缎外套血湿了整条袖子,恐怖却又妖艳。淡漠清冷的神情冷若冰霜令人不敢逼视,却又让人忍不住盯着不放。
      明袖感觉到数道奇怪的目光,皱皱眉张开眼往四周一扫。几个人慌张低下头。明袖觉得好笑,轻轻掀了掀嘴角。近旁一个男子见了鼓起极大的勇气开口道:“公子,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还能怎么进来的,明袖撇撇嘴,总不会是他自己跑进来的。
      “逮进来的。”
      “啊?哦。我知道……我是说他们为什么逮公子进来?”
      为什么?心中顿时生出千万把利刃,翻绞剥刮,直将一颗心碾碎成无数片。
      明袖一阵激动,呛咳不止。好容易吸口气止住咳嗽,讽笑道:“我?我是自找的。你呢,你为什么进来的?”
      “我?嘿嘿,早上出门倒马桶就被逮进来了。”
      “我赶早往城外送货被拦住了—”
      “我家娃闹肚子,背他找大夫……”
      沸沸扬扬又闹开了,先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明袖笑笑复又闭上眼昏昏然似睡非睡。
      牢门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定是又有人被捉进来。果然,牢头开了明袖所在的最底间的这间监号,砰地扔进一个人来。那人支撑不住颓然倒地。待牢头走远,一群人马上围过去,看清那人的形状不由惊呼:“天啊,怎么用刑了?!”由臀部至大腿,那人的青衣被湿粘的血水浸透,看去一团模糊触目惊心。明袖听了也是一惊,初审只问了姓名籍贯,按理说没有用刑的道理。
      张开眼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过去,只见一道单薄的青色人影瘫在地上微微抽搐着,而后轻轻动了动。有人靠前去扶他,他却避开,自己抖抖地爬到墙角,双臂撑在墙壁上慢慢支起身体。手指颤抖,几乎扣进墙缝中去。平息片刻,那人缓缓抬起头环视四周,隐在乱发中的红唇竟似笑了笑。瘦弱的肩膀抖了抖,青衣人微微仰头看向墙壁上的一只火把。如水发丝滑下脸庞,一抹明媚的笑容毫无防备地跳进众人眼中。
      时间陡然静止,那一刻明袖几乎忘记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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