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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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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袖一直都认为所谓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美人,只是历代文人出于某种目的杜撰出来的一个传奇。数不清的红颜祸国的故事更是印证了明袖的论断——美人,更多的时候只是充当了亡国罪人这一可悲的角色。她们的美丽被无限度地夸大,性情被无止境地抽象,傀儡娃娃般在历史中承担起本应由君主担负的罪责,成为热血志士口诛笔伐的祸国妖姬。
但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望着眼前那朵似有似无的微笑,明袖突然对自己的观点产生了怀疑。他不敢肯定,如果他是一位君主,而那瑟缩在昏黄火把光晕下的青衣人是他的宠妃,当他的宠妃带着这抹淡雅清新的微笑请他交出玉玺时,他会不会果断地拒绝,并英明地挥剑斩情丝。
会吗?亲手扯碎那朵野百合似的微笑,往他的双眸中浇灌进苦涩的泪水?
单是想一想,心就忍不住泛起一阵酸痛,仿若丢失了最珍贵的宝贝一样空虚。
明袖没来由地一阵烦闷,更深地缩近墙角里。没道理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生出这种心思的,即使他很美,美到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即使他很娇弱,苍白到透明的病容分外惹人怜爱……
病容?他的伤好象很重的样子。明袖忍不住又睁开眼往那个发光体似的存在看去。
青衣人像是被牢房里一群一声不响盯着他猛瞧的男人吓到了。收起唇角的笑,面色越发苍白。垂下头,墨玉似的黑发掩去面容。青衣人轻手轻脚想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缩到一边阴暗的角落中去。但事与愿违,方要抬身,受过重创的身体便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惨白细瘦的手指痉挛般握紧,淡青色的血管像是不知名的幼虫在薄薄的皮肤下蠕动。喉间猛然爆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公子,我来帮你吧。”近旁的一个年轻汉子看不过去,伸手去扶他。手指刚触到他的手臂,那颤抖不止的手陡然扬起,凌厉无比地落在年轻汉子黝黑的脸上。
“啪”,一声决绝的脆响。
“别碰我!”濒死般的嘶喊,黑发扬起,青白雪颜上的一双秀目迸出疯狂的愤怒与厌恶,那样激狂的火焰似要将整个天地烧成灰烬。
像是看透了那双眼睛疯狂之后的绝望,明袖的心嗖然收紧团缩成僵硬的石块,冰冷沉重无法跳动。
监号陡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被打的汉子愣了愣,面色蓦地一红,拔出拳头冲过去,“你充什么大爷?!”
四周的人慢慢站起来围上去。明袖赶忙扶着墙壁站起身,颤巍巍想要挤过去。那么瘦弱的身子定然再受不住一分粗暴,无论如何也要护他周全。
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青衣人似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眸光闪了闪,苍白的面容浮起两片羞愧的红晕,下意识地握住衣领向后蹭了一下,仰首对暴怒的汉子道:“对不起……”游丝一样纤薄的声音,似乎风一吹就会断掉。
那汉子又愣住,看着那被牙齿咬得几乎要渗出血的嘴唇,高高举起的手无论如何也落不下,顺势挠挠头,憨憨地道:“没……没什么……”
淡淡一笑,青衣人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掴在自己脸上,干脆狠决,红艳艳的手印子瞬时便隆起在青白的面颊,细细的血线滑落唇角。
“对不起……”重又垂下头,纤薄的身影自虐似地快速缩进角落里。黑暗拢上来,掩住他的身形,也掩住他神经质般的颤抖。
一群懵懂的庄稼汉呆呆的愣着,万分不解地互相对望。良久,摇摇头蹲回原处,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
明袖倚墙而立,身上冷汗涔涔,全身软绵绵的提不上一分力气。
真的要被那小家伙吓死!不过,那性子还真是坦荡率直。看去只有十七八岁,不想去却这等磊落魄 。怪不得一见之下遍如此在意他,这份率真可是像极了他那假小子似的小妹。心里忽然轻松许多,明袖不自觉向那个幽暗的角落走去。快到跟前却发现,他每跨出一步,那团漆黑的影子便抖得更厉害一些。明袖顿住,心底涌出深深的无力感。怅望一眼,转身走回去。
监号里的火把光线一成不变地昏黄,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明袖觉得身上越来越烫,脑袋时不时便会空白一片,什么也不记得。肩头的伤口反倒不怎么疼了,只是整条手臂好似打了麻药,抬不起来。明袖直觉这次凶多吉少,再拖上两天不出去,他就有可能变做有福之人了——傻人有傻福嘛。
不断地有人被塞进来,却没有再进行讯问。明袖在一片嘈杂的声响里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醒来再睡去,全然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直到十几个牢头抬着一桶桶的窝头来分饭,才知在牢中已过了一天一夜。
在押的大多是青壮劳力,关了十几个时辰一人只给一个窝头自是不够。但吵也吵不出什么来,牢头一言不发落锁走人,爱吃不吃。没法子只得忍气三两口吞下肚。
明袖攥着小孩拳头般大的窝头却一阵反胃,现在让他吃东西还不如再给他一刀。抬头看看对面的角落,那团模糊的影子依然安静地缩在黑暗里,似是没有动过一下。
十七八岁,长身体的时候,又受了重伤,多吃一些才好。撑起身子,不管会不会吓到他,明袖摇摇晃晃地挪过去。不等那影子支棱着躲开他,明袖忍着阵阵晕眩,弯腰将窝头放在青衣人快垂到地面的鼻子尖下。
“我……我有,谢谢。”跟先前一样紧绷的声音,却听得出已明显放松许多。
很有礼貌嘛,比小妹强,那丫头什么都跟他抢。明袖笑笑干脆将窝头塞进他手里,“你吃吧,我不饿。”
轻柔似水的声线。明袖敢以性命担保这是他有生以来讲得最温柔的一句话。谁知那好象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却似被抽了一棒槌,身子猛然一弹,抖得牙齿咯咯直响,窝头都拿不住滚到地下。
“怎么了?”明袖捡起窝头在身上蹭了蹭,重新放到他手里,“不舒服是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少年不说话,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吸声,石块般硬的窝头楞是被捏成了粉末,“你……你叫……什么名字?”一字一顿,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
“我?姓沈,沈明袖。”明秀伸手掰开少年的手,“别捏了,快被你捏成精粉了,这还能吃吗?”
少年猛然握住明袖的手掌,死死地死死地握进手心。颤抖的双手越收越紧,似是要将明袖的手骨一根根生生拗断。
明袖吃痛,皱眉用力想将手抽出来。少年不放,更紧的握住,低垂的肩头抖动,口中发出小兽般的哀鸣。手心冰凉的汗水粘在明袖手背上有种粘腻的疼痛。
“你……”明袖略有些惊惧的往后退。
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手腕上,烧得明袖的皮肤一阵灼痛,也烧尽了他要出口的抱怨。
更多的泪珠滑落,少年咬紧下唇,强忍急剧的抽泣抬起头。扭曲的脸庞早已泪雨磅礴,乌黑的眸子好似两泓深潭,痴痴地一瞬不瞬地望着明袖。
明袖胸口似被重锤击中,狂涌的海潮般的剧痛将他全身淹没
那是怎样的目光啊,悲伤、狂喜、绝望、期盼,世间所有的情感好似都溶进了那双幽深不见底的黑瞳里。
少年牵动唇角,神情似哭似笑,张开手臂扑进明袖怀中。
明袖肩头剧痛,踉跄几步,委身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