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失忆后》淇司

54、白猿峡 通过这一点

　　雨要来了！
　　雨季要来了！

　　春泉张开口，想要尖叫的念头在胸腔冲撞，待冲到喉咙口，只剩下一声沙哑的呜咽。

　　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就算她现在去组织所有村民逃难，也更改不了结果。

　　她只能这般无力、绝望地亲眼目睹这一切，让生命中毁掉她一切的大雨，再一次倾泻而下。

　　“霍尔！”狂风中，春泉爹追上在小道上疾走的霍尔，“你说你，下这么大的雨非要去看什么水流走向？——拿上这个，小心野物！”
　　霍尔从春泉爹手中接过一柄钢叉，草草对他一笑，说道：“放心！”
　　他的晏海话已经流利了很多，两个字铿锵有力，带着让人说不出的信任。

　　“不对！”春泉对着霍尔喊道，“回去！给我回去！”
　　她迈开大步，想要冲过去抓住霍尔，但她始终在原地。

　　霍尔充耳不闻，毅然决然地带着钢叉，走上了唯一的一条生路。

　　山脚下，忙着收衣服、收粮食、赶牲口进圈的人全然不知，命运的巨斧已经悬在了头顶。

　　这一切源于一个疯狂的想法：霍尔想要在群山之间凿出一条通道。

　　“这会极大地推动村子的发展，”霍尔挨家挨户说服村民，“道路是一切沟通的桥梁，路，行走的路，车马通行的路，也是活路。”
　　他抓起一旁竹筛里的一把茶叶，语气洪亮，咬字清晰：“晏海用于出口的茶叶，大多来自飞云阁，南疆地势险峻，土质是很稀缺的土，虽种植农作物收成一般，但是茶叶却比飞云阁上乘。”
　　“南疆紧邻飞云阁，从此处到飞云阁不过百十里，但若想走出南疆，却要足足走上月余。只要凿出一条路，村里能和外界连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大多数村里人都觉得这阿斯卡人疯了，整天琢磨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要修路，得先开山。
　　在这南疆，山如同细密的衣褶，官府不管边陲小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能靠本村人一点点努力。
　　村里的青壮年不多，面对这百里群山，这得干到猴年马月去？

　　尽管没什么人看好，霍尔依然十分坚定：“在我临走前，我必须为这个村子做些什么。”
　　闻言，春泉娘诧异：“霍尔兄弟，你要离开吗？”
　　那时的霍尔和与他一同来到南疆的阿斯卡人，才刚刚在这里站稳脚跟。

　　霍尔勾起嘴角，因为眯眼的动作，眉尾反而微微下压，显得说不出的惆怅。
　　“我很喜欢晏海。南疆很好，作为我在晏海的第一站非常惊喜，这也让我更加期待其他地方的风景。”

　　他叹了口气，说：“我是真的很想、很想让村子里的人好起来。”

　　“阿嫂，你知道吗，虽然我来晏海没多久，但是我观察到晏海人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这种特征无关地区风俗、身份阶级、男女老幼，我接触到的大部分晏海人，都有这个特征。”
　　他在晏海的融入很成功，说话已经不如以往那般直来直去，看向春泉娘的眼神中有着诚恳和委婉。

　　春泉娘在小板凳上前后微微晃动身子，用掌心有节奏地拍着怀中熟睡的小春泉，说道：“霍尔兄弟，我们一家虽然和你还有你弟弟认识不久，心里已经早就将你们当做自家人了，咱们自家人说话，不用顾虑什么。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告诉阿嫂听，要是阿嫂实在不爱听，那就当做没听到。”

　　“晏海国面上好客，实际上将里和外分得很清楚。若是没有种族、地域、风俗等大差异来区分‘自己人’和‘外人’，那么人们就会细究，从家族中开始区分，甚至一个屋檐下也会如此。
　　“我从晏海相隔成千上万里的国度而来，在此地无疑是外人。我曾做过牧师、学士、吟游诗人，自诩深谙沟通之道，可我已经做到足够的坦诚，却还是很难换得信任。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阿斯卡人吗？”

　　春泉与画面中的春泉娘几乎同时开口，说出的却是截然相反的话。
　　“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你帮助了我们太多了。”

　　“阿斯卡人精明、狡猾，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我接触到的阿斯卡人都是好人。”

　　“你们是不详的化身，是一切罪恶的源头，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南疆人热情，但不乏含蓄和为人考虑的思量。你的真诚和无条件的帮助，早就打动了很多人。”

　　画面中的春泉在娘的怀抱中酣睡，面容宁静。
　　画面外的春泉紧紧咬着下唇，因为看见的一切，心神如怒浪一般汹涌起伏。

　　春泉娘哄睡孩子的节奏始终未变，丝毫未感受到时间之外，那一道悲伤又愤怒的目光。
　　“再试试吧，霍尔，我无条件支持你。你只需要说服我和春泉爹以外的村民。”

　　在霍尔感激的神情当中，场景流转，变成了霍尔带领村民施工的画面。
　　霍尔带着其他人潜心钻研了几年，没事就钻进南疆的群山中临摹地图、规划路线，最终拿出结果说服了所有人。

　　他制造出了奇形怪状的工具，历经月余，在南疆的某个小山包上，凿出了晏海的第一个穿山通道。
　　顶上的山石和泥土并未落下，甚至可以说，整个通道十分稳固。

　　站在山丘这边，隐隐可见另一边针尖大小的亮光，通过这一点不足萤火的光，南疆人看见了那个让人赴汤蹈火的东西。
　　——未来。

　　施工热火朝天地进行，整个村子的人群情激奋，每个人都在自发干着力所能及的事。
　　霍尔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年龄的模样，两鬓却仿佛落了霜，一片雪白。
　　他带头在开凿的山洞中调试、维修那庞大的金属怪物，在南疆的酷暑中热得大汗淋漓，脸上却始终挂着笑意。

　　或许是他天生眉眼耷拉，当他看着逐渐向前推的穿山通道时，面上却带着淡淡的愁苦。
　　就像是看着青虫在菜叶上蛀出一条条空洞的发愁菜农。

　　按照他的规划，通道从村口开凿，却并非直线向前，而是绕到村子上方，再一路向东北，直开拓到相邻的镜城。
　　过了平坦得像河中卵石的镜城，便是晏海最大的港口之城——江源了。

　　霍尔的弟弟乔治——现如今已自行改名为水鸟——丝毫不明白哥哥的顾虑，一身憋不住的蛮力，天天埋头在山洞里开凿。
　　无论是阿斯卡人还是南疆人，大家脸上都带着说不出的希望和朝气，大家都在向往着，与世隔绝的村子在光鲜亮丽的晏海露面的那一天。

　　而起初最积极主动、最向往的霍尔，却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一遍遍地演算规划的路线，在春泉的视线中，当他因疲惫就地在山上睡去时，用于垫脑袋的是一沓厚厚的废纸。
　　南疆的每一座小山都在他的纸上、脑海中，通道一次次成型、又被涂抹修改，每一条穿过山体的通道，都经过了他的万般考虑。

　　天不遂人意，在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南疆的雨季到了。
　　南疆气候湿热，一年中足有三个月都是雨季。
　　接连的大雨劈天盖地，工程进度效率越来越低，无奈之下，只能暂时搁置。

　　村民们坐在屋檐下，看着灰色的天空，所有人都在等待天晴。
　　殊不知，属于村子的最后一个晴天出现的那天，他们正埋头在山洞中工作，早已错过了这个晴天。

　　雨越来越大，有人问出了那个大家心照不宣的问题：穿山通道会塌吗？
　　一向说话留有分寸的霍尔坚定道：绝对不会。

　　春泉冷笑。
　　她伸出手指，去戳面前黑黢黢的山洞，手指穿了过去，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你为何如此笃定？在你的无数次演算当中，没有推测到这一种结果吗？”

　　雨彻底落下了。

　　画面中的霍尔穿行在熟悉的山间小道上，这一次不同，他的步伐明显急促了很多，连蓑衣都没来得及穿，草草夹在胳膊下就走，浑身被雨浇得湿透了。
　　呜呜咽咽的，自蓑衣底下钻出一只小手，抓住了霍尔的衣服。
　　——春泉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力气却很不一般，死死揪着霍尔的衣服，带着股不服管的味道。
　　十岁的春泉从蓑衣底下钻了出来，大喊：“放我出来，我自己能走！大哥！快放我下来！”
　　她不断扑腾着，在雨声中抗议着，神色焦急。

　　霍尔脚步依然稳健，丝毫没受她的影响。
　　“听话，别闹，你娘腹中胎儿这么久都未出来，我们得快点找到产婆。”
　　“我是来给你带路的，你不放我下来怎么知道产婆家在哪！”

　　霍尔抹了一把她脸上的雨水，不由分说地将她重新塞回蓑衣里：“指路用脚还是用嘴？乖乖的，别动弹！”

　　雷声接连在天边炸响，比霍尔手中微弱的灯光更亮，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也引起了大地阵阵的微颤。
　　泥浆在小道上流成了河，霍尔熟稔地迈开步子，踩住绝对不会打滑的地方，迈过积水坑、稳步向前。

　　或许是雷声太大，雨声也大，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小春泉躲在蓑衣里，总能听见地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似的。
　　大地很不安分。
　　小春泉想着。
　　和娘肚子里的孩子一样不安分。

　　行走到山腰，霍尔喘了口气，将小春泉的脑袋从蓑衣底下剥出来：“看路，往哪走？”
　　小春泉撇撇嘴，往山下扫了一眼。
　　她从未走到离村子这么远的地方，忐忑的同时，隐隐的有些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南疆白猿峡，是一个被夹在两座大山中间的小型村落。
　　他们的先祖在狭窄的山缝隙之间找到了相对开阔的这一线，在此落地生根，已经百年。

　　小春泉忘记了自己探出头的主要任务，新奇地借着闪电的光，试图寻找到自己家的方向。

　　就在此刻，雨幕依然遮天蔽日，雷声间歇，时间如流水滚滚向前。
　　而小春泉和霍尔同时心脏往下猛然一坠，扭头望向村子的正北方。

　　那是一种生物自带的直觉，灾难到临前的预兆。
　　白花花的，有什么东西正从山谷中往下滑动。
　　它的动作分明十分缓慢，却在眨眼间就移动了数里。

　　春泉指着它，张口哑然，什么都问不出口。
　　霍尔喃喃了一声：“天神啊！”

　　闪电适时亮起，让他们看清了它的全貌，与此同时，它与雷声齐鸣。
　　那是洪水的前端，一团丰富的白色泡沫。
　　大地震动，山石滚落，洪水裹挟着断裂的树木与泥沙倾泻而下，发出咆哮。

　　各物在泥水中碰撞出白色的泡沫，又顷刻被洪水吞没，待到那令人心惊的泡沫破碎，洪水已快来到小春泉和霍尔面前。

　　霍尔将春泉往怀里掖了掖，迈开大步—跑！
　　小春泉慢半拍反应过来，失声：“娘！爹！！”

　　如有神力的庞大巨兽顺着山谷奔腾，席卷吞噬所到之处的一切。

　　夜已深，坐落于山谷末尾的白猿峡，整个村落只剩下一家留有光亮。
　　村民们自发点起珍贵的油灯，向春泉家聚集。
　　无数小点聚集在一起，愈发光亮。

　　然后，——灯灭了。
　　无数盏灯在同一时间灭掉，没有一点声音。
　　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都被怒浪声给一并吞下了。

　　山体被冲刷，松散的泥土层滑坠，这反而像是在为洪水的推进增加助力。
　　霍尔捂住春泉的头，在山脊上一步步向上奔跑。

　　他的头发被雨水冲刷得紧贴颊侧，眼睛也几乎完全睁不开了。
　　待到二人爬到安全处，山脚下的白猿峡已不复存在。

　　霍尔脱力地跪倒在地，双手下垂，泥水从他的下颌不断滴落。
　　小春泉从蓑衣中挣扎出来，急切地眺望，问道：“大哥，村子呢？我们的村子呢？”

　　雨声中，霍尔沉默地跪坐着，连呼吸都显得微弱了。
　　良久，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强压颤抖的气息，咬紧了牙关。

　　“水流的走向改变了。或许是雨太大，冲碎了河堤，也有可能是倒下的树木等堵塞了河道……总之，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该发生的。”
　　霍尔似乎忘记了小春泉的存在，陷入了某种沉思当中，嘴唇中时不时溢出一些夹杂着晏海词的阿斯卡话，语气几乎没有起伏。

　　小春泉懵懂地在黑暗中依稀分辨霍尔的轮廓，巨大的不安、惶恐将她裹住了。
　　此刻，年幼的她第一次感受到，好像有一些什么东西彻底地改变了。

　　洪水来势汹汹，直到寅时，才逐渐消了气焰，懒洋洋地嚼食着白猿峡的残骸。

　　南疆的雨季就是如此，到了天微微亮，雨就会短暂地停歇一会儿。
　　此时天空就像是层层叠叠的黑纱，一只手伸出来，慢慢地揭开一层、又一层，被黑纱遮掩的东西，也就逐渐展现出来了。

　　雨停了，夜里沉睡的生灵也跟着苏醒了。

　　小春泉缩在蓑衣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了阳雀的叫声。
　　那叫声依然欢快高亢，若不是背景中仍有轰隆隆的水声，昨晚那场水患差点就显得像一场虚无的噩梦。

　　她惊醒了，一下子坐起来，往白猿峡的地方望去——
　　一双手猛地捧住了她的脸，将她的视线硬生生扭转开。

　　记忆中总是温和的、笑眯眯的霍尔第一次那样严肃地与她对视。

　　“春泉，你还记得去产婆家的路吗？”
　　“记、记得。”
　　“好。顺着山脊线走，不要踩松软的泥土，你去产婆那里，不要回来了。”

　　小春泉嗅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脸色变得煞白。
　　霍尔叮嘱完，径直站起来，将身上能搜罗到的东西全部摘下来，塞到小春泉手里：“这些可能会用到。快走吧，看上去雨待会还得继续下。”

　　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她的臂弯滑下，小春泉后知后觉，惶恐不安地喊：“大哥！你去哪儿？”

　　或许是淋了一夜的雨，霍尔声音有些沙哑。
　　“我去……那里看看。”
　　他手指向洪水来的方向。

　　十岁的春泉茫然地跟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许久，都不知道他要看的到底是什么。
　　二十七岁的春泉望着那里，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洪水到来前几天，霍尔规划的穿山通道，刚好进行到那里。
　　停工那天，水鸟还向霍尔汇报，山洞地面有些塌陷，好像地底有空腔。

　　霍尔经过考虑，决定等可以重新动工后再做检查。
　　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出于安全的考虑，或许会成为毁掉一切的源头。

　　霍尔沉默地站起来，没有看春泉，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或许……我不会有勇气面对这一切……请原谅我。”
　　说完，他迈开大步，逆着洪水的来路而上，消失在小春泉的视线中。

　　小春泉再也没见过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