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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霍尔 霍尔如同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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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泉拿着短刃逃一般离开了那屋子,她无头苍蝇一般急驰了一段路,脚步逐渐变慢,手指松松地捏着刀柄,微微仰头看着昔日的天空,以及天际熟悉的群山轮廓。
她知道自己想杀的是谁,知道该去哪儿才能找到人。
但是她现在的脚步越来越慢,几乎停下来了。
出门时跑得太快,脚底有些微微的发热发麻。
脸上的面罩闷得她呼吸都不那么顺畅了,但她没想过摘下来。
说不清是不想让人认出自己,还是不想以自己现在的面容面对故乡。
“诶?”一个挎篮子的女人从屋舍的小道间钻出来,一丛翠绿的绿叶菜自她的臂弯钻出,“你是……春——”
春泉恍若大梦惊醒,草草瞥了她一眼,逃一般地自她身边擦过。
一片篮子里的碎菜叶沾上她的衣袖,水珠沁入粗糙的布料中。
那女人在她身后喊:“这么着急,去找霍尔吗?”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春泉像被刺了一下,将头低得更低,嘴唇紧紧咬住了下唇。
明明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够重新回到这里,为什么真的回来了,却觉得如此煎熬?
春泉的双手重新握紧短刃,在零星遍布的茅草顶木屋之间穿梭,极力避免和村民打交道。
她也不敢去看他们的脸,不愿去回忆与他们共同生活时的点点滴滴。
快一点吧,快一点结束这场噩梦吧。
春泉的呼吸紊乱,胸腔中的心脏宛如一只不听话的兔子,毫无规律地乱窜,扰得她心神紊乱。
她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血液循环过快,手脚发麻发胀,一种像是兴奋的情绪缠绕着她,引领着她,到达了儿时最熟悉的地方。
歪歪扭扭的房子伫立在一个小山包前,修房子的人手艺不精,屋顶的补丁一层摞一层,像个天生站不直的二流子。
围栏倒是修得不错,根根木桩夯实到底,密密匝匝地围出一个小院子。
几乎要撞上围栏,习惯性的动作使春泉抬手去扶围栏门,发现自己摸了个空。
她的手比围栏门高出足有几掌的距离,这些年里她长高太多,这围栏对她来说矮得十分可笑。
扶住门,像是漂浮的水藻缠绕住一个支点。
嘎吱——
春泉停顿了一下,发现自己像个小偷,竟然在无意识地避免发出动静。
她松开手,抬脚踢开门,双手持刃,快步走向院落中那间小屋。
门虚掩着,一只瘦猫躺在门口,听见春泉的脚步声后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抖了抖一只耳朵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春泉抬脚绕过猫,举止鲁莽暴躁地闯入屋内,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发出了很多动静。
但,屋内没人。
熟悉的淡淡气息,如清凉的药油一般穿透了她的蒙面布,顺着她的鼻腔直冲脑门。
地面发潮的味道,闻上去,像是要下雨了。
还有他很少点的香……寻常只有重要节日才会点。
她曾经缠了他很久,想让他分自己一点那香膏,他都不肯给……
紧皱的双眉下,警惕的双眼逐渐变得有些微微失神,只是本能地嗅着那气味,抵抗着这气味像一把钥匙般打开尘封的记忆。
屋内没人,她本该抓紧时间离开,但是不知如何,在原地踌躇了片刻。
一瞬的犹豫足以致命,更何况她直愣愣地站在如此显眼的地方这么久。
“喵——”
身后猫发出一声绵长的叫声,春泉立即旋身挥臂,反手持着短刃向着身后模糊的人影刺去。
猫绕着那人的腿蹭,他脚尖灵活地挑起猫推向一边,宛若水中的鱼一般动作流畅,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春泉的几次攻击。
他满脸笑意中带着藏不住的欣赏和揶揄,比起在躲避春泉的动作,更像是在观察她的一招一式,并且引导着她该往他身上哪些地方刺。
不知不觉间,二人从门口打到了院中。
那人明明能如此精准地躲过春泉的短刃,却被院子里突出的一块石头绊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春泉也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跟着停下了,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了。
摔倒的人自己也吃了一惊,愣了一下后大笑:“不打了,不打了,一把年纪了,经不住折腾。”
此人看不出精确的年龄,他的面庞并无过多皱纹,头发却是古稀老人一般的雪白。
他眉尾和眼尾低垂,瞳色浅淡,睫毛却是深黑的,使他的神情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意味。
他毫无防备地坐在地上,春泉的手指用力到几乎嵌入刀柄。
春泉尝到了血味,齿沿自下唇移开,声音也带上了血液的铁锈味:“霍尔。”
霍尔“嗯”了一声,随手将手上的东西抛到一边:“你是真的长大了,阿妹,大到连大哥都不喊了。”
粗麻布跟着风打了几个卷,从春泉的身侧飞过。
春泉大惊,后退了几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蒙面布不知何时被霍尔扯下来了。
“闭嘴,”春泉恼怒地厉声道,“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东西,少套近乎!”
霍尔耸了耸肩,面对她的冲撞和怒火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用那种令春泉感到恶心的耐心语气问道:“被困住了吧?”
未等春泉回答,他便撑地站起来,拍了拍手掌上沾上的草屑,缓慢地踱步。
“我能猜到你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我也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样的问题,”霍尔语气温吞,“当然,我也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情——诶,还是这么容易冲动。”
春泉直取霍尔下颚,若不是他闪避及时,她已经将他的整个下巴都削了下来。
“你若是知道,还会做出那样的决定,让全村人都为你的那点不切实际的实验和想法陪葬?!”
霍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站在两线交织的节点上,我只有这样的选择,一个是坏结局,另一个,是更坏的结局。阿妹,如果是你,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
“别叫我阿妹,你根本不是霍尔。”
“我的确不是他,但我也并非完全不是他。”
霍尔扬起笑脸,他笑的幅度很大,让那张常年未有这样波动的脸变得极其扭曲。
“我知道,你想杀霍尔,因为他间接害死了你的父母、你的整个村子里的人,还抛弃了你……你对阿斯卡人的厌恶便来源于霍尔,我说得没错吧?”
“他以你的家人自居,他的弟弟水鸟也和你关系很好,你一度认为,哪怕你们不是一个国家的人,也能成为亲密无间的家人,就这样相互陪伴,安稳地在这个小村子度过一生。”
春泉甩手掷出短刃,在霍尔侧身闪避之际飞身向前,右手短刃划向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他说得越多,春泉反而越镇定。
春泉的步伐中已经失去了方才那隐隐的、略带痛苦的隐忍,恢复了她一贯的利落干脆。
他如此详细地说出了这些事情,而且称呼霍尔为“他”,貌似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见”的。
春泉即刻回忆起司融方才在石阵中的经历,了然:“你会读取记忆,看来这村子也是你复刻出来的?”
霍尔不答,他的脸闪烁了几下,夸张的笑脸重新变回带有淡淡忧伤的模样。
切换回了真正的霍尔,他并未回答春泉的问题,而是莫名带着淡淡的哀伤叹气:“阿妹,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春泉神色一暗,攻击又快又准,直将霍尔逼到围栏边。
霍尔游刃有余地格挡,语气平稳:“今天是你爹娘的祭日,我刚去看望他们回来。你娘生前最喜欢我的香,只可惜那是我祖母的遗物,无法轻易赠人,只能每次点的时候,请她一同来闻闻。”
风起,夹杂着草屑尘土的风扑面,霍尔身上淡淡的香火纸钱味和那异域香膏味迟一步散开来。
春泉被迷了眼,后退到离霍尔十步之外。
春泉已经彻底不回应他的话,她时刻小心这环境中的各种变化,警惕面前人又搅动出什么乱子。
“你恨我吧?是不是恨得每一天都在想将我杀掉?恨不得我没死在那场水患中,恨不得由自己亲手将我杀掉?”
霍尔负手而立,抬起脚尖向她慢慢地迈了一步。
“但其实,我没死。”
春泉怒喝:“闭嘴!”
“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比你的记忆中老多了?你其实也在怀疑吧,狡猾的阿斯卡人都会给自己留后路,更何况他还有那么多理想抱负未实现,怎么会轻易地死在这个小村子里?”
霍尔的脸闪烁、扭曲,似哭似笑,在春泉颤抖的瞳孔中不断变幻模样。
记忆中的霍尔和伪装霍尔的冒牌货不停地切换,他们神态不同、语气不同,熟悉霍尔的人,只要留心就能戳破这假面,但这两种全然不同的言语和态度重合、交错,也让春泉必须凝神才能辨别。
猛地,霍尔如同鬼魅一般移动到春泉面前,抓住她的手腕,将利刃对准自己的腹部。
“来吧,阿妹,杀了大哥吧。”
他的手冰凉刺骨,带着湿漉漉的生涩感,泡涨的指腹纹路顺着春泉挣扎的动作在她腕部摩擦,留下带有细微沙土的水痕。
“不管我是否死在那场水患中,你都要杀我一次,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吗?”
春泉屈肘顶向他下颚,顺势扭身踢腿向他太阳穴,将自己从霍尔手中挣了出来。
被霍尔湿哒哒地抓了一把,春泉脸上的怒意反倒消散了不少。
她后退几步,收刀入袖,沉静道:“你看上去很着急,怎么,这幻境是有时间限制?”
霍尔沉默不言,从头顶开始冒出一层水膜,将他全身都浸得湿哒哒。
他变得像一条泡发的死鱼,惨白发胀,若不是眼睛还睁着,简直就像刚打捞上来的浮尸。
半晌,霍尔耸肩叹气:“你比我想象中的意志坚定。”
“这得归功于你,这种招数对我的同伴用过一次,我自然会对相似的场景有所防备。”
霍尔低笑了一声,几不可闻地呢喃道:“同伴……吗?”
“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我以他人心神俱碎的模样取乐,涕泗横流,狼狈至极,自诩高尚的人类,在此刻还不如以残羹为食的蝼蚁有尊严。”
春泉:“既然你这样说了,我自然不会让你得逞。”
霍尔的笑容扩大:“你很对我的胃口。在我制造的幻境里,我最爱听的,就是这一类话。”
话音未落,霍尔的身形便消失在空中,只剩下一抹淡淡的蓝雾贴着地面上方几寸处缠绕,最终湮灭在院落中短短的草茬中。
“接下来,就让你看看真正的霍尔吧。”
他的声音从像是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方向传来。
“你可以把看到的一切当做是我制造的幻觉,全然凭你自己的心意去判断真假。我这个外人不好掺和在你们这对兄妹之间,就不过多打扰了,告辞。”
周遭逐渐出现越来越多的声音,就像是夜雨初登场时那般躁动,所有声音都一齐响起来。
虫鸣、鸡叫、狗吠。
铁匠铺富有节奏的叮叮当当声、晒场上窸窸窣窣收粮食的声音。
春泉呼吸一滞,被莫名的慌乱攫住了。
——这些声音与她脑海深处的记忆共鸣起来,让她回忆起:有这些声音,才是她记得的那个故乡。
一晃神间,草垛上的老猫伸了个懒腰,张大嘴打哈欠的声音被时光回迁的举止拉扯,变尖、变细。
一个哈欠落幕,干瘦的老猫变壮、再变小,最终变成了一团巴掌大的毛绒团,颤抖着四条豆芽似的小腿,发出呼唤母亲的细鸣。
再然后,凭空消失了。
时光流转,房顶的补丁少了很多层,只铺了几层茅草,依稀可见钉住茅草的竹条仍然是青翠柔韧的。
屋顶的茅草有个不自然的凸起,那团草晃了晃,钻出了一个脑袋,高呼一声:“霍尔!”
他看着比春泉记忆中年轻很多,精瘦黝黑,有着一对很有特色的招风耳。
春泉动了动嘴唇:“……爹。”
茅草屋里,霍尔抱着一个小孩手忙脚乱地应声而出,用不那么顺畅的晏海话磕磕巴巴地说着:“春泉,要娘,霍尔不要。哭,停止不能。”
春泉爹哈哈大笑,用手做了个吃饭的动作:“饿了,孩子饿了!”
霍尔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地笑了。
二人的笑声阴魂不散,像一把石刀一般狠狠剐着春泉的心神。
春泉扭头离开,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眼前的场景都始终保持着她刚好能看清的距离,还会随着她的视线转移而运动。
像下雨之前一直笼罩在人脑袋上的小飞虫一样,打不走、甩不掉,还会一直扑人眼睛,极力表现着自己渺小又令人生厌的存在。
在疾驰中,春泉被迫看见了霍尔与他们家数年的友好相处,从她跌跌撞撞走路、到牙牙学语、再到第一颗乳牙脱落。
距离那个时间,越来越近了。
轰隆——
高空薄云疾走,瞬息万变,棉被一般的阴云气势汹汹地扑来,将天地罩得一片昏黑。
闪电在阴云中滚动闪烁,雷鸣才慢半拍乍响。
沙沙沙——
往日静谧的树在空中狂舞,地上碎石被卷动翻滚,一股尘土湿润的味道在人鼻尖处酝酿。
春泉膝盖一软,步子停了下来。
她盯着天空,眸中出现了一丝近乎绝望的惊慌——
——雨、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