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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牢狱 司融丝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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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以来,春泉从未对盛平说过这么多话,说得她嗓子都干了。
盛平听完垂下眼,将水囊递给春泉。
春泉喝了一小口,慢慢地滋润口腔和喉咙,随后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很快就咽下去了。
“你刚刚说,你会死在这里?”她还是没忍住问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很危险吗?”
盛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滑动,缓缓开口道:
“这里比起迷宫,说是一个地下通道更为准确。西部地势险峻,尤其是松川地带,所以有人修了这个通道,用来运送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涉及区域主要在晏海西部地区,松川、不烬山、殷墟、飞云阁,还有南疆。”
“至于这里有什么,”他转过头,看着睡得不省人事的司融,轻声说道,“阿斯卡人、晏卡志士,还有违禁货物。”
春泉皱眉,几次欲言又止。
盛平没有回头,将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司融刚入睡时的半个时辰左右睡得很熟,等过了半个时辰,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他了。”
在他的低语中,司融放在胸口的手指略微收紧,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搭在脸颊的一缕发丝勾着他的嘴角,司融嘴唇微张,气息有点不稳。
“他做噩梦了,估计过会得醒了,我们抓紧时间再休息一会吧。”
盛平手撑着地面,将自己挪了挪位置,但他却没有休息的意思,而是一直凝视着司融。
像是想通过他的睡颜,窥探到他的梦境。
他说对了,司融此时的确在做梦。
只不过这算不算噩梦,就很难说了。
司融的眼睛看不太清,朦朦胧胧的,像是盖了一层布似的。
当附近响起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他才发现,原来是周围太黑了。
狱卒提着灯在监狱中巡逻,昏暗的灯光一闪而过,掌心的纸张摩擦他的掌纹,他被触觉提醒低头看,察觉到自己手里攥着一张纸。
哦,这是他一年前,在清异司监狱醒来时的场景。
意识到这一点后,司融摩挲着被自己揉搓得快烂掉的画纸,想起了在此发生的一切。
他似乎发了很久的烧,一直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日夜不停地痴痴呓语。
然后在混乱中,他拿到了纸和笔,一阵熟悉的悸动唤醒了他混沌的神智,拿起炭笔,在纸上画画。
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到,索性闭上眼睛,任由本能驱动着乱画。
只是他心中并没有一个准确的主题,最终画出来,也只是一团混乱的线。
日复一日,他被审问了几次,但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的脚上曾经也有镣铐,但是他从未有一点反抗,退烧后,每天只坐在牢房里,攥着纸张茫然面对脑中的空白。
问及被抓紧监狱之前的事情,他比狱卒了解还少。
狱卒不断地提示——
晏卡志士、暴乱、大火。
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艰涩地拧开名为常识的锁孔,这才让司融不至于像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一样。
他艰难地拼凑出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昭王孟诉率领清异司追捕晏卡志士头子利安德数年,终于在一场晏卡志士组织的纵火案中,近距离见到了利安德的背影。
孟诉乘胜追击,像在夜色中捕猎的鹰隼,眼中只剩下这一个猎物。
然而,利安德却十分熟悉稼阳的地形,在跃下一座酒楼后,消失得无隐无踪。
那时正处秋季的月圆之夜,街道上洒着银屑一般的月光,是个赏花赏月的好日子。
准备过中秋的百姓在街头观赏采购,杂耍艺人也借此机会铆足了劲拿出看家本领,热闹非凡。
混乱之中,晏卡志士一把火点了一家接纳阿斯卡人的酒楼。
清异司早有准备,埋伏的靖卫当即与纵火犯进行追逐,同时留下一队人灭火、疏散人群。
孟诉早早得到消息,利安德会出现在现场,在发现疑似利安德的人后,不由分说跟了上去。
有人问,为什么那么确定那就是利安德呢?
孟诉拉弓瞄准前方逃窜的背影,沉声说了两个字:直觉。
一路奔逃的人像是后背长了眼睛,跃身避开利箭,动作轻盈灵巧,说不出的狡猾。
他过了转交,包抄的靖卫和究追不舍的孟诉扑过去,只撞上了一群因为火灾极度恐慌的居民,见拿着杀器的清异司冲过来,个个吓得吱哇乱叫。
混乱之中,孟诉看见了一个火光中的背影。
他站在屋脊上,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火焰将夜色照得明亮如昼,更显得那个剪影黑而沉。
鼻梁高挺,下颌方正有力,肩宽腰圆,身形十分魁梧。
他像是笑了一下,颧骨隆起,嘴角露出两根尖尖的獠牙。
仅仅一个剪影就给人带来诡异的冲击,无论是行事作风还是穿着,都透露着一种诡谲邪魅的气息。
斗笠在空中滑了半个圆,杀气腾腾地扭转方向,向着孟诉的方向飞来。
前方靖卫挥剑劈开那破斗笠,孟诉的视线因此被短暂遮住了那么一两秒。
待剖成两半的破斗笠落地,屋脊上已经连影子都没了。
如密网一般以利安德为中心收拢的靖卫一无所获,在附近搜了一圈,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尽管出了着火的事情,火势也很快被控制,但人流量反而因此而变大了些许。
有的胆子大的还主动凑到附近来看酒楼的残骸,对着被靖卫压制捆绑的晏卡志士啧啧称奇。
在这种情况下,利安德隐入人群,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江里。
所有因火势和晏卡志士而受伤受惊的人被暂时归拢到一起,有的让家里仆人马不停蹄地接走了,有的被吓得哭哭啼啼,拽着靖卫裤脚自证清白。
梁归从受伤人群里拎出一个人:“司主,这个人是我在附近发现的,有些可疑。”
梁归手里拎着的,就是昏迷不醒的司融。
司融的怀里抱着一个老旧的木箱,额头上一道伤口正汩汩流血,像是被人当头劈了一棍。
孟诉瞥了一眼,言简意赅道:“关起来,审。”
再一次跟丢利安德,他眉头紧锁,甩手离开。
这么多年,这还是他头一次和利安德有如此近的接触,近在咫尺还是让人跑了,他心里难免有些窝火。
梁归不敢触他霉头,利索地将所有还活着的晏卡志士和有嫌疑的人都打包扔进了监狱。
然而,这些人却如同死士一般有骨气,哪怕早已被搜身检查,口中也没有毒囊,但都未来得及提审就死了。
仵作划开他们的腹部,一番细细的检查后提交了报告:
这些人长期服用微量毒药,需每日定时解毒,稍微耽误了时辰就会暴毙。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司融。
对待这唯一的线索,孟诉很是看重,决定亲自审问。
结果司融烧得死去活来,满口胡言乱语,几次都让人以为他要死在这牢里了。
甚至在孟诉某次进入牢房查看他的情况时,他还伸手,拽住了孟诉的衣角。
梁归如同惊弓之鸟,当即要斩断司融的手。
孟诉抬手制止,微微弯腰问他:“你说什么?”
司融一直在碎碎念着,像是在说梦话,身上大汗淋漓。
旁人的斥责打骂一概惊动不了他,他自顾自地混乱在自己的世界里,额上裹着的纱布早已被汗液和血浸透。
奇怪的是,听见孟诉的声音,他竟然停下了。
安静了片刻后,他声音沙哑,含混不清地开口,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
“相、相信我,或者……咳咳——杀了我。”
奇迹般的,他那双眼睛像是睁开了那么一瞬间,只是眼神还未对焦就重新闭上了。
他蜷缩着身子,费劲地咳嗽,像是肺上已经咳出了一个大洞,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响。
孟诉单手背在身后,就这样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像是想听他还想说些什么。
司融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他的衣服,继续昏迷了。
“拿灯来。”
狱卒连忙奉上一盏小灯,在牢房浑浊的空气中,灯光凑近了司融的脸。
此人十分瘦,双肩虽是成年男子的宽度,身子却薄得很。
面颊微凹,眼下青黑,一副在此之前就被病魔折腾了很久的模样。
司融的脸上带着因发热而导致的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遍布了额角,发丝在他的翻滚中黏上了颊侧,微微打卷。
孟诉沉默着看了一会,直起身:“等他醒了通知我。”
说完后,他便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牢房。
三天后孟诉再见到司融,总算见到他睁着眼睛是什么样子了。
出奇的亮。
清醒后司融恢复了一些精气,在孟诉处理纵火事件的过程中,他也被审了几次,了解了这起事件的前因后果。
所以当孟诉走到牢房前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一手攥着笔,一手扒着栏杆,对着孟诉一副看呆了的模样。
司融明显有些呼吸不畅,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样,微微歪着头,从栏杆的缝隙里将孟诉从头打量到脚。
他眨巴着眼睛,嘴唇微张,在狱卒开锁的时候,他才被声音惊动,想起自己本该呼吸换气。
孟诉背着光,也不知道司融看清了几分。
他拿过狱卒呈上的审讯记录,垂眸看了一眼:“你叫司融?”
“他们说,我的画箱上写着这两个字,那姑且就算作我的名字吧。”
和孟诉想象中的不同,他的声音倒是沉稳得很,虽然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也丝毫不减其中的朝气和愉悦——虽然不知道被打入大牢有什么好愉悦的。
从痴傻呆愣的状态回过神来后,他看着倒是伶俐了许多。
一头乱发和囚衣,在他身上反倒不显得落魄,反倒有些潇洒随意的感觉。
他后退了几步,对着孟诉灿烂一笑:“昭王孟诉,我一看见你我就知道,我迟早会为你画一幅画。”
说到一半,他干燥的嘴唇被牵动,破口出渗出血来。
司融丝毫不在乎地一舔,任由那嫣红侵占了他那相比寻常男性而言更为饱满的下唇。
面对一个失了忆、还本性油嘴滑舌的罪犯来说,其实审问的效率并不高。
司融在审问过程中,满口“也许”、“大概”、“有可能”,若是断他满口胡诌,直接砍了,又显得滥杀无辜——毕竟他是真的不知道。
崔玉头一次进清异司监狱,就是来断定司融的脑子到底有没有问题,他在沾满陈年血迹的刑具下战战兢兢地对司融进行了检查,然后将眼镜片贴着他那宝贵的古书问司融问题,进行测试。
最后崔玉几乎虚脱地走出牢房,报告上只有八个仓促的大字:确认失去阶段记忆。
他火急火燎地逃了,将司融这个难题扔给了孟诉和梁归,审了两三天,一点利安德的消息也没问出来。
最终孟诉不得不放弃了。
他能感受到,和司融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就越奇怪。
“给他一身衣服和银两,”孟诉大笔一挥,在司融的档案上“无嫌疑”一栏上做了记号,“放人。”
就这么,司融恢复了自由身。
然而他却像是依依不舍一样,端着被还回来的私人物品,将那件粗布衣拆了又叠,叠了又拆。
“唔,王爷,”在孟诉离开之际,他忍不住开口,“我能跟着你吗?”
孟诉脚尖偏移,微微旋身,停留在了牢房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依然是背着光,这日是他休沐的日子,他并未身着清异司的制服,而是穿着面料柔软、垂坠感极佳的常服。
这让他看上去平易近人了些许,或许这也是司融敢直接开口的原因。
他并未开口说话,而是用肢体对司融表达了疑问。
牢房门开着,但司融还是习惯性地扒着栏杆,慢吞吞地说:“你会用得着我的,你也很清楚吧?”
在审讯过程中,孟诉的确感受到了,司融十分聪明。
他思维敏捷,擅长换位思考,虽然有些话听上去是在胡说八道,但竟然能和那行踪不定的晏卡志士对上想法。
晏卡志士比泥鳅还滑,纵火事件中,仍然有个别破网而逃。
在靖卫追捕晏卡志士的过程中,或许是受到审讯的影响,孟诉不知怎的,指示他们前往司融猜测的那个方向。
结果,果然和司融猜的一模一样,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抓到了那些逃走的纵火犯。
不仅是作案手法、藏匿地点,还是撤离路线,都和司融猜得差不多。
孟诉不是没有对此人产生过怀疑,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师,怎么会对晏卡志士这么了解?
他后来才知道,司融是对自己感兴趣的一切东西都十分了解。
在牢房前的他还不明白这一点,但鬼使神差的,他开口了:“你想加入清异司?”
孟诉松了口,司融感受到了希望,他点了点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像我这种进过监狱的嫌犯进清异司有些不妥吧,我只需要陪在王爷身边辅佐便好,不管是在王府扫地打杂、喂马做饭,我都行!”
闻言,梁归忍不住开口了:“你还想进王府?”
司融无辜地眨了眨眼:“不行吗?”
梁归无言地斜了他一眼:这能行吗?
“打杂就不必了,”孟诉往司融面前走了两步,“你若是愿意,就跟我回王府吧。”
司融乐开了花,绕开栏杆从牢房门钻了出来:“遵命!”
他抱着画箱乐颠颠地走到了孟诉前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归地面了。
梁归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还是开口道:“司主,还请三思。”
孟诉“嗯”了一声,眼神落在司融的背影上。
“他险些发烧丢了性命,归其原因,是清异司在抓捕晏卡志士的路上伤了他,我该做出补偿才是。”
他们缓缓地顺着阶梯往上走,孟诉继续说道:“一个人的言谈中藏着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东西,无论是对某个群体的轻蔑,还是志满得意的傲慢、想要寻求庇护的祈求……这些东西,都瞒不过我。从他的言谈中,我能感受到他的心里,是向着晏海百姓的。”
走出地牢,迈入地面的那一阶,孟诉的声音笃定:“他绝非晏卡志士。只要心系百姓,那他就不是一个坏人。”
秋高气爽,艳阳高照,温暖的阳光烤去了衣衫上在地牢中沾染的所有湿润和腐朽气息。
孟诉站在门边,淡淡说道:“若是日后发现他心怀异心,我会亲手杀了他。”
梁归不敢再有异议,单膝跪下:“是!”
前方的司融拎着自己的画箱,好奇地四处打量这个陌生的稼阳。
却不知在无形之中,一柄名为审判的利刃悬在了自己的头上,随时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