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爱上宿敌》淇司

50、蜘蛛 这个迷宫里

　　孟诉猛然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迷宫的洞顶，还有焦头烂额的楚晴。
　　头脑昏沉，他尝试着用力，感受到了来自右臂上方的牵扯和束缚感。

　　“司主，您终于醒了！”楚晴利落地在孟诉的右臂打结，用牙咬断了纱布，“我们被移到其他地方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孟诉捂着头，动作略微凝滞地坐了起来。
　　这里是一个空旷的通道，周遭或坐或站着十几个靖卫。
　　他无言地将视线一个个地数过去，确认人数对得上，这才松开了眉头。

　　“我们小看这个迷宫了，本以为只有明显的陷阱，谁知道竟然还有毒箭这种阴招！”楚晴单膝跪地，低头道，“属下医术并不及崔文书，只能草草处理，是属下失职了，请司主降罪！”

　　“无妨。”孟诉垂下眼，按着自己胀痛的太阳穴，“我并无大碍，只是昏迷时做了点噩梦。”
　　那算是噩梦吗？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的确扰乱了他几分神智，乱了心神，那或许就算是吧。

　　他嘴中苦涩，舌尖一点腥甜，像是舔舐了干涸的血迹。
　　司融那沾了血的下唇依然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孟诉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尖，在面罩下舔了下自己干燥的嘴唇。

　　右臂的伤口并不深，只是刚中招时带来了极大的毒素效果，及时处理后仍然能拿得动剑。
　　比这更重的伤都受过，没道理因为这等蹭破皮一般的轻伤而停留。

　　孟诉无法否认，是他轻敌了，才会中了这种小伎俩。

　　进入那个地缝后，他们并未发现苟家驴车的踪迹，在发现这里岔路众多后，为了不再次在这里折兵，孟诉决定带人返回。
　　然而，地面开始移动，他们被带着一起偏移、挪动，后路被彻底阻断了。

　　孟诉并未慌张，带着靖卫们在这迷宫里寻找出路，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让忽然遭受此等变故的、有些躁动的靖卫们也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路谨慎前进。
　　谁能想到，一路遭遇那么多陷阱他也没表露出什么烦躁，因为中毒小睡片刻后，反倒有些愁眉不展似的。

　　“司主是为了掩护属下们撤退才受了箭伤，属下承诺，此后的路途中一定不拖司主后腿！”

　　孟诉戴着面罩，闻言只是视线轻扫过来，那一双幽深的眼眸中尽是说不出的淡漠。
　　“梁归不在，清异司内部纪律是散漫了不少。别的话不必我多说，回京后，所有人每日训练加三组。”

　　他抛下跪地谢罪的靖卫们，左手执剑走到了前方。
　　用于护住面部的轻型罩甲像一只手掌，托住了下颌和鼻梁，让人除去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站起来后，除去右臂上醒目的纱布，几乎看不出他有受伤的痕迹。孟诉的腰背依然挺直，步履平稳、节奏统一，右手不动声色地张合，活动着指关节。

　　这个地方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大，沿着通道走了很久都未走到尽头。道路曲折蜿蜒，偶尔还需上坡下坡，像是在虫子蛀出的地道行走。
　　孟诉经常在晏海四处活动，但从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这让他十分在意，吩咐靖卫画下他们走过的地方，试图描出一张地图。
　　然而，迷宫偶尔会移动，画地图的行为无异于刻舟求剑。

　　在迷宫中不停地走了数个时辰，接连遭到了几个陷阱后，清异司不得不暂停下来商量计策了。
　　楚晴掀开面罩，喘了口气：“司主，我们并未预料到这下面是这种情况，所以擅长机关的人并没有随行，这样仅靠自己的身手闯过机关，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大家都很清楚。
　　他们的情况不太乐观，没有做打长久战的准备，无论是水还是食物都没准备多少，在这刚开始还能坚持，如果一直这么耗下去，他们极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深埋于地下，虽然似乎有空气流通，但相比于地面的空气质量比起来不是差了一星半点。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靖卫，也有被幽闭影响到状态的可能出现。

　　孟诉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抬眸看着上方昏暗的油灯，说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这里想必有人经常出入维护，只不过是敌是友很难说。”
　　楚晴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眼神亮了一瞬，又很快警惕起来。
　　身处黑暗的地下，每一个通道、暗室都有灯，在有人经过时，它们会自动亮起来，等人走后，它们又会灭掉。

　　从款式来看，这是很早以前流传到晏卡的阿斯卡油灯款式，造型古朴，充满特色，但是十分耗费油膏。
　　楚晴站在灯下，能看得很清楚，这盏灯的油膏已消耗一半有余。
　　他们在这停留不过一刻钟，按照正常的燃烧速度，一枚油膏能支撑一个时辰左右。

　　也就是说，在他们到这之前，有人在这盏灯下停留过很长时间，又或者说，有好几拨人陆陆续续从这里经过。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算不上乐观。
　　更主要的，按照这个迷宫中十分精巧、堪称鬼斧神工的机关设计来说，极有可能油膏燃尽后，会有负责补充油膏的人前来填补。
　　那人是什么身份？若是得知清异司进了这里，他会做出什么举动？

　　几息间将所有后果都联想了一遍，楚晴问道：“司主，那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
　　孟诉盘腿坐着，垂眸整理袖口：“在这等。都散开，警惕周围通道的动静，要是有人来，无论如何先擒住再说。”

　　靖卫默契地分散出去，几乎是孟诉的命令发出的瞬间，便没有了人影，只剩下孟诉一人坐在原地。
　　就像蜘蛛一样，很少有人直接看到蜘蛛的影子，蛛丝却随处可见。
　　在不经意的时候，细密粘稠的蛛丝便将猎物缠绕、收紧，当猎物被束缚时，暗处的蜘蛛才会顺着蛛丝飞掠而出。

　　孟诉没摘面罩，低头像是很专注地在拆束袖的绑带，再将袖口散开、叠好、一圈圈将袖子重新束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胸口的起伏有些乱，腰微塌，肩颈线条也有些僵硬地紧绷着。

　　孟诉咬着舌尖那一点莫名的腥甜，任其麻痹的效果直达舌根。
　　原本以为只是受伤醒来后的错觉，谁知竟然是胸口那毒又发作了。

　　阴阳无瞳之眼的疤痕紧贴着他的胸骨，像是要将皮肉烙穿，直将这耻辱的印记刺入他的灵魂。
　　灼烧，像烙铁一般的灼烧感，疼痛缠绕神经，让他恍惚间几乎闻见了皮肉被烧透的味道。

　　从苟家商船下来后的那次清创，在他的允许下崔玉引出了更多的污血，像是让疼痛提前透支了，自那次以后，这歹毒的疤痕就诡异地安静了下去，几乎让人忘记了它的存在。
　　谁知道它竟然这么会挑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发作了，存心想拖人后腿。

　　不妙的是，能缓解这毒素的药在崔玉身上，而崔玉没有跟着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精神支柱的司主发病、展露出脆弱不可靠的一面，必然会动摇军心。
　　孟诉轻咳几声，压抑住胸口传来的钝痛，闭上眼睛调息。
　　因疼痛产生的汗在面罩下和制服下默默流淌，痒得像是蚂蚁在爬，只是和剧烈的疼痛比起来完全可以忽略。

　　每一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这段时间孟诉一直在为了各种事件操劳，几乎每日睡眠的时间都严重不足。这让此次的发作也更加地难捱，他静静地坐着，却感觉自己像是在轻微地晃动，连坐都坐不稳了。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孟诉咬紧后槽牙，眼皮的折痕因为皱眉的动作而加深，也因此显得他的眼神中带上了更为强烈的憎恨。

　　他时常梦见月光下、火光中，那个站在屋檐上，随手扔下斗笠的背影。
　　那么潇洒，那么狡猾，那么可憎。
　　就像一只打也打不到的苍蝇，一直绕在耳边提醒着他的存在，而当人严阵以待时，他又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诉的气息因此有点紊乱了，他重新闭上眼睛，深深地吐息。

　　四肢因为疼痛有些麻痹迟缓，他挽剑起身，如落叶无声般使了几招清异剑法。
　　动作行云流水，点到为止，剑气中带着狠戾的杀气。
　　相比起静坐着，忍耐疼痛活动起来，反而要好受得多。

　　忽然，孟诉的动作停下了，望向一边的通道。
　　随着他的屏息凝神，墙上的灯无声无息地黯淡下去，直至周遭恢复了惯常的黑暗。

　　孟诉无声地站在黑暗中，足有半刻钟的时间，他一动不动。

　　黑暗中，哪怕是虫蚁爬过的声音都无比的清晰，更何况。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那是光脚踩着沙土地面的声音。
　　通道里的灯光随着他的脚步声而接连亮起，他扶着墙，掌心在墙面摩擦触出沙沙的声响。

　　听上去此人对迷宫也不是很熟悉，不像是来填补油膏的人。
　　那会是谁？

　　迟疑的、虚弱的，三步一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虫子在空中漫无目的地乱飘，细如发丝的蜘蛛网罩住了它的必经之路，暗处的蜘蛛无声蛰伏，无数双眼睛盯紧了猎物。

　　脚步声磨蹭着往孟诉的方向走来。
　　孟诉垂眸听着，判断着他每一步的间距。
　　在下一步，他脚踏足的区域，会让这一盏灯亮起。

　　顷刻间，暗处的靖卫全部出动，只听见细微的剑鸣，未惊动敏锐的灯，便听见了惊呼和求饶声。

　　灯亮了，孟诉缓缓走近，看着地上的男人。
　　靖卫的剑像一张网将他钉在地上，却没有伤到他些许皮肉，但还是将他吓得抖若筛糠。

　　他浑身赤/裸，一身肥油颤抖着，一脸的横肉也跟着哆嗦。
　　蓦地被剑光闪了眼，他在地上缩成一团，抱着脑袋求饶：“手下留情啊官爷！”

　　一身白花花的肥肉成了装饰，吓得像个鹌鹑。

　　孟诉摆手，一个靖卫用剑柄勾住男人的下巴，将他那张脸暴露在光下。
　　“你是何人？”

　　男人连脚趾都蜷缩成了一团，见自己的小命并未在刹那间被取走，露出了自己那张战战兢兢的脸。
　　颧骨上带着两坨养尊处优的红晕，他眨巴着将眼睛睁开，在看清俯视着他的孟诉、以及围绕着自己的靖卫们后，吓得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楚晴不假思索抬脚踹在他脸颊上，将他像个面口袋一样踹飞了出去。
　　男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扑腾一声倒在了地上，他剧烈咳嗽着，吐出了一颗后槽牙。

　　经过这般提神醒脑的操作，他再也不敢晕过去了。
　　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挪了几步，他那没出息的膝盖怎么也硬不起来，索性扭身猛磕头求饶：

　　“靖卫爷爷们、奶奶们，小人、小人姓钱，不过是个黑心贩子……我我我我只是拿钱办事，我发誓我再也不敢跑了！”
　　他的头倒是磕得诚意满满，一个也不敢糊弄，在地上邦邦邦地像捣蒜，不多时就将头磕破了。

　　楚晴怔愣了片刻，上前用鞋尖抵住这钱姓男人的肩膀，制止他继续磕头。

　　“你是说，你是跑出来的？”

　　钱姓男人也愣住了，小心地觑了一眼她的神色，犹豫着开口：“你们……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
　　他又仔细地看了一眼楚晴的制服，眼神心有余悸地落在了他来时的通道口。
　　像是在害怕，那里时刻会有人追上来。

　　楚晴猛地扭头：“司主！”
　　这个迷宫里，除去他们，还有其他靖卫！
　　会是梁归吗？

　　孟诉会意，言简意赅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