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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木屋 “拜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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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丝一般的气根自洞顶垂落,如同一头漆黑的乱发。
往前一步,是几步在夯土上凿出的步梯,通往洞底那个小小的木屋。
木屋只有一间居室,房子侧面修了个土灶,大概是起到了厨房的作用。
屋顶已经塌了,风蚀后的泥瓦倒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土堆。
寂静得堪称安宁。
在面向司融三人的方向,木墙壁被蠹虫蛀空,倒塌了些许,能让人看清内里的构造十分简陋,仅有一张石头砌的床榻,还有早已化作泥土的一张小桌、两把木椅。
它看上去欲坠,像一个拄着拐的断腿老人,勉强地维持着自己直立的平衡。
“难不成这里有人住?”春泉垫脚远眺,“我进去看看。”
迷宫内的灯光被树根遮住了大半,他们只能看清楚木屋大致情况,春泉吹燃火折子,缓步走下阶梯。
泥土湿润滑腻,一不注意脚下就容易打滑。
盛平急匆匆地往前走了几步,眼睛死死地盯着春泉的背影,将袖口在掌心攥成了一团抹布。
他的眼神闪烁,两肩微耸,欲言又止了片刻。
春泉没耐心观看他的变脸过程,直奔着木屋而去。
盛平在原地踌躇着,低声道:“不会有人的,已经没有人了。”
他盯着第一级台阶,盯着刀山火海一般如临大敌,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神神叨叨地呢喃了几句“那里没人”,像是在说服自己。
“难为你们还有精力研究那玩意儿,我是没劲了。”
一从那邪门的石阵逃脱出来,司融立即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整个人被意志力驱动着向前走,一看见是个安全的地方,他一下子就松懈了。
司融一身衣服破的破脏的脏,还没一个要饭的体面,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在路中间躺下了。
他闭着眼睛,从背后掏出挌到皮肉的小石子扔掉,声音越来越低:“我先歇息片刻。”
转眼间,司融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俨然火速会见了周公。
盛平并未回头看一眼司融,他的眼里此时此刻只剩下了那间小木屋,以及那一点象征着春泉的灯火。
萤火虫一般的火光绕着木屋转了一圈,随后一步三挪地从破洞处进去了,只剩下墙壁后面的一小片昏暗的光晕。
屋内的陈设一览无余,不消片刻,春泉就出来了。
她不再像进去时那样小心,流畅地从墙壁中钻出来后,几个跳跃间就回了原地。
她吹灭了火折子,说道:“就是个破屋子,里面没人——他怎么了?”
司融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春泉犹豫了一下,弯腰探了探他的鼻息。
——好在还有气。
无人注意的地方,盛平紧绷的肩颈线条松懈了下来。
一抹苦笑自嘴角淌过。
想什么呢?人死如灯灭。
那里没有任何人,这一点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了。
司融枕着自己的手臂,睡颜安宁,胸口平缓地起伏着。
春泉蹲在他旁边,惊奇他竟然睡得这么香,不知怎的,她也打了个哈欠。
盛平回过身来,眼神后知后觉地落到地上的司融身上,愣了愣。
他眨了眨眼,或许是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膝盖微颤,小腿也发胀酸痛。
于是他坐在了石台上,说道:“再过一会儿,迷宫可能又要移动了,我也不清楚我们会被送去哪,所以现在还是抓紧时间恢复一下体力要紧。”
春泉用手背蹭了一下下颚的汗珠,点了下头,眼神无意落在了稀稀拉拉的气根上。
“这里似乎离地面并不远。”
她抬头看着高而黑暗的洞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又拍了拍自己的脸,甩了甩头。
“松川八成的土地都长满了松树,地下的根系盘根错节,你可知道松川的松树根有多硬?”盛平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我们就像是笼子里的蝈蝈一样,只是偶尔被人拎着走来走去,其实一直在笼子里。”
“那照你这么说,难不成迷宫移动的时候,树根也跟着移动吗?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地方,就没有一个突破口。”
她没有理会,反倒打起了精神,顺着洞壁一寸寸地摸过去。
只要找到树的主根系,就能顺着向上,破土而出。
“别白费力气了,坐下歇会吧,”盛平无奈道,“这个迷宫可是花费了数百年打造的,很难从这里逃出去。”
春泉的声音隔着十几丈远传来:“你对这个迷宫这么了解,却一点出去的办法都没有,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面对春泉时不时夹枪带棒的指责,盛平磨练出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功力,见她不见棺材不落泪,他耸了耸肩,伸手按摩腿上发硬的肌肉。
他时不时往木屋的方向看一眼,眉头微微皱着。
若不是迫不得已,他是真的不想在这里逗留。
看的次数多了,盛平显得有点焦躁不安,索性转过身去,用司融的睡姿盖过木屋在他眼中的倒影。
司融这人醒着时不老实,睡觉时倒是出奇的安静,仿佛入定一般,连身都不翻一下。
他的靴子被他蹬得只有一半挂在脚上,盛平知道司融穿了鞋就睡不着,但是出门在外,难免会有突发情况需要爬起来就跑,所以司融总是这样只穿一半,以免黑灯瞎火的,翻身起来还要遍地找鞋。等鞋找到了,人头估计也落地了。
他一只手臂枕着脖子,另一只手放在胸前,隔着衣料按在怀里某个东西上。
盛平的视线落在司融脸上,眼皮垂着,却像是透过司融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盛平坐着,腰微塌,那在迷雾客栈被削秃的鬓角上,断发四仰八叉地支棱在耳边,显得十分滑稽。
肩头的发丝随着呼吸缓缓地摩擦着衣料,发尾低垂,发梢末端轻扫着地面的尘土。
眼睛太久时间没眨,眼球变得干涩,失去了水光和神采,变得如同木偶一般。
春泉顺着洞壁摸了一圈,失落而归。
当她回来时,看见的便是盛平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
她瞥了一眼被她的动静惊醒的盛平,将自己在墙边安顿着坐下,靠着湿润的洞壁深深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难得的歇息时间,她也着实很累了,争分夺秒地放松着自己的身体和神经。
只是她的入睡速度不及司融一分,还在酝酿睡意中时,极易被周围细微的动静惊动。
她睁开眼,皱眉看着一步步挪过来的盛平。
盛平坐到了她旁边,抱着膝盖问道:“你能和我说说他的事吗?”
搭在肘部的手指抬起来,指了一下地上酣睡的司融。
春泉双手抱胸扭过头去,重新闭上眼睛:“你们不是认识吗?”
“以前认识。虽然偶尔我会跟踪他,但我也不敢跟得太紧太频繁,怕被他发现,”盛平坦然道,“我不太了解现在的他。”
春泉又打了哈欠,懒懒的:“那你直接去问司融,我要睡觉了。”
哪怕她如此直白地拒绝了盛平,盛平却还是像没听懂似的,犹豫片刻后再次开口:“他对我失去了信任,我知道现在问,我一句实话都问不出来。”
失去了回应,盛平静静等了一会,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春泉。
屡次三番扰人清梦,脾气再好都得发火了,更何况是春泉这种根本不算脾气好的性格。
她抬手,本想照着盛平的方向狠狠抡一拳,却不料被盛平稳稳地抓住了手。
沉稳有力,仅仅只有挡住她攻势的力道,一点威胁都没有。
春泉睁开眼,只见盛平将头枕在膝上,眉尾低垂着,双眸中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和苦涩。
他勉强牵起嘴角,轻声道:“我怕我现在不了解一下他,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春泉挣出自己的手,皱眉:“没有机会了是什么意思?”
盛平转过头,看了司融一眼,声音放得更轻:“我会把你们平安送出迷宫,但是我会死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淡坦然,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和畏缩,仿佛早已洞悉了自己最终的结局。
春泉沉默了一下,本想开口再问,只见盛平垂下头,将头埋在了发丝和膝盖之间。
脆弱的后颈自分开的发丝间露出,肤色苍白,脖颈纤细。
“拜托了,春泉姐。”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丝细微的鼻音,加上略颤的尾调,听上去简直像马上要哭。
春泉寂静无声地陷入了细微的慌乱和无措中,在继续睡觉和组织语言中纠结了片刻,最终自暴自弃地“啧”了一声。
盛平闻声抬头,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希冀。
就像是又回到了刚认识的状态,总是把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的单纯样子。
雷厉风行地带着他们在迷宫里跑了一路,这下忽然停下来,他反而显得有些迷茫脆弱了。
“我认识他不过半年,所以对他了解不多,”春泉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睛开口道,“我平时靠四处猎杀阿斯卡人为生——你知道的吧,朝廷那个拒卡法,晏海人可以靠拿着非法入境的阿斯卡人脑袋领奖赏——我和阿斯卡人接触多,顺带着也能摸清一些他们的动向和背地里想干的事,所以我偶尔去稼阳,也会把线索卖给一些人。”
盛平放轻了呼吸,一个字都没有打断她,只是凝神仔细听着,像是要将她的话一字一句记到心里。
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左右转了转,春泉看上去像是在回忆:“我一般都是卖给晏卡志士,也不知道他们要那些多毛猴子的线索干什么,也没见把他们杀了。后来我再去稼阳,得到了一个渠道,开价更高,线索接收范围更广,而且可以达成长期的线索提供关系,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那一次,春泉在夏邑短暂停留了几日,再次来到稼阳,只想在京中闲逛几日就走。
得知了这个消息后,她便自然而然地来到了那个其貌不扬的小酒馆,会见了那一对婆孙——也就是芬芳婶和小柿子。
背后主顾出手极其大方,哪怕是一些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的八卦野史也招收不误。
一来二去几次,春泉便和芬芳婶熟了,自然而然地见到了司融。
本以为是个挺胸叠肚的暴发户,结果进门的是个拄着竹杖的瞎子,一根竹竿敲敲打打的,衣服也打着补丁,着实是寒酸。
仗着此人目不能视物,春泉丝毫没掩饰自己对他的上下打量,一边语气平淡地和他沟通着线索,一边扫视着他放在脚边的画箱。
却不料在无意抬眼时,与司融那双带着些许调侃的眼睛对视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地取下了遮眼的布,任由春泉伸长脖子将他的画箱内容看了个遍。
他的语气始终保持着那种吊儿郎当的含混,不拆穿也不拒绝,对这种别人光明正大地把他当瞎子的行为,似乎感觉有意思得很。
春泉吃了一惊,心里闷燃起一丝被戏耍的恼怒来。
她的线索也汇报完了,拱了拱手,利落起身。
却在此时,没个正形地坐在椅子上的司融偏移了一下手腕,那根细竹竿便挡在了门边。
“唔,这位侠女,你方才所说的那些,并不是全貌吧。”在春泉停下脚步后,竹竿便懒洋洋地收了回来,慢条斯理地敲着鞋尖,“其中涉及到我的一位友人——虽然你方才只是简略带过那个小人物,但我想,他想必是姓苟吧。”
司融扶住一旁的桌案,身体前倾,说道:“可否再多透露一些?价格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说话时,他勾起嘴角,那双丹凤眼眼尾上挑,含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从皮相和条件上,都在挽留面前的人,再多透露一些他想要的东西。
春泉脑中的弦绷紧了——明明是初次见面,她方才竟然对此人一丝防备都没有。
他不拘小节、举止轻浮的姿态,以及那张漂亮脸蛋,总会给人一种此人是个花瓶的第一印象,也会因此让人放轻防备。
却不想,这人并非一包草的绣花枕头,他那对细微之处的敏锐如同针一般扎入人的神经,当别人察觉到对他的误解之时,往往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和东西了。
这便是春泉记忆中,关于司融的所有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