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对峙 “杀了我, ...
-
孟诉的手还停留在原地,见司融忽然炸毛,他缓缓地把手放下,手腕搭在了剑柄上。
他面上的那些柔情不动声色地消散,变回了以往那副淡然的模样。
一瞬间,熟悉的距离感又回来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情投意合的地步,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孟诉垂眸,“难道是我误解了你的意思吗?还是说,我在你的心里,只是一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呢?”
司融不为所动:“他才不会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话来祈求什么东西。”
闻言,孟诉笑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因为我从未向你展露过我脆弱的时刻,所以你就觉得,我是一个从来不会受伤的人吗?”
“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我自然知道平之也会有自己不想回忆的过去、有伤痛,但若他不对我说,我便不会擅自询问。”司融说,“再说了,如果他这么轻易就对我投怀送抱,我还会至今孤枕难眠吗?”
心上人被玷污,司融整个人像是炸了毛一样,眼神锐利,面带杀意。
眼见司融已经朝孟诉刺去,他仍不徐不疾地拄剑而立,用云淡风轻的神色看着冲过来的司融,一点防御的意思都没有。
剑锋收拢为一线,如银丝一般游曳在空中,气势汹汹,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风带起了孟诉垂落的发丝,他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剑尖距离孟诉的胸口只剩分毫,千钧一发之际,司融咬紧牙关,手腕翻转,剑最终只割断了他的一缕发丝。
发丝如鸿毛般落在剑柄的“清”字上,待发丝落地,孟诉的下颌出现了一丝被剑气所伤的细细血痕。
司融低喝:“为何不避?”
孟诉:“你呢?为何不刺?”
孟诉:“我其实很好奇,在这样的情景下,你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二人眼神相触,这下反而是孟诉眼含笑意,司融面无表情了。
见司融沉默,孟诉一步步逼近,低声呢喃道:“司融,你善赌,时常做一些自己也没有把握的事情,就算赌输了,也能用各种方法去弥补,最后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但是现在呢?”
他突破了安全距离,头颅微低,侧脸垂眸,眼神落在司融的嘴唇,或是鼻尖上。
“杀了我,或者,相信我。”
司融瞳孔骤缩——
这是他与孟诉初见时,他对孟诉说的话。
清异司的监狱深埋于地下,终日不见一丝光亮,他闭着眼睛,信马由缰地用手指在墙面上乱画,以寻求空白的记忆缺陷处,唯一熟络之物带来的一点安全感。
孟诉是与数日来的第一缕光明一起来的。
当时……
后来……
最后……
经过了连续三天的审讯谈判,孟诉选择了后者。
司融走出了监狱,走入了孟诉的生活。
近在咫尺的孟诉面庞,和司融记忆中并无任何差别。
他收剑入鞘,将选择权彻底交给了司融。
白鹿寨的靖卫,被钱老板带去了哪里?
司融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不相干的念头来。
若是钱老板是盛平的人,盛平的计划原本是让钱老板将他们引入迷宫的话,那么极有可能,他被靖卫带走后,带着靖卫进入了迷宫。
所以,他不能百分百确定,清异司——或者说靖卫,又或者说孟诉,根本不会出现在迷宫里。
不管这个孟诉是不是冒牌货,起码他有一句话说对了。
那就是司融的确是个赌徒。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什么都不怕失去,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在意。
一切都能失去,金钱、成本,甚至时间和尊严。
唯独自由和在意的人,是司融的底线。
他不愿承认孟诉是他的软肋,这样说,好像是将孟诉置身于一个拖累的地步。
只能说,他的确很在意孟诉。
他希望孟诉平安、健康,最好能早点从那个规矩多得能有上千条的破皇城里出来,恢复自由身。
同样的,他的赌徒心态,不能安放在孟诉身上。
对待意中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赌输的可能,他也无法做到坦然下注。
早已使顺手的清异剑在此刻如同烫手山芋,他不知该拿起还是放下了。
不过,司融不是一个被动的人。
他平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是在紧要的事情上,他不喜欢被人掌握主动权。
这也是他被盛平坑到这个地方来,难得有些躁动的原因。
他将剑抛过去,孟诉挑了一下眉,接住了。
“我忽然察觉,身上有嫌疑的人是你,本该是你来向我洗脱自己的嫌疑才对,”司融双手抱胸,“清异司司主本该对这些流程十分熟悉,怎么现在忽然拎不清了?”
孟诉淡淡地吐出五个字:“情令智昏罢。”
他拿着那柄趁手的清异剑,拇指摩挲着剑锋,忽然挽了个剑花,猛地朝司融刺来。
司融旋身后撤,在二人身形交错之际,早有预谋地抽出了孟诉剑鞘中的清异剑。
转瞬之间,二人手中的剑就交换了一把。
司融“哈”了一声:“这就是你自证清白的方式?”
“你若是了解我便知道,我不善空谈,”孟诉说道,“相较于长篇大论,我更擅长的是用行动去证明。”
“我放过了你很多次,这一次,我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说罢,他的剑便凌厉地横扫过来。
司融横剑格挡,抓住空隙说道:“王爷,你抓异教徒在行,可是要想抓我,说实在的,还差点意思。”
孟诉不语,攻势迅捷多变。
“你可知道为何?”司融见缝插针地说道,“所谓‘清官要比贪官更贪’,你太光明磊落,对我们这等小人的伎俩,总是缺乏防范之心和想象力。尤其是在对待弱小、以及熟悉的人身上。”
他游刃有余地躲避,在狭窄的石阵中辗转腾挪,充分利用了空间优势,将孟诉往一个方向引。
“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你的死穴是什么,”司融倏地停下脚步,摊开双手,缓声道,“就是哪怕对面是个小人中的小人,你也会认真听他说完每一话。”
孟诉猛地一顿,分明司融近在眼前,剑却停滞在空中,无法动弹了。
细如春雨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和腿上,越是用力,便缠得越紧。
孟诉被那无形的细丝牵制住了,单膝跪在了地上。
虽然只有片刻,但也足够了。
司融挑了他的剑,将剑横在了孟诉的肩上。
“为了防止后方有人跟踪或者偷袭,我在走过的每一个拐角处都设了这春雨丝,想不到在这地方派上了用场。”司融摸了摸下巴,一脸遗憾,“你已经模仿得很像了,但是你比他要蠢多了。”
面对着横在脖颈上的清异剑,“孟诉”忽地歪了歪头,嘴角大幅度上扬,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那笑容带着诡谲的好奇和施虐欲,仿佛时刻会扑上来,将司融慢条斯理地撕得粉碎。
“你好像不但是迷宫造成的幻觉这么简单。你能读取我记忆中孟诉的习惯和风格,甚至连身法、技巧、气味都能完全复刻。但是在细微之处,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别。”司融下蹲,与这个仿冒的孟诉直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本来想以昭王的身份接触一下你,没想到被你识破了。”他舔了舔嘴角,一脸餍足,“你的记忆比我想象中的要美味,多谢款待。”
谈话间,司融眼睁睁看着孟诉那张脸变得扭曲,如浓雾一般融化消散。
相应的,他手上那柄属于假孟诉的清异剑,也像一把自掌中溜走的细沙一般逐渐化为虚无。
他甩手扔出三枚枣核钉,只钉住了一道蓝焰的行动轨迹。
蓝焰如蝴蝶一般四处飘,最终飞到了石阵上空。
幽幽的,空中传来和孟诉极为相似,又大有不同的声音:“再会,司融。”
司融单手叉腰,郁闷地看着那蓝焰消散,不甘道:“等我发现了你是谁,再找你算占本大爷便宜的帐。”
蓝焰前脚刚消散,后脚就传来了盛平的叫声。
“司融——”
司融心有余悸,横剑于胸。
盛平举起双手,说道:“你遇到幻觉了吧?我们等了很久你都没来,就来找你了。”
司融不语,一脸防备。
“这么小儿科的手段你都能中招,”春泉双手抱胸,靠在石壁上,“只需向幻觉打一拳不就消失了?难不成你被谁吓得一直在逃吗?”
闻言,司融挑眉:“你们遇到的幻觉都没有实体?”
春泉愣了两秒,随后抽了抽鼻子,在空中捕捉到了十分细微的灰烬味道。
她捻起一撮地上的灰尘闻嗅:“这是……引路香。不过像是改良版的,作用要大得多。”
她打了个喷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脸扭过去:“我们最好离开这里,不然闻久了也会中招的。”
三人匆匆掩住口鼻往石阵出口走,只不过司融出于谨慎,一直和二人保持着距离。
“我方才遇到的,不单单是幻觉那么简单,我能摸到他,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而且……”
后面的他有点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了。
盛平凑上来,细细追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他的身材也和我记忆中差不多,”司融只陈述客观事实,尽量不带入自己的个人感受和判断,“言行举止、动作、味道也差不多。难道幻觉能模拟到这个程度吗?”
他认真地在发问,然而二人却没有在意他最后的一句话。
春泉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听上去好奇怪。”
“……”司融辩解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盛平无言地觑着司融的脸色,轻轻撞了一下司融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司融竖起眉毛,一字一顿反问道:“感觉怎么样?”
“你的幻觉,是孟诉吧。”盛平说道,“乍一见他,你是害怕得想逃,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他?”
“能问出这么二百五的问题,看来你不是幻觉,”司融干脆利落地掴了他一掌,“小孩子家家,少打听有的没的!”
“等等,”春泉百忙之中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们先前说的平之就是这个孟诉吧?难不成,你的那个心上人就是昭王孟诉吗?”
司融不说话了,给了春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春泉吃了一惊,咋舌道:“色胆包天啊……真是色胆包天……”
莫名的盛平对这个答案十分执着,拉住了司融破破烂烂的袖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行了别拽了,再拽成露肩的了!”司融不耐地把袖子夺回来,“真要说的话,都有吧。”
“都有?这是什么意思?”
“爱与惧本就是同源。怕他,并不耽误我爱他。”
这下盛平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拍了拍司融的后背,语重心长道:“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也不知道他具体是放了哪门子的心,司融睨了他一眼,猛地回忆起前因后果来:“是你故意把我往这边引的吧,目的就是为了让我遇到幻觉?”
“我只知道石阵会触发幻觉,好奇你会在幻觉中看见谁。意料之中的,你果然看见了他,”盛平坦然承认,“只不过,你好像遇到的东西没有那么简单。”
“那东西有实体,我怀疑只是某个东西变成了平之的模样来迷惑我,不过若那东西是他的本体的话,我已用春雨丝在他臂膀和腿上留下了勒痕,这会终身留痕,”司融沉声道,“虽然在衣物能遮挡住的部分,不过总比完全没有线索来得强。”
三人一路疾驰,总算离开了这个石阵。
然而,面前的景象,却让三人都傻眼了。
“喂,盛平,”春泉一脸警惕,“这该不会也是你布的局吧?”
她伸出胳膊肘捣向盛平,却捣了个空。
回首看去,盛平早已连退几步,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