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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铁牢笼 她将淤血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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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德岸边,有一小片被层层叠叠的废旧铁网圈出的区域。
水藻和死鱼冲入这片地方后往往会被挂住,直至腐烂。
这里的味道也令人望而却步,被烧毁、融化、扭曲的铁块盘踞在上空,笼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牢笼,海水从缝隙荡进去,一次次送进去新的小鱼小虾尸体。
臭气熏天,连里面的水都变得浑浊,甚至粘稠。
苟正牵着小女儿的手,走在铁制的小桥上。
小桥通往那片铁牢笼,仅有成年人一掌宽,十三岁的少女拎着裙摆,分明脸上平静沉稳,嘴上却撒着娇:“爹爹,你可要抓稳露露呀。”
在苟正的子女中,他最疼爱的,便是露露。
他一手牵着露露的手,一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肩,笑呵呵道:“爹护着你呢,别着急,慢慢走。”
露露笑嘻嘻地,时不时假装左右摇晃,等身后的苟正胆战心惊地扶住她,她就咯咯笑着去拽苟正的胡子:“爹爹又上当啦!”
“真是的,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苟正微笑着,“待会见了姐姐,她又要笑话你了。”
“我才不怕二姐呢。”露露低头专心地走直线,“本小姐现在武功进步大了,要是再打起来,我可不会再输了。”
她仍梳着幼童的发式,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那双大而灵动的眼睛也如孩童一般清澈分明。
然而那眸中所蕴含的、天真纯粹的狠辣,着实不是十三岁少女应有的。
父女走在摇摇欲坠的小桥上,有惊无险地到达了牢笼门口。
苟正负手而立,脸上慈祥的笑容无声地湮灭了。门口的狱卒行了礼,利落地打开沉重的铁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狱卒合力拽开门扉,让苟正父女走了进去。
门内传来嚎叫和痛呼声,还有低声的啜泣和求饶声。
门重新合上,所有声音被关在门后,一切归于平静。
掌着灯的狱卒在门内等候,天光几乎全被铁网和铁块遮住,长期待在此处的人早已适应,若是平常人需来此视察,必定是要点灯的。
狱卒眯着眼睛,一双眼睛被脓水和不知名的分泌液糊得难舍难分,他的腰几乎弯得和地面平行,那是一个不自然的弯度,后背上一道突兀的折痕,一块脊骨像是随时要破皮而出一样。
见了苟正,他只费力地又将那腰往下弯了弯,权当是鞠躬了。随后,他带着苟正往最里面走。
地面便是稀稀拉拉的铁网,海水从缝隙中溢上来,经过多年的冲刷,铁网上长满了各色的水草。
一道木质的走道立于中间,高于地面,以保证不被水沾湿鞋底。
露露怕蹦蹦跳跳地走在苟正旁边,嘴里哼着歌谣,绣花鞋踩在木板上,清脆的声音回荡了很远。
苟延残喘的哀叫声甚至不如她的脚步声大。
她撅着嘴:“爹爹,这里吵死了。”
苟正牵住露露的手:“委屈我的小老四了,我们待一会就走。”
曲折的木走道在铁笼中蜿蜒,灯火撩过时,能看见两旁死物一般的铁疙瘩里,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颤抖。
那是简陋的牢房,他们被铁困在方寸之间,全身被海水泡得溃烂,却连坐下、躺下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有胆大的试图伸出手去抓露露的裙摆,或许他们心中仍有着渺茫的求生欲望:或许这身份尊贵的小女孩会心软呢?或许她会为了他们而求情,起码能给他们一间大一点的牢房呢?
然而,露露轻快地蹦跳着,裙摆和发梢飞扬,连一滴脏水都没沾到身上。
越往末尾走,啜泣声便越低,等到了最后,几乎寂静得只剩海水灌进来的声音。
这里是最黑、铁墙壁最厚的地方,牢门设了两层,栏杆一层比一层密。
狱卒颤颤巍巍地将灯挂在了旁边,拿出钥匙打开了两扇门。
苟正睨了他一眼,狱卒将钥匙收起来,手抓住充满黏腻之物的铁门拉开,将父女俩请进去后,将门虚掩上了。
进了这间牢房,苟正便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像回了家一般将宽大的袖袍挽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油膏填充制油灯里,点燃后,小心地拧动旋钮,专心得好像这辈子只需做好这一件事。
露露捏住了鼻子,一脸不情愿。
一股细细的风自油灯内部喷出,点燃的油膏软化了些许,火苗逐渐亮了起来。
苟正满意地将旋钮调节至一个不耗费油膏的功率,对着另一端说:“放了这么久没用,没想到一点都没坏。正宗的阿斯卡灯果然和百匠营那些粗制滥造的仿制品不一样。”
灯亮起,露出了牢房的另一端。
除去苟正站着的这半边牢房,另外半边完全浸在水里,墙上的人双手被拷在墙上,身体和脑袋下垂,腰部以下全没入了水中。
她没有任何反应,几乎难以察觉胸口的起伏。
身上的衣服沾满了脏污和血迹,变得面目全非,只能勉强看出,那是苟家侍女的衣物款式。
苟正:“露露。”
露露撇了撇嘴,随手抄起桌上余下的油膏,抡圆了胳膊投掷过去。
露露一字一顿:“别睡了,二、姐。”
油膏狠狠地砸在了女人一头凌乱的发丝上,咕咚一声掉进了水里。
女人发出梦呓似的痛呼声,飘荡在水里的腿动了动,艰难地从水里站了起来。
她的腿断了,只能勉力支撑着她的手从手铐中滑动一些,不至于被铁拷将手腕上仅剩的皮肉全部刮掉。
待意识清醒些许,她便咬住嘴唇,止住了呻吟,从乱发中向上注视。
许久不见光,她的眼神从涣散到平稳花费了不少时间,待看清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的人、以及站在他旁边的少女后,她嗤笑了一声。
“这么久不见,你就这种态度吗?”苟正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袖子,一边一字一顿喊出她的名字,“苟雪薇。”
雪薇想笑,却在吸气时被喉咙中的淤血呛得止不住地咳嗽。
她将淤血啐出,淡淡道:“几年不见,你真是老了不少啊,父亲。”
“父亲”二字自她口中吐出,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她自己似乎也觉得很好笑,尾音忍俊不禁地发颤。
“吃了这么多苦头,骨头还是这么硬。”见她丝毫不示弱,苟正的脸上反而露出些许笑意,“不愧是我的女儿。”
雪薇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您今天来,总不是来和我叙旧的吧。苟大人还有什么招没使在我身上,还请快点一一呈上。”
她将蒙在脸上的头发甩开,闭上了眼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神情。
“我听说,没人能从你嘴里撬出一丁点关于利安德的信息。”苟正慢条斯理道,“得知你逃出苟家后,竟然和利安德那伙人混迹在一起,为父着实吃了一惊。后来你又跟着他们处处阻挠我,搞砸了我不少好事。罢了,无非就是一点小恶作剧,做父亲的,不会和女儿计较的。”
他说着,伸手拨弄了一个机关,说道:“只需你告诉父亲,那个利安德,到底在哪?”
雪薇闷哼一声,手铐里弹出一圈尖刺,根根没入她的腕骨当中,将她的手腕扎了个对穿。
她那脏污的脸上又新冒出一层汗珠,嘴唇被她撕咬得发白,沁出了血珠。
血珠从嘴角滴落,雪薇脖子都冒出了青筋,但她仍然将所有的痛苦都憋在了喉咙里。
“啧啧,二姐,你这是何苦呢,”露露在一边抱着胳膊,呲牙咧嘴地说道,“那阿斯卡男人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的?”
雪薇垂下头,喘着粗气。
“人人都在找利安德,人人都找不到利安德,”雪薇“呵”了一声,“如果你们认为,每抓住一个晏卡志士这般拷打,就能挖出利安德的下落,未免有些太小看他了。镀金狗追捕这么多年,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觉得你再有手段,能比清异司还厉害?别逗了,苟正,你老得没几年好活了,拖着一把老骨头还在折腾,不怕折寿?”
“借你吉言,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几十年好活。”苟正说,“哦,对了,等到来年夏天,我们苟家又要添丁了,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雪薇有气无力扭过头去:“祸害遗千年。”
说罢,她苦笑了一下,肩膀塌了下去。
“若是当年你也这般欣喜地等待她的降生,事情也不会发展成这个境地。”
“她”是谁,雪薇并未点破,但苟正和露露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苟正的逆鳞,是不被允许提及的禁忌,平日连最为受宠的露露,都不准说起这个人。
苟正压低了声音:“不准提起她。”
雪薇咧嘴一笑:“你最看不起的是她,最像你的也是她。我都怀疑,你唯一的那点血性和人性是不是统统都遗传给她了,自己一点都没剩。”
啪——
话音未落,露露便伸长胳膊,狠狠地扇了雪薇一耳光。
雪薇地头被扇得偏向一边,狠狠地撞在铁墙壁上,整个牢房颤抖了几下,发出共振的嗡鸣。
“上赶着给野种当妹妹,二姐,你真贱啊。”露露撑着膝盖,上身前探,“除了你,没人承认她是爹爹的女儿。”
她深深凝视着雪薇那双和她一样大的眼睛,不同于雪薇眸中充满生机的怒火和偏执,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雪薇舔了舔嘴角的血,心想:一个合格的傀儡。
“区区一个私生女,竟然值得你如此忠贞不渝。”苟正说,“难道在你心里,我这个父亲,还不及她在你心中的地位?”
雪薇露出掺杂着快意和恨意的微笑:“这些话只能证明你的狭隘,你和她想象中的果然一样。”
苟正低笑了几声:“我狭隘?我若真的狭隘,在得知她出生后,我就会连带着她那农妇母亲一起将她杀死。而不是因为一时心慈手软,留下了这个祸根。”
“她坏了我多少好事?还害得我损失了一整条的商船,”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冰冷,“你当年擅自离开苟家,也是她撺掇的吧?”
“你是想毁尸灭迹吧,若不是有一整条商船给那些阿斯卡人陪葬,你该怎么交代人有去无回的事?”雪薇字字珠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苟正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我之所以能走到如今这个地位,靠的就是走一步,思索十步。我告诉你苟雪薇,不要以为你做了一些自认为正义的事情,就能摆脱事实!我这个卑鄙的小人永远都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你活着一天,我苟正就有权利支配你,让你为我所用!”
他站起来,平复了一下呼吸,冷笑了一声:“已经很久没人让我如此失控过了,你果然还是死性不改。你最好尽早交代,你和那野种到底干了些什么,利安德到底在哪。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苟正带着露露甩手离开,就在此时,沉默的雪薇忽然笑了一声。
“是啊,你有天大的权利,可以把孩子当狗耍。虎毒都不食子呢,为了达到你那卑劣的目的,你连畜生都不如了。”
灯油燃尽,牢房重新陷入黑暗。
狱卒拉开铁门,重新拴上厚重的锁链。
在铁链碰撞,在灯光一点点暗下去的黑暗中,雪薇提高了声音,对着苟正的背影大喊:
“你最好能关我一辈子!你对苟阅做了什么,别人不知道,我心里可是门儿清!”
重新迈上木走道,苟正神色阴沉,脚步停留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看雪薇,而是对驼背狱卒吩咐道:“过几日我还会再来,在这期间,给我好好‘照料’二小姐,别让她死了。”
露露跟在苟正身后,回程路上,她一改方才来时蹦蹦跳跳的欢快神色,紧咬着牙关,满脸都是近乎疯狂的忌恨。
雪薇的头低垂下去,血和汗在身上无声地流淌,像蚂蚁在爬。
她缓缓闭上眼睛,重新漂浮回海水里,脱力地晕厥过去。
“接下来只能靠你了,盛平。”
她低声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