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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水獭与鱼 他们沉默地 ...

  •   盛平的笑容逐渐消失,眉梢落下,眼神变得沉寂,最终落在一个半是微笑半是苦笑的神情上。
      尽管面上带着些许落寞,盛平的动作依然不徐不疾,毫不拖泥带水地拔剑格挡,剑身碰撞出火星,双方相持不下。
      盛平拿剑的手稳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吗?”司融横扫过去,在剑刃上磨出了一串火花。
      他语气平淡随意,毫无吃惊和意外,手下也毫不留情。

      “原本,我就该带你来这里的。没有预料到春泉带着你离开了。”
      盛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生涩。
      他神情带着些许无奈和忧郁,熟练地后退、拆招,并没有和司融对打的意思。

      “然后就一路跟着我们,想找机会把我们带进来,结果没想到误打误撞,我们自己进来了?”司融若有所思,“听上去,你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啊。”

      “你不明白,欺骗你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演下去了。但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害你。春泉说得对,我不是一个好人,但是我……我……”
      盛平那张娃娃脸上重现了一些委屈和痛苦,像一瓣半风干的橘子瓣,外皮虽然变硬了,内里的果肉还是软的。

      春泉已经坐到了台阶上支着脑袋看戏,闻言插嘴道:“那你也不至于一路上装傻装得那么认真吧,司融这人见钱眼开,你要是有什么事找他帮忙,拿钱砸不就完了?”

      盛平抿嘴,眼神悄无声息地变了。他不再一味后退,刺剑点剑,处处直逼司融行动的漏洞。
      司融皱眉回击,动作中掺杂了不少小动作,盛平却像是能预料到他下一步干什么一样,每一招都能被他化解。

      “只有这样,你才会和我一起来这里。”

      这种被人从头到脚看穿了似的的感受让司融情不自禁有些窝火,再加上盛平那古怪的神情,他有种被全世界蒙在鼓里的感觉。

      “不要表现得你很了解我,盛平,”司融,“在我没有想起你是谁之前,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你会想起来的,这也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其中一个原因。说不定等你想起来了,会比现在还生气,恨不得杀了我呢。”
      盛平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剑都拿不稳了,飞燕似的后撤,跃上了雕像,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我没劲了。”

      那是一个石头粗略雕出的雕像,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骑在马上,手里的长枪上挑着一个球形物体。
      看上去像一个人头。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颗可怜的人头就是晏海派到阿斯卡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外交官,骑马的男人,便是那臭名昭著的拉乌尔了。
      这种象征了晏海人耻辱的雕塑,竟然能出现在晏海国境内。

      司融拄着剑,瞥了一眼那雕塑,“这里有食物和水吗?来了你的地盘,你也不主动招待招待客人?”

      “谁说这里是我的地盘了,我的品味可没这么差,”盛平从雕塑上跳下来,“食物我藏了一点在这里,水的话前面有。如果信得过我的话,跟我过来吧。”
      他兀自朝着一个通道走过去,司融抬脚便跟上。

      春泉“喂”了一声:“你还真跟着他走?”

      司融没回头:“死也不要当饿死鬼,再不吃点东西,我要饿得吃人了。”
      春泉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无奈跟上。

      进入通道后,盛平走在前面,熟练地在每个分岔路口选择路线,每到路口处,墙上都会噗嗤一声亮起一盏灯。
      陈旧的琉璃片模模糊糊,蒙上了层层叠叠的蜘蛛网,仍能分辨出张扬的阿斯卡风格的灯台和灯柱。

      盛平变得沉默,倒不是心事重重的沉默,而是让人感觉,他平日就是这种沉静的状态。
      春泉也因为这里的装饰处处都透露着阿斯卡味而略有抵触,一路上竟十分安静,只有三人的步伐声。

      几个时辰前,三人还一路打打闹闹你推我搡,刹那间就变得充满了隔阂。
      盛平一个人走在前面,司融和春泉出于怀疑和谨慎,离他始终有四五步的距离。

      司融随口问道:“你的名字真的叫盛平?”
      闻言,盛平耸肩:“别那么谨慎嘛,司融。名字又没有必要骗你,因为就算你听到这个名字也不会记得的。”
      理是这个理,司融却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这个人和自己的过去有着很深的羁绊,而且一直在引导着他,然而他却不知道一切的前因后果,盛平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忽然,司融上前几步,抓住了盛平的手腕。
      盛平下意识躲避忽然蹿上来的司融,险些取他肘部,在反应过来后,盛平紧绷的肌肉松懈了下来。
      他无辜地看着司融将他的手掌翻过来,露出了右手心的一颗小痣。

      “虽然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颗痣,但总是无法将你和那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联系起来,这下连掌纹都能对上了。果然是你啊,那个在芬芳婶酒谱门口问我要钱的人。看来地图和那个东西,也是你给我的吧?”
      司融垂下眼皮,按了按胸口的那截白牙。
      也是雪薇不惜坠海也要抢回去的那颗白牙,最终竟然落到了他的手里。

      “雪薇怎么样了,你杀了她吗?”
      盛平简略答道:“她还活着,只是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了一点代价。”

      “你的每一个举动都蕴含着理由,但又做得不突兀,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伪装者。我很好奇你是被谁培养出来的。”

      盛平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地笑着说:“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这一路上,你不是都在暗中观察我吗。”
      司融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停滞了那么半秒,垂下眼嗤笑一声。
      他伸了个懒腰,不轻不重地往盛平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死小子,还在跟我打哑谜,装神弄鬼什么。”

      盛平愣住了,直到司融走到他前面了,他才像做梦一样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出现了几分紧张的神色。
      等快步跟了上去,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觑着司融的脸色,竟然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三人重新陷入沉默当中,直到到了盛平藏食物的地方,也找到了流动的干净水源。
      司融一点不客气,报复盛平当时吃了他四个双糠饼的仇似的,只分给了盛平一点食物,剩下的和春泉平分了。
      春泉“哼”了一声:“你少吃点,省得恢复了力气来杀我们。”

      恍惚之间,这好像只是他们行程中的一次短暂歇脚,盛平的眸中划过了一丝茫然,随后眼神略微黯淡了些许。
      他们沉默地嚼着干粮,心里都很清楚,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盛平含着粗糙掉渣的面饼子,味同嚼蜡,双眼无神,和往日那个狼吞虎咽的他判若两人。
      他想说,他不会杀他们的。
      但是自己在他们心中的信任恐怕已经完全清空了,这个时候他说什么,司融二人怀疑他都是情有可原的。

      “对了,你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吧,”司融费力地嚼着,艰难咽下,“唔,就是那个布商儿子宋小郎指认竹匠一家是晏卡志士的故事。”

      盛平沉默着用手指拨动着那个腰上的小风灯,从迷雾客栈与司融初遇那次过后,这个小风灯再也没有被他点亮过。
      “是该讲完。”盛平闭了一下眼睛,喉结动了一下,“我尽量快点说吧。”

      “上次说到,因为竹匠的儿子不肯给宋小郎当小弟,被记恨了,宋小郎一开始只是想给小竹匠一点厉害看看,没想到亲眼目睹了极端可怕的场景。
      “竹匠一家平日靠手艺吃饭,家里的东西都是自己做的,当村民们冲进去搜查了一番,没有搜出任何一件阿斯卡物件来,这让大家都放心了——没有误杀,他们肯定是晏卡志士。那时百匠营刚仿照了一批阿斯卡的灯,用的同样是油膏,比油灯亮多了,还省油。百匠营的卖得便宜,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盏防阿斯卡灯,但是竹匠家桌上放着的,仍然是古朴的油灯。

      “为首的村民把油灯砸在了竹匠头上,质问他为什么没有用阿斯卡油灯,竹匠一直辩解着,可是身后的各种控诉和斥责声将他的声音掩盖了。然后,竹匠的头被村民们塞进了灶孔里,活活烧死了。
      “竹匠的妻子撕心裂肺地哭着,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有人骂着,‘晏卡志士也配有后代?’,婴儿也在混乱中被摔死了。”

      他语气云淡风轻,眼睛望着前方黑暗的虚空,眼珠很久都没有挪动一下。

      “事情发生得很快,宋小郎挤进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损失了两条人命了。他脸色吓得煞白,瞪大眼睛看着平日里相处和睦的村民,像是在看一群邪物。这个时候,竹匠的儿子——小竹匠闻声赶回来了。
      “他刚到门口就被人掐住脖子扔到屋里,大家嚷嚷着要处死他。小竹匠毫无还手之力,他望着地上的尸体和疯了一样挣扎的母亲,眼泪如线一般往下掉。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反应过来的宋小郎在人群里蹦跶着让他们住手,声嘶力竭地为小竹匠辩解,说他不是晏卡志士,他和叛徒父母还有叛徒妹妹没有任何关系。”

      “杀掉晏卡志士的兴奋让人们昏了头,目的达到了,这个让他们脱离直接罪恶感小小的帮手,在他们心里的分量恢复成了一个小孩。没有人理会一个小孩的话,他们只想快点杀掉小竹匠,斩草除根。
      “宋小郎喊了很久都没有阻止他们,于是抄起门口的柴刀,狠狠砸向水缸,水缸破碎的声音和涌出来的水总算让人们转移了片刻的注意力。宋小郎满头大汗,深吸一口气,近乎嘶吼地唱着那首阿斯卡童谣。陌生的语言触发了村民们的自保本能,下意识地跟着哼唱了几句。
      “宋小郎推了一把混乱中被扔到地上的小竹匠,着急地说,‘你也会唱吧,快唱啊!’小竹匠啜泣着,在宋小郎的推搡中,低声地唱了一句。只唱了一句,他就嚎啕大哭着,伏在了母亲的尸体上。他的母亲在歌声里,用水缸的碎片割了喉咙。就这样,宋小郎救下了小竹匠。”

      “这件事成为了宋小郎一生都无法释怀的阴影,进入睡梦中,会频繁噩梦。他的噩梦只有一段旋律,就是那首阿斯卡童谣《水獭与鱼》。”

      盛平舔了舔嘴唇,低声哼唱着。
      迷宫空荡荡,他的轻轻的歌声漂浮了很远,又悠悠地荡了回来,扫过三人的耳际。

      这首童谣写的是,水獭和鱼成为了好朋友,鱼带水獭去见了自己的家人,鱼全都被吓跑了。
      鱼很难过,为了安慰鱼,水獭带鱼去见了自己的家人,结果鱼被水獭们吃掉了。
      水獭很伤心,每天都在河边唱着思念鱼的歌儿,河里的鱼听见了都说,不要相信水獭,那是它们哄骗鱼被它们吃掉的谎言。
      就此,水獭和鱼世世代代都无法成为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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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异梦狂想》 现耽,伪骨年下年龄差
    ……(全显)